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雨》半枝栖木

5、别扭 要吵，滚出

　　岑听南目光怔怔定在菊乐盒身上，有些茫然。

　　今天下午放学轮到她和向文星值日打扰卫生。两人把清扫出来的垃圾全部归到一个垃圾桶里拎着下楼倒掉，等折返回来时，却发现另一个空的垃圾桶里躺着一盒菊乐酸奶。

　　她想起出去那会儿，陈寄似乎还没走。

　　夕阳西下，暖橙色余晖斜斜穿进教室，映照着岑听南白皙的侧脸，以及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足足呆了一分钟。

　　“啧，看来某人不想跟你当朋友啊。”向文星摇了摇头，语调欠兮兮的。

　　岑听南不吭声，没有反驳。所以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见她这样子，向文星一改刚才的戏谑，正色道：“小南子，不是我有偏见。说真的哈，我觉得陈寄那人看着就不好相处，这么些天他都不正眼瞧别人的。昨天外班有几个女生堵着他要q.q，他不带理的，拽得要死。早上他把卷子借你，估计也是因为不想听课，宁愿到后头站着随便干点什么。还有！他和李宇舟闹成那样，又不关你事，有没有你，他俩都合不来。李宇舟早就看他不爽，我听他们议论好几次了，说陈寄装b啥的。”
　　一口气说完，她作出结论：“反正你这同桌当得是顶好的了，他不领情就算了呗。”

　　“......嗯。”
　　岑听南垂着眼睑点了点头，她也不是难受，那团情绪她实在难以准确定义。像是突然有天很想吃的东西摆在了面前，结果发现味道其实没那么好，有点吃不下，又有点舍不得扔。

　　向文星跑到座位背上书包，顺手将岑听南的也一起拿来，递给她，说：“好啦，别想太多了。走！我请你吃老冰棍。”

　　“好。”岑听南接过书包。

　　向文星卷着一张草稿纸扇风，一脚跨出教室门：“今天可真热死了！平溪的夏天能不能别这么热啊......”

　　岑听南落后一步，听着向文星发牢骚。忽地她停住脚，回去将菊乐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装进书包，随后关了教室的门，向前跑，挽住向文星的手和她并排着走。
　　一阵热风拂过，吹乱两个女孩子的头发。

　　“我要吃两根冰棍。”
　　“没问题！”

　　随着交谈声渐渐变小，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楼道。

　　高一高二不用上晚自习。
　　这个点的教学楼空空荡荡。

　　走廊尽头。
　　铺满白色瓷砖的拱门下，落了一道颀长清瘦的人影。

　　只见角落处的墙边靠着一个少年，微微仰着头，几绺黑色碎发搭在他微阖的眼皮上。慢慢地，轻抿的唇间吐出了一小口烟雾，朦胧晕开，模糊了大半张脸。
　　直到完全听不见声音了，他才自阴影中出来。

　　指腹稍稍发烫，陈寄低眸一看，一支烟不知何时燃尽了。
　　地面已然堆积了一团烟灰。

　　陈寄满脸的兴味索然，没劲儿。
　　将烟头冲入下水道，他拎着书包转身离开，却不是朝楼道口去，而是教室的方向。

　　教室门没锁。
　　陈寄轻松推开，径直走到垃圾桶旁——
　　十分钟前他扔掉的酸奶不见了。

　　***

　　翌日。岑听南恢复如初，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
　　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但两人课桌中间无意识隔开的那几厘米，俨然成了一条无形的楚河。
　　默认互不干扰。

　　岑听南是中午得知的李宇舟请假了没来上课。
　　请假不是重点。而是大家全在传他出了严重的车祸，早自习的时候他父母亲自到学校请的假。

　　打听到消息是真的后，班上两三个他的小跟班商量着放学去医院探望。
　　第二天谈起李宇舟，说舟哥被人给撞骨折了。关键是他当时疼得眼冒金星的，别提看清对方的脸了，连是男是女都无法确定，那条路也没监控。
　　这事只能不了了之。

　　李宇舟不在学校的日子，班里倒安生了一阵。

　　期间杨初来过一次，怀中揣着个盒子在教室门外徘徊。
　　碰巧让岑听南看到了。

　　然后女生叫住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拜托她帮忙把盒子放李宇舟桌洞里，另外特地叮嘱她不要告诉别人是谁送的。

　　这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岑听南点头应下。可她不由心想，谁送的这不显而易见吗。

　　不过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得信守承诺。岑听南接手了那个心形盒子，抱着它大步迈向李宇舟的座位，打算放下便走。

　　此时此刻午自习刚下课。
　　大多数人正趴着睡觉，教室挺安静。还好李宇舟坐在最后一排，不用麻烦他同桌起身。

　　然而岑听南离得近了一看，李宇舟的桌面十分的乱，东一张卷子西一张草稿纸，再一扫桌洞，一样的，甚至找不到能够容纳盒子的空间。
　　她站了半天，突然不知道怎么下手。

　　岑听南略一思忖，干脆给他整理了桌洞，终于腾出地方将盒子勉强塞了进去。

　　不待她松口气，一个寸头男生吊儿郎当地凑过来，是吴斌。
　　他呲着牙坏笑：“哟，岑同学，藏啥呢？给舟哥的呀，我看看呗。”

　　岑听南一向不喜欢班上这群男生，抿着唇没说话，准备走。

　　“是巧克力啊。”
　　男生兴致盎然地啧啧道：“还有......这是情书吧。”

　　他一出声，岑听南就迅速转过了身。
　　桌上被拆开的盒子映入眼帘，里头摆满了德芙巧克力和五颜六色的星星叠纸，粗略估计得叠一两周，绝不是几个小时能完成的。
　　偏偏罪魁祸首一无所知，举高一张粉蓝色的信封，笑着大声念：“李宇舟同学，收。”

　　岑听南皱眉，抬手去抢，“吴斌，你干嘛？不要乱翻别人的东西！你懂不懂礼貌啊？？”

　　“我当然没有岑同学懂礼貌啦。”
　　吴斌阴阳怪气地哼了声，随即一边躲她的手，一边扯掉信纸的封条。

　　“你不是讨厌我们舟哥吗。哦，我知道了，是隔壁班杨初送的吧哈哈哈哈。那种乖乖女也会写情书啊，我还挺好奇，学霸写的情书是咋样的。”
　　跟他一伙的男生不嫌事大，纷纷起哄，催他读情书的内容。

　　动静闹大，所有人没心思继续睡了。
　　起来看热闹。

　　岑听南一急，使劲拽吴斌的校服，一心想夺走他手里的信，拉扯中，指甲在他裸露的手臂上划了几道。

　　吴斌被岑听南抓痛，骂着推了她一把。
　　他毕竟是个男生，个子比她高，力气比她大，这么一推，岑听南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地上。所幸向文星及时扶住了她。

　　岑听南很生气，气得她眼眶红了一圈。
　　她一站稳，便直愣愣地上前，飞快一脚踢向男生屁股底下的课桌。

　　整个动作不过转瞬之间。
　　吴斌来不及反应，凳子也骤然踩空，咚一声扑了下去。

　　岑听南瞬地捡起掉落在地的信封。

　　吴斌磨了磨牙，脸上的表情可以用愤怒形容，“你他妈——”

　　“呲——”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格外刺耳。

　　“要吵，滚出去吵。”窗边一道冷到极致的嗓音传来。

　　陈寄彻底被吵醒了。
　　少年站起身，额发被他压得有些凌乱，黑眸沉沉的，浑身透着不好惹的信号。因为肤色白，衬得眼下的乌青尤为明显，明明表情不凶，但看着比吴斌吓人多了。
　　冷冷撂下那句话，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教室。

　　班上霎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岑听南听见向文星小声嘀咕：“靠......我以为他要打人了。”

　　“你们班咋个回事？！老师嘞，抓梦脚去了啊！”陡然，年级主任的河东狮吼穿破每个人的耳膜。

　　这下真打人的来了。岑听南冷不丁在心里暗道。

　　这位年级主任中年秃顶，姓王，大家私底下称呼他为老王。老王整日挂着一张不苟言笑的面孔，手里时刻拿了根教棍，方便抽人，特别是上课迟到的、睡觉的、吃东西的和旷课的，哦还有，早恋的。
　　他普通话不好，喜欢操着一口乡音骂人，特有气势，例如此刻。

　　全班如鸟兽散，不到一分钟都坐回了原位。

　　生物老师姗姗来迟，当场被年级主任逮着一顿训斥。

　　岑听南跑之前顺走了李宇舟桌上的盒子，藏在自己这。决定找时间还给杨初，等李宇舟回来她亲手给他好了。
　　她偏头看了看旁边。陈寄的桌面相比其他人干净很多，他不喜欢把书堆在桌上，经常是一只黑色的笔、一本要用的书以及一张草稿纸。
　　难免又想起刚才的事。
　　哎......真烦。

　　生物老师挨了批，脸色不大好，但仍然勉强撑着笑：“同学们，翻到第七章现代生物进化理论哈。上节课我们讲了达尔文自然选择学......”

　　午后一两点。日头正盛，蝉鸣一阵阵的，聒噪不休。伴着老师的讲课声，简直是天然的催眠神曲。

　　一整个下午陈寄没再回来过。
　　他旷课也没人管，谁都不清楚他的行踪。

　　放学后岑听南让向文星先回家，她则去了十二班找杨初，还东西的时候把下午的事说了。

　　女生安静听完，攥着被撕了封条的信叹了声气，“没事。谢谢你，岑听南。”
　　她似乎还要说什么，却望着某个方向顿了一下。

　　岑听南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结果不偏不倚正对上一双寡淡散漫的眼眸。很快，少年绕过她俩，跨入了十三班的后门。

　　陈寄怎么回来了？

　　隔了会，岑听南忽而反应过来。
　　哦对，他的书包还落在教室。

　　“你们班新来的？我见过几次。”杨初说。
　　“嗯。”
　　“挺帅的。”
　　“......嗯。”
　　“反正李宇舟又不喜欢我，不然我换个人追好了。你们班这个新来的看着就不错。”
　　“嗯。”

　　嗯？
　　岑听南愣住，怀疑她是不是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