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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马车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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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王府门前时,夜已凉透。
院里静悄悄的,白日熏过的沉水香余韵未散,在暖黄灯火里缓缓氤氲开来。书案上摊着一本手札,是凝月近日抄录的医方,墨迹已干,字迹清秀端方。
更漏声一声接着一声,不紧不慢。凝月摘下簪子,起身朝窗边走去。
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晃,。凝月的心也跟着吊到了嗓子眼。
“凝月?”
低哑的一声唤,带着几分不确定。凝月倏然转身,屋中已多了一人。
月光从窗扇漏进,月光与阴影交界处,尽管男子蒙着面,可那双近乎妖冶的双眼,凝月仅一瞬,便认出此人。
贺兰逸见她未惊叫,便又近了两步。月光顺着他腕骨滑落,落在他指尖,轻轻挑起了凝月方才褪下的那串玉珠。莹润的光泽在夜色里微微流转,像一滴含而未落的露。
“你不惊讶?”
他歪了歪头,那张绝色出尘的脸凑到凝月跟前,像是在端详什么稀罕物。烛火恰好一跳,明灭之间,怀中多了一片温度。温软的身躯带着淡淡的药香,毫无预兆地贴上他胸口。贺兰逸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臂仍保持着原样,一动不动。
直到极轻的一声——“哥哥。”
声音温温柔柔,像浸了蜜。
贺兰逸的手这才缓缓落下,覆上凝月发顶,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而后另一只手也慢慢探过来,迟疑地、小心翼翼地环上她的腰。
“阿月……”
嗓音低下去,带着几不可察的颤。
“我终于找到你了。”
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先是从灰蓝变成了深紫,然后从深紫变成了墨黑。月光爬上来,照着地上两道交叠的影子,生涩、笨拙。
……
烛火重燃,暖光漾开。
凝月走到桌边执壶斟茶,细流如线,稳稳落入杯中。她端起茶杯递给贺兰逸。
男人这才放下手中一直握着的玉珠。珠子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珠上刻着的杉树花图腾,被烛光映出温润的轮廓。
“你还记得我?”贺兰逸接了茶,饮下一口,终于问出盘旋在心头的话。细长的眼雪亮雪亮,里面盛着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凝月险些点头,终究还是摇了摇。那时实在太小了。
对面那双眼睛里的光,倏然黯下去,忙道:“娘在世时,时常想你。”
“真的?”贺兰逸眼底重新亮起一点星火,可那点欣喜之下,又压着小心翼翼的惧意,“娘她……”
凝月垂下眼睫,遮住泅湿的泪意:“那时我还太小,只记得娘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许是生了病。”她没再说下去。
娘的医术那样好,又是什么病能让她如此?这话她没有问出口,只是伸手握住了贺兰逸的手。
“哥哥,”她轻声问道,“哥哥是如何认出我的?”看向桌上的玉串:“是因为这个?”
贺兰逸点头,杉树花图腾旁的一个圆点,便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
凝月木讷地点头,犹豫再三,“这上面的圆点……意思是月亮?”
贺兰逸短嗯了一声。
“那时我也小,雕刻的功夫不够,再说月亮不就长这样?”贺兰逸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尖。
“你呢,你既然不记得我,又如何能确定我是谁?”突然想到凝月刚刚可没有太多诧异的表情。
凝月自然也是靠这玉串,只是更多的是因为吴婶的态度,吴婶多次欲言又止,几次提起文国二皇子时的神情,而与玉串有关的,除了母亲和哥哥,她也想不出旁的关联。
其实她也不是百分百确定,而顾相偏偏在今日将玉串还给了她,她在赌今夜宫宴上的那一眼,赌她的哥哥会来寻她。
“吴婶……”贺兰逸低声呢喃着,那双狐狸眼往里屋方向一瞥。
凝月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迈步走了进去。
里屋静悄悄的,昏黄的光晕笼着床榻。小云正睡得熟。整个人蜷在被褥里,像只窝在巢中的幼雀。
她的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水蜜桃,嘴唇微微嘟着,呼吸轻而匀,偶尔还咂巴一下嘴,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这就是小云?”贺兰逸走到床边。
“哥哥!”凝月连忙跟上来,心里虽疑惑他怎会认得小云、怎会知道她的名字,却来不及细想,伸手去拉他,“小云正睡着呢,你别——”
“为何不能看?”贺兰逸侧身一避,语气里带着几分调戏,“你们俩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呢。”
凝月力气不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弯下腰去。那只手,两根手指捏住了小云的脸颊,轻轻一拧。
睡梦中小云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像只被摸了肚皮的猫,下意识想躲,却没躲开。贺兰逸又捏了捏,那团软肉在他指间被捏得变了形,红扑扑的脸颊上印出两个浅浅的指印。
“唔……疼……”小云终于哼出声来,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被窝深处捞出来的一样。她迷迷糊糊地抬起手,胡乱拍了一下,正好拍在贺兰逸的手腕上,力道轻得像挠痒痒。
“姐姐别闹……”她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贺兰逸收回手,嘴角微微弯起,见凝月似乎真要生气,他顺着那道拉扯他的力道退回了屋外。
眼看小云被这样占便宜,凝月觉得她应当把人打出去才是,可面对刚刚相认的哥哥。只能加重了声音,道了句:“贺兰逸!”
下一秒凝月的脸颊也被捏起,低沉慵懒带着几分诱惑的语气,“叫哥哥。”
凝月撇过脸。
见她真生气,贺兰逸挑了挑眼尾,“不进去就是,叫哥哥。”
“哥哥。”
凝月这才唤出声来,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柔软与依赖。
贺兰逸听在耳中,心头一软,极为受用。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月色,默默掐算着时辰,眉头微微蹙起。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凝月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哥哥要走了?”
贺兰逸点头,神色沉了下来:“顾相此人,阴险狡诈。我曾多次探查安王府邸,皆因守卫森严,不得其门而入。好在今日恰逢一个换岗的空档,如今另一个空档也快到了。”他顿了顿,语气低沉:“我得回去,免得打草惊蛇。”
话音落下,眼中涌起几分凛冽的杀意,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锋,冷得让人心惊。他转向凝月,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一字一句地问道:
“他有没有欺负过你?”
“没有,”凝月被他的眼神吓到,默了一会,道:“哥哥,安王殿下人很好。”
“别被他骗了。”贺兰逸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愠怒:“此人心机极深。”
回想起他与顾相的那些交易,至今仍觉憋屈。连他都尚且如此,如今他的妹妹竟还口口声声念着那人的好。
只怕再待下去,当真要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贺兰逸看向凝月,神色凝重:“你暗中准备着,待我离开京城时,同我一起回文国。”
这般突然?凝月愣了片刻。
“哥哥,此事我还需和安王殿下说明。”
“和他有什么好说的,”贺兰逸的声音冷了下来。
凝月默然不语,心中却翻涌如潮。当初因那预知之梦,她不得已与安王顾相有了牵扯。如今太子未倒,她若此时抽身离去……文国地处偏远,纵使顾言酌手段通天,想来也鞭长莫及。
可安王殿下几次三番救她。“哥哥许是有误会,”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就算哥哥要带我走,我也应当同他说一声的。”
话音刚落,门外忽传来一声低笑,悠悠飘来。
“算你还有点良心。”
那声音慵懒又熟悉,凝月心头一跳,猛地转头。
顾相已立在门边,月光碎落在他肩上,将那张清姿绝尘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唇角微扬,桃花眼里含着似笑非笑的意味,看不明、猜不透。
“顾某还当,”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要不告而别了呢。”
顾相的目光慢悠悠转向贺兰逸,“二皇子认为,没有我的许可,你能进得了这安王府半步?”
……
桌上的蜡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黑暗中袅袅升起,消散无踪。
正主既至,贺兰逸自是不便久留,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呼吸声在黑暗中分外明显,不知是谁的,一轻一重,交缠在一起。
良久,凝月抿了抿唇,轻声道:“多谢殿下。”
“谢我?”
顾相的声音比她想的更近些,凝月忽略他怪异的语调,“哥哥他夜闯安王府,单凭他的身份,若没有殿下的授意,只怕被当场格杀。所以,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安王殿下从拿走我的手串时,就知道我的身世了?”见顾相不语,凝月又问道。
“你比本王想的,倒是聪明许多。”那声音从凝月的左耳处传来,近得不像是正常说话的距离。
凝月的身子微微一僵,还没来得及躲,顾相的下一句话已经跟了上来:“若不是你昨日忽然求我,要往宫宴去,本王也不知晓,你是何时知晓了自己身世的。”
耳边的笑像是贴着她耳廓滚过的一粒珠子,凉凉的,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
凝月心中一亥,不是因为顾相的靠近,而是她心中一直解不开的一些疑惑,此时突然全部串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