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
-
窗外的日光一日白过一日。
雕花窗格间,光斑一寸寸挪移。凝月穿过廊道,初夏的风落在肌肤上,已带了几分灼意。
后院的药房里,竹帘半卷。草木的清苦味随着凝月手中轻摇的蒲扇渐渐漫开。水汽氤氲而上,她鼻尖沁出细密的薄汗,在日光下莹莹点点,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姑娘,还是让我来吧。”子鸾身子往前倾了倾,正要接过她手中的扇子。鼻尖苦涩的药味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清极淡的幽香,如晨露般清冽,若有若无。
“这药不似平常,火候尤为重要,还是我来吧。”
凝月摇头,熬药之事,她从未假手他人。今日小云与吴婶一早便不知去了哪里,子鸾第一次陪着她熬药,不知晓此事。
说着拿起湿了水的包布,掀开罐盖,执扇的手换了个竹筷,将药材轻轻按入汤中。
“姑娘对殿下可真上心。”子鸾弯起眼,停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另取了把扇子替凝月轻摇。
“殿下是我的恩人,用心是应当的。”凝月垂着眼,声音轻软。她如今只剔去了顾相身上冬山玉的药性。
这药,本就出自她手。
正心虚地皱了皱鼻尖,一方帕子已轻轻覆上她,皂香淡而清冽。凝月抬眸,正撞上子鸾含笑的眼。
“脏了。”子鸾歪了歪头,语气随意。
凝月温顺地点了点头,挽起袖口,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将案上余下的药材倾入罐中,盖好盖子,手中扇子便缓缓摇了起来。
药成,子鸾将罐中的药汁倒下,浓淡恰如其分,分毫不差,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她看了一眼凝月,从头至尾,她一直守着那药炉,不曾离开半步。凝月除了中途揭盖搅动的那一下,砂锅始终紧闭。这般火候,若非心细如发、熟稔于心,绝难至此。
……
穿过湖心竹林,清凉之意扑面而来。院中梧桐浓荫蔽日,将外头聒噪的蝉鸣隔绝殆尽,屋内只余一缕淡淡的龙涎清润木香,混着窗外隐隐飘来的荷香,静谧悠然。
穿堂的微风轻轻拂动窗边半垂的素色纱幔。女子素手搭于男子腕间,默然凝神。天光温柔洒落,落在二人肩头,静寂无声。
这般情形早已寻常,只是今日路上似乎格外热些。凝月再三平复心绪,才得以定下心神,专心辨脉。
“如何?”男子声线低沉清润,带着几分慵懒的哑意,打破了满室沉寂。
凝月心头微怔,往日里他从不多言,这般主动问询脉象,倒是头一回。想来是自己凝神诊脉许久,让他忍不住开了口。
“无碍。月圆之夜将近,脉象微有变动也属正常。所幸比起上月,脉象已平和许多。此番新配的汤药,药味会比先前更苦几分,不知殿下可能承受?”
凝月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顾相脸上。可今日不知是不是太热了,鼻尖痒得厉害,她忍不住轻轻耸了耸。
动作极小,以为无人察觉。
可下一瞬,一抹温凉覆了上来。她怔住,抬眸呆呆望着他。顾相已收回手,面色如常,仿佛方才替她擦去薄汗的人不是他一般。
可凝月还是捕捉到了。
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淡得几乎要疑心是自己眼花了。
“怎么了?”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凝月迟迟没有答话,顾相也不催促,只是不动声色地朝她倾了倾身。
沉沉的檀香一寸一寸逼近,近到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暗的像潭水的目光沉沉压向凝月,底下仿佛蛰伏着什么,不动声色,静待翻涌。
他为何要笑?
如此隐秘的弧度,让凝月心底生出一丝不安来。
顾相的视线落在她睫毛的幅度上,顿了一瞬。
随即缓缓撤身,退了回去。指着凝月的鼻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脏了。”
凝月的眼圆了一圈,“嗯?”
顾相勾着懒散的笑意,“今日是子鸾同你煎的药?她最是喜爱这种恶作剧。”
……
凝月的目光落下去,停在顾相刚刚碰过她的那根指腹上。
一抹乌色,清清楚楚。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方才子鸾也是这样,轻轻触了触她的鼻尖。
原来如此。
原来只是这样。
脸毫无预兆地烧了起来。不是因为被人看见这乌色,而是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念头……她竟以为,顾相他对她……可那人偏不肯放过她。
“怎么?”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擦了擦手指,“你刚刚以为什么?”
凝月连道了两声,“没有……没什么。”
顾相自顾慢悠擦了擦手指,凝月似是想起什么,“炭灰不好擦,殿下还是用温水擦拭为好。”
男人的手微钝,手指未从擦布中取出,嘴角不动声色弯起,唤人打来热水。
顾相洗净了手,凝月也在一旁就着清水,将脸上细细洗了洗。待她再转过头时,顾相已经端起了桌上那碗放凉的汤药,一饮而尽。
碗底沉着薄薄一层药渣,可见那药汁浓得厉害。
这药极苦,她熬药时光是闻着那股气味便叫人舌根发麻。可顾相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仿佛方才喝下去的不过是一碗白水。
她伸手取下腰间的香囊,打开,里面是一粒一粒牛皮纸包裹的薄荷糖。拆开一粒,露出淡青色的糖块。
“本王可不是小孩子。”
男人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捧着书卷,声音不咸不淡的落下来。
凝月点头,面上不见失落,轻声解释:“院中薄荷开得好,便做了些糖。加了温和的药方,能解暑气,也不与殿下的汤药相冲。我本想着殿下这次的汤药太过苦涩,这糖块能中和些药味。”
“没想到殿下这般不怕苦。”凝月轻声道。
想来是十年如一日的与汤药为伍,舌头早已麻木了罢。凝月压下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语气平静如常,“既然殿下不需要,一会儿我分给子鸾她们便是,总归不会浪费。”
说着,她拈起那颗糖块,预备自己吃下。指尖还未送至唇边,眼中忽然一道残影掠过,手中一空。
低头看去,那颗淡青色的糖,已然进了顾相嘴里。
“殿下?”凝月眨眨眼。
“这药回味略长。”顾相舌尖抵了抵那颗糖,面不改色。
回味略长?
凝月怔了怔,强忍着笑意。
嘴硬。
怕是早就忍不住那苦味了。心里这样想着,凝月面上还是乖乖顺着他的话头接道:“殿下说的是,那剩下这些……殿下下次回味再用?”
顾相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凝月暗自勾了勾唇角,低下头,将香囊中的糖块悉数倒出。
淡青色的糖块滚落在掌心,圆润可爱。她一粒一粒地数过去。一共九颗。她找了个盒子替他装好,再将自己的香囊收起,药碗收回盘中,合上药箱,手指在搭扣上一按,咔嚓一声,干脆利落。
凝月收拾好,抬眼看了看顾相,他还端着书,目光凝在页面上,纹丝不动。
她立在案边,脚尖往前挪了挪,又收回来,指尖在香囊系扣上碾了两下。
“殿下明日入宫?”还是走近了些,试探问道。
“嗯。”顾相目光依旧飞速扫过书面,指尖翻着下一页,道:“明夜不留宿宫中。你若要诊脉,可晚上再来。”
“文国入京的朝拜大典,宴会规格森严,不知对无关人等,可有禁令?”
顾相抬眸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凝月想了一下,直言道:“殿下明日的宴会,可以带上我吗?”
“为何?”顾相修长的手指捏起书签,夹入正在看的那一页,轻轻合上书卷,搁在一旁的书案上。
再次抬起眼,目光落在凝月脸上。
她下意识地捏了捏手心,垂下眼帘,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殿下……”凝月膝头一弯,欲要跪下。膝盖却被人轻轻顶了一下,止住了她的动作,两人沉默一瞬。
“你不必如此。”顾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说不出理由便罢了,带着你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