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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

  •   他简短地陈述事实,语气静默笃定,没有丝毫未尽之语,却将两人关系超前推进到极致。

      这种不回答就代表心虚,心虚就等同于默认有非分之想的意思,把冯筝架得有些下不来台。

      不管事实是她顺着他扼腕的手先扣的他,还是她害怕跌倒而本能回握,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解释是情谊而非情意,讲清他们谁都没有问题,至于高豫,之前用酒香给她递台阶,她接受了,此时她好声好气地解释,他一样也该顺坡而下。

      高豫叫醒她,齿关抿出她的姓名。

      “冯筝,瞎蒙是过不去的。”

      他郑重其事地讲这些,仿佛片刻前盯着焰心一筹莫展,就是思考这种小事。

      翻篇翻不过去,冯筝静下来,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失策。

      先前就预想过,把关系闹僵尝不到甜头。她止不住地宽纵自己,完全相信以高豫的圆融练达,哪怕跟他闹腾点什么,他也有办法化解,以至于他们不会有僵持的时候。

      然而这种想法,已经在手指搅缠在一起的情形下不攻自破。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点残存的薪火扑熄,只剩微弱的芒点在柴火堆挣扎,破庙彻底暗下来,气氛想不凝固也难。

      “不是无凭无据拿你问话。我种种猜疑都有根据,比如,你似乎对观赏我这件事乐此不疲。”

      周围静如沉潭,说实在话,她不喜欢这种心思受控的感觉。

      他微敞衣襟被她撞见,她碰巧饱了一顿眼福,之后端着水碗品出甘甜,也绝对不是观赏他的脸才有的滋味。

      她对高豫,充其量只是欣赏,冯筝稳住自己,她倒要看看,她不回应,他能编出什么花样。

      “你有火折子。”高豫提醒道,“冯姑娘,点个灯吧。”

      这就是要摆阵仗,堂堂正正处理问题了。

      孙崇福遗落在库房的火折子,脱困前被她收为己用,这事没能瞒过高豫。

      冯筝听出催促意味,气势也不弱,添火回灯一气呵成,无意间踹到条凳,又“哐当”一声摆正,刚一落座,高豫紧跟着撩袍坐下。

      冯筝裙稳身正,望着他这边,没有说任何字,却莫名让他联想起,昔日那些不驯的同窗,面对先师施润章手执戒尺,既惧怕又硬气,趁施老正式发难前说的那一声,“来。”

      但冯筝是不怕他的。

      哪怕一样认真凝重,她黛眉松弛,应对他接下来的手段,状态也是期待而又随意的,甚至有点轻视轻慢。

      冯筝确实挺自如。当他一改从前的清静宽和,手执明火朝她递近,把燃着的火折子,直接塞到她手里之时,她尚且还在自宽地想,凭她这种半默认半澄清的态度,关于他们的关系,他能编出什么花样。

      火苗发烫,她手腕微颤,一点芒火落到他衣摆,快要把他烫穿个洞。

      她应激般后退了些,却被人一把握住手往跟前带。

      “拿近些。”突然拢近的火烘亮他面庞,“我想你能看清我。”

      “你跟前这个人面目可憎,败绩半生,前途踽踽如危楼塌,不值得任何女子托付真心。革除官籍不能洗清他的秽名,只会强调他是罪臣后裔。他有冤屈要陈,动摇太多人根基,注定成为公卿贵胄的眼中钉肉中刺,谁跟他作伴,只能让士绅挞伐中多一道牺牲。”

      “我自顾不暇,说不定哪天又得被打落囹圄,若有人对我寄托情思,连累最重的只会是她。”

      他用手指包裹住她,挡下所有落落芒火,“——到那时,没人记你的好,无人念你的善,仕人笔墨喉舌,从不会因为你是女子而轻饶你。”

      芒火越落越多,灼穿单薄衣袍,他本就褴褛的衣裳哪里禁得起这样糟蹋,但他避也不避,生生忍住痛觉说完,只为让她彻彻底底地“看清”他。

      冯筝盯他半晌,轻慢荡然无存,本来还在尝试熄灭,一时吹不灭,放弃了较劲,随便他攥着火折子朝他自己倾倒,硬是安静地听他说完。

      火再烫,也没有他一番肺腑之言烫耳朵,她停顿稍顷,终于噙起冷淡的笑,甩手将火折子丢进了火堆。

      啪嗒一声脆响,是里面薯藤芯烧坏的声音,冯筝拍拍灰,抬起难解的眼神看他。

      “还以为能编出什么花样把我唬退,不过是把自己踩进烂泥里,好让姑娘家萌生退意。真奇怪,曾经困在诰狱里都能顽守清白的人,怎么如今自由身了,反而揽起秽名,跪着写起自罪书了呢……”

      “人的感情是复杂的,没有什么非憎即爱,爱憎以外还有顾惜,不过你这个人,既不可憎也不可爱。”

      高豫睫羽微颤,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颤动,在冯筝越过他出去透气的途中调整如常,他克制住回头,没让自己神思紊乱下去。

      冯筝望着他软塌下去的背影,踩着稀碎的月色,在这有惊无险的大夜里,自问说了一句让他称心如意的话。

      “你其实不必多虑,我生来善于审时度势,掂量得清好坏利弊,跟谁好,不跟谁好,都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旁人来跟我释情说理。”

      --

      郡地的官兵将这路匪贼押解回城,点验完收缴的箭弩等兵器,天际刚好泛起亮白。

      新晨的凉风擦过颈,带起一阵细密战栗,但这战栗未必是觉得冷。他们前前后后捕获四五十人,押进官廨的匪徒,像一茬接一茬割不完的麦,更有精良的军械收缴入库,让班房的人看得一阵振奋。

      扶陵物资匮乏,他们破获此案后因功请赏,收缴的军械,大多数落回本城腰包,可以缓解武库军需。

      封山权是第二天批下来的,府台容缺制度完善,允许事态紧急时自主决策,调遣兵卒攻山,事后追补手续即可。只不过郡守府的书房,又要挑灯续昼,连夜写奏牒说明始末了。

      官府忙着清算贼匪身上的旧案,更早以前,元逢等人已经接应到冯筝,一起把高豫送至医馆。

      坐诊的郎中有点碎嘴,看完伤后啧啧咂舌。

      病患满身伤筋动骨,从肩膀到膝窝,一路遭过不少重击,膝盖骨也没接好,加上后来运动密集,关节磨损严重,能拖一夜全靠硬撑,简单处理的话,迟早落下病根。

      跌打损伤的药远远不够,说白了得卧床静养。冯筝点点头去付诊金,又到隔壁街的药堂抓药取药,回来的时候,高豫上半身已经密密麻麻贴满了膏贴。

      两护卫习武出身,这一趟行程,以高豫骑马姿势,早就看出他并非文弱之人。

      但突围匪群并不简单,回忆起他肩膀上的贯穿伤,两护卫额角还冒虚汗。

      有护卫们帮衬,他脏污破损的衣裳已经换掉,膏贴隐隐发热,他坐在榻上稳如牢钟,额角汗珠细密。

      他只披一件中衣,显然不方便动,元逢发现姑娘回来了,擅自伸手,把他腰侧的绊带缠得更紧了些。

      高豫没理睬这些,早就被扎针上药折腾得疲惫,偶尔走了会儿神,没注意到护卫的小动作。

      他衣袍灰素,毫无光鲜可言,坚持没躺卧,似乎有意等谁。冯筝从外面进来,高豫牵回飘远的思绪,轻轻推开旁人。

      冯筝提着一摞药,没打算往里走,“你在等我吗?”

      自打留在医馆时起,又或者说,自打昨晚出山以后,高豫话就少了许多,亲眼看着他们忙前忙后。

      她脑后有轻微的钝箭伤,郎中说等消肿便好,而他依郎中建议,接受了卧床静养的安排。高豫向榻边坐近,对耽搁了行程表示歉意。

      “多余说这些生疏的话。你是因为我而卷入祸事,我自然得对你的伤病负责,我已经去信符府说晚一些到,不着急赶路,你安心养伤,就是对我最大的慰藉。”

      冯筝把手里的东西拿给元逢,让他留在医馆煎药和照看,自己则带着元值,去官府以及回客栈料理余事。

      元值暗暗纳闷,昨晚事发惊险,经此一遭,他们也算有过命的交情,理应更亲密融洽才对,却隐隐发觉,这趟回来,反倒变得生疏隔阂。

      不过,这对两护卫而言是好事,姑娘毫发无伤就是最好的结果。

      元逢这就去煎药,情绪克制收敛,元值的轻快却遮掩不住,收回探究的一眼时,还高调地应了一声,才跟上姑娘离开医馆。

      晚些的时候,捕吏奉郡守之命送来抚恤银,高豫没说别的,由着元逢替他收下,喝了一盅药养够了精神。

      他把荷包换成了大一点的绢袋,装满银钱递给元逢。

      “帮我交给她。”

      元逢知道他在指冯筝,也知道这不可能是他全部家当,但换过的衣裳他经手过,元逢很清楚,这只怕是他所有的现银。

      他迟疑地问出声,高豫无奈地笑。

      “不是跟她清算一切,也不是要跟你们分道扬镳。我答应过冯公,要亲手送她到淮阳,所以只能厚着颜面,后半程成为你们的拖累了。买药花销不小,不能每回都叫她替我垫付,这些钱,就当是我提前请罪了。”

      高豫精打细算说这些,考虑体贴,也无疑把一行人关系推远了些。

      出门在外,银钱当然是多多益善,元逢接住绢袋,看他这般见外,终于觉得之前的提防有点多余。

      说到底,他们三种姓氏临时搭伙,各有各的生疏也挺正常。

      不管他和姑娘之间,闹过别扭还是闹过不愉快,元逢把随从的德言容功落实到极致,一句也不多嘴,只管依姑娘吩咐,打起精神帮他尽早恢复。

      冯筝在官府写完自述笔录,紧赶慢赶回客栈去,遥遥看见,孙记杂货铺贴了封条。

      元值适时解释,“听衙役说,孙记的掌柜窝藏贼匪,替案犯谋便利,官府以同伙追责,已经查封店铺,连带治了他的罪。”

      冯筝示意知晓,没逗留半步,买齐肉脯胡饼等干粮,就回客栈把宝货打理了一遍,轻手轻脚垒进箱笼,指挥护卫抬上马车。

      转头回到客房,又把行李收拾妥当,一副箱笼盖一合就能直接走人的模样。

      元值有些懵,没记错的话,姑娘一会儿前还嘱咐高豫静养来着。

      “姑娘这是……打算把高郎君留在扶陵养病,咱自个儿上路?”

      冯筝对他这想法暗觉好笑,她摸上脸颊,算起来,她是有好一阵没笑过了。

      “我看起来就这么薄情寡义,薄情到把救命恩人丢在这自生自灭,自己悄悄卷铺盖走人?”

      元值汗颜,“当然不是,姑娘重情重义,放不下高郎君,也放不下符乡君,我以为你是考虑到路上颠簸,这就不劳他相送,准备独自去淮阳。卑职猜错的话,就当我没说。”

      “不过,即便姑娘真有这种想法,咱们兄弟也是会听命的。”

      这时候表忠,冯筝注意到他,蹲在快要收拾好的箱笼前,用心打量这护卫,想起来貌似叫元值。

      男人二十出头,下巴冒出青涩的胡茬。还记得昨天在衙房跟郡守闲聊,惋惜胭脂买贵,循动静回头瞧他时,他下巴尖还是挺干净的,一夜未见,竟愁得连胡茬都冒出来了。

      她失踪一夜,官兵围山不缺人手,他们在官廨门口蹲守到天明,如何煎熬过来的可想而知。

      元值被她看得不自在,加之这是客房,屏风很小,一眼能望尽卧榻被褥,还有云燕尚在时,给她用裙幄搭的帷帐,一眼细致入理,所以房门边也不宜久留。

      冯筝叫停他,她一忙起来就手脚不停,所以才显得着急走,耐心解释了这些,也没瞒他,说出自己的想法。

      医馆病榻的租钱不贵,但病人多的时候,灶炉紧张,客栈环境喧嚷,也不适合静养,而养病也不是非得在扶陵养。

      简而言之,她打算改变之前车马兼程的走法,走一阵住一阵,算算剩余的里程,准备在前面的州城租个院子,安顿一阵再继续行路。

      元值觉得合理,又觉得哪里缺了点什么,迟疑一问,“高郎君也是这样想的?”

      高豫此人,既有主见,也有成算,这一路走来,姑娘和他凡事都是商量着来的,很乐意互相交流意见。此刻三言两语,就这样把他安排了,冯筝头也没抬地把箱笼合上。

      “很可惜,按他现在的情况看,只能任凭我摆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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