《南边雨》半枝栖木

7、作业 Ephem

　　警局大厅灯火通明。
　　不算宽阔的地儿聚集了四五个人，挤在一块正争吵着什么。

　　而在他们不远处立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但神色过于平淡和无所谓，犹如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岑听南看着他愣了一两秒。

　　陈寄？
　　他怎么在这儿。

　　“听南，你爸爸今晚怕是要加班哦。”朱叔叔适时出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岑听南一听爸爸是在加班，一直绷紧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
　　又瞥了瞥少年的方向，状似不经意地问：“朱叔叔，发生什么事了啊？这么多人。”

　　朱叔叔捧着保温杯喝了口水，斜睨一眼大厅里，慢悠悠道：“听说是屋头死了人亲戚上门要房子和钱嘛。哎，闹得蛮凶，七点报的警，你爸现在都还忙着调解嘞。”
　　说罢他摇了摇头，拧紧杯盖。

　　岑听南她爸爸岑阳是平溪镇的一名民警，平日总处理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譬如夫妻吵架、亲戚闹事以及孩子离家出走等等。
　　所以有的时候她会觉得爸爸的职业不是警察而是邻里间的和事佬。

　　岑听南思忖了会，还是缓缓挪动了脚，朝大厅内走去。

　　“不管哈！反正这个房子必须是我们的。钱嘞，你按到这么多年的生活费给就行。哎，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当年跟人跑了，好多年也不回来看哈你爸妈，白养那么大，没心没肺的！”人群中一个发鬓灰白的妇人一开口就急头白脸地骂，声音十分尖锐。
　　“别扯老早之前的旧事了，小然不是说给十万吗，可以了嘛。”妇人身边的挺着大肚腩的中年男人拉了拉她的袖子，用商量的语气劝道。
　　“呵，你当然可以咯！又不是你操持家务，不懂管一大家子吃喝拉撒的辛苦，有种自己拿钱出来啊！爸妈你来养，两个小孩子的学费课本费你也想办法。”妇人剜男人一眼，顶了他一肘子。
　　中年男人憋屈似的张了张嘴，而后闭口不再吭声。
　　妇人叹声气，强硬的态度缓和了几分：“小然，你在外边挣了不少钱吧，五十万对你来说不算多啊。我们帮你照顾你爸妈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噻。”

　　“房子会给你们。五十万没有，只有十万，爱要不要。”

　　岑听南走上台阶刚到门口，一道冷硬直白的女声传来，听不出丝毫的情绪起伏。
　　她错愕地望过去，才发现妇人对面站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一身素白长裙，棕色卷发垂在胸前，五官明艳，漂亮到连头发丝都显得精致，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清冷高贵感。

　　岑听南盯着女人足足瞧了半分钟，感觉有点眼熟，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只从眉眼相似度隐约猜到她和陈寄关系匪浅。

　　“十万你打发乞丐呢！”
　　妇人不满，大概是一晚上没争出结果，恼羞成怒，指着她噼里啪啦地说：“陈筱然你少跟我装穷，你看看你全身上下哪儿像便宜的样子，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出去这些年傍上了大款！这男娃是你生的噻，这次回来就你们两个人，是不是那个大款不要你了？那好歹会给些钱吧，肯定不止十万！实在不行，打电话找他要啊。”
　　她的话越说越难听，刻薄神态展露无遗。

　　岑阳急忙厉色出言制止，却没用，妇人全然不惧，反倒变本加厉。
　　拦都拦不住。

　　岑听南听不下去了，咬着唇抠了抠手指，停在大厅外不知该不该进。

　　突然。
　　啪！清脆的巴掌声让在场所有人怔了片刻。

　　“你敢打我？！”
　　妇人瞪大眼，摸着火辣辣的半边脸，怒火直冒，边骂脏话边抓着包便冲年轻女人的脸上砸。她常年做农活搬重物件，力气大得不行，发起疯来更是不要命，岑阳一个大男人竟被她一下推开了。

　　眼看着那包距女人的脸颊仅余几厘米，刹那间，她忽地被人一把拽到身后。

　　岑听南反应过来的时候，陈寄已经满脸是血，他微偏着头，鲜红的血从眉峰慢慢往下淌，划过漂亮的脸和冷白削薄的下颌，染红了校服衣襟。
　　他撩起薄薄的眼皮看过来，表情骇人。

　　妇人清楚包里装的物件能砸疼人，但万万没料到会见血，而且还血流不止的。她慌了神，赶紧撇清干系：“我，我没使劲啊，你们别想讹我！”
　　可无人在意她的这句话。

　　因为陈寄的情况有点特殊，血根本止不住。
　　当夜，他被立马送往医院。

　　岑阳把少年搀扶上救护车，才注意到呆呆杵在门口的岑听南，大步跑过去，低头快速扫了扫手表，“南南？咋来了不吭一声，站多久了？”
　　岑听南回过神，目光移至她爸爸的脸上，慢半拍地道：“我打了电话，你没接。”
　　岑阳顿了顿，旋即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恍然开口：“哎呀！今天实在太忙，手机没电关机了。”眼下事情仍未解决，他抬手揉了把女儿柔软的发顶，温声说：“南南你先回去睡觉吧，爸爸这边还得忙一会儿。”
　　“......好。”

　　岑听南一个人来也一个人回，心情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隔日，陈寄果真没来上学，自那天起，岑听南就没再见到他。
　　时间一晃便到了期末考。

　　考试前一天，李宇舟是拄着拐杖来学校的。没办法，他爸妈强烈要求他必须参加考试，好像他考不考试结果会很不一样。
　　其实没什么改变，无非是全班倒数第二和倒数第一的区别。

　　李宇舟得知杨初给他送了礼物，眉一皱，可听到吴斌当场念情书还跟岑听南争执一事，直接拿拐杖顶了吴斌一下，被他丝滑躲过。
　　“你有病吧，闲得没事干了！”

　　“舟哥你不是不喜欢杨初吗，我读读咋啦。”吴斌不觉得他错了，挺若无其事地挑了挑眉，嘻嘻哈哈道：“倒是你喜欢的，管得真宽！”
　　“你他妈！”李宇舟起身太急，猝不及防撞到受伤的腿，疼得龇牙咧嘴，又坐下，“等老子恢复好了再跟你算账！”
　　周围男生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岑听南刚好踏入教室，一众视线落到她头上，她干脆无视，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

　　苏仪正在贴考签，她对岑听南招了招手，“听南，陈寄的座位要做考桌，他桌底下的书到时候得搬空哦。”

　　“嗯嗯，好。”
　　岑听南点头，“我把他的书放我这就行。”

　　苏仪两手合掌：“太好了，感谢！”

　　高一的期末考为期四天。
　　最后一天下午考试一结束，大家纷纷回来将走廊的课桌书本搬进教室，整理归位。待范老师交代完一些注意事项，暑假便正式开始了。

　　岑听南先是在家躺了足足一周，睡得天昏地暗。

　　这日午后，岑听南整个人摆成大字型摊在凉席上，床边一台电风扇卖力地吹着，渐渐地，她昏昏欲睡。忽然滴的一声，打断了她的朦胧睡意。
　　是q.q消息的专属提示音。

　　岑听南伸手胡乱摸了一通，终于摸到手机，睁开眼一瞧，高一十三班的群聊内，苏仪艾特了全员。
　　苏仪：数学模拟卷（一）第二十题，题干中已知a=3，b=9，cosA=3/4，改为a=5，b=7，cosA=3/5。@全体成员
　　成磊：收到。
　　阮晴晴：收到。
　　赵天伟：收到。
　　向文星：收到。
　　......

　　岑听南也跟着发了个收到。
　　看着这串题目，她想起，陈寄的暑假作业还在她这儿。当时他桌上堆积着各科老师发下来的试卷，她一并收拾了装进自己的书包。
　　如今该怎么给他呢，不然装不知道算了。他都请假了没参加考试，老师应该不会骂他。

　　岑听南一时琢磨入了神，指尖一松没拿稳手机，直直砸下来磕到鼻梁，疼得她瞬地泛起泪花。

　　擦了擦眼角浸出的泪，岑听南正欲关掉手机，突然瞥见聊天框里跳出一行浅灰色小字——
　　Ephemeral09加入群聊

　　同一秒，苏仪的私聊消息弹来。
　　苏小仪：听南在不？

　　南：在呀。

　　苏小仪：陈寄的暑假作业是不是你拿着的啊？
　　南：嗯嗯。
　　苏小仪：我就猜在你那儿哈哈。刚刚范老师说，让你俩联系上，抽空把作业交给他。

　　趁着岑听南怔愣的这么一小会儿，对方又发来一句。
　　苏小仪：新进群的那个是陈寄，你待会儿加他q吧OWO

　　过了两秒，岑听南回：好呢。

　　两人接着闲聊了几句，苏仪说要去帮奶奶摘菜，没多久她的头像变暗了。

　　于是岑听南切出聊天框，点进Ephemeral09的个人主页——
　　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照片，无个性签名，照片墙也是系统默认样式，非常简约干净。

　　岑听南手一动，添加好友。
　　等待陈寄同意的过程中，她翻了翻书包，将他的那份作业归纳了出来。

　　然而，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缓缓过去。
　　陈寄始终没通过她的验证。

　　岑听南重新添加，才发现她似乎忘了在验证信息一栏填写来意和名字。

　　[我是岑听南，你的暑假作业在我这里。]
　　岑听南按着键盘敲下这一行字，编辑完毕，再次发送了申请。想着估计得等许久，她站了起来，趿上拖鞋准备下楼买根冰棍解暑。
　　谁料刚走到门口，搁在凉席上的手机倏地轻响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521快乐宝贝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