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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多谢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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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月瞪大了眼,心口一麻。幸好今日戴了面帘,脸上的神色不至于全露出来。
还没想好编个什么由头,男子扫了一眼地面,清冽如醴泉的声音徐徐传来,“多谢姑娘。”
一脸纯良,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
她怎么忘了,这叔侄俩的关系并不似表面那般。他既装作不知情,那她也演着便是。
山路不好走,凝月视线快速掠过顾相的腿,澈瞳微沉,思忖片刻,几步上前似要搀扶。
“公子的腿,是摔伤的?”露出疑惑的表情。
顾相退后半步。
清风拂面,他额间碎发半掩着眉,嘴角挂着谦和笑意:“不是,旧伤。”
侧身让道,目光微垂,深深浅浅,任谁看了都要生出三分好感。看似谦和,实则如深潭暗涌。
凝月心下明了,这是在防备她。
她从顾相让出的小道走过,丛丛云层将烈日团团围住,暑气敛了大半。听着身后不远不近的脚步声,凝月不动声色地调整步伐,引着路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与方才顾相独行林中时不同,此刻蜿蜒小道上若有若无飘来一股女子的清香。
骨节分明的长指微蜷,几缕发丝掠过长睫,他望着前方的背影,目光毫不掩饰其中的探究。
不多时,他眉目微蹙,不动声色地落了半步。
每当他放慢步子,前头那道窈窕身影也跟着慢下来,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反复几次,顾相淡淡睨了一眼那随风舞动的青丝下纤细的腰身,深谙的眼底浮起一丝嘲意。
一路上静谧无声。
凝月这边,身后的脚步声也听得分明。
沉稳舒缓,节奏从容。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人走路的姿态。只是……她拧了拧眉心,怎么觉着这步子,一点也不像瘸子?
……
约莫还剩一半路程时,风声渐大。凝月停在一块大碎石前,抬头望了望天。
要下雨了。
她纠结片刻,微微站定,装作环顾四周的模样。又过了好一会儿,确定身后那人也停了步子,才缓缓回过头去。
这般谨慎的动作自然落进顾相眼中。脑袋几不可察地偏了偏,那双淡雅如雾的瞳眸里浮着一丝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条道有些波折,公子可还走得惯?”这话当然只是客套。
记得他这人洁癖得很,梦里杀人灭口,都不肯沾一滴血。
林间乱风,树梢层层翻涌。
顾相视线越过她,落向她身后,片刻若有所思道:“不太可以。”
她点头,刚要转身,身形一僵,顿住,视线又落回顾相脸上,确定方才没有听错。
……
顾相哑声认真重复了一遍,“我的腿有些疼。”
天色沉的发暗,风啸声几乎盖过他说话的声音。
凝月抿了抿唇,柔眉微蹙。
这条路确实不是唯一一条,也可绕行,可这天色压得低,大雨眼看就要落下来。她还要赶回去收衣裳……今早才洗的,加上身上这套,若都淋湿了,可就真没得换了。
眼底的纠结一闪而过。再抬头与顾相对视时,已不剩一丝杂念。
“那我扶着公子罢。”
“好。”音色如淡淡清风。
凝月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被那嗓音所惑。
她走上前,托住他的手腕。身为医女,触碰病患是常事,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在梦中那座京城里,男女大防似乎格外严苛。她连出门义诊都少不了风言风语,最后更是被禁了足。
脑子里盘算着事,动作却依旧轻柔。她本能地将人扶得很稳,一手勾住他左腰侧,让他稳稳把重心落在自己身上,仿佛他真是个腿脚不便的伤患。
大片温绵的触感贴上来,顾相脊背一僵,显然也没料到她动作会这般直接。
呼吸不自觉加重,又听身下娇小的身躯道:“右腿放松,别用力。”
嗓音低低软软,音色极佳,让人本能的便跟着照做。
左肩忽然一沉。
凝月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从嗓子眼挤出一道细细的闷哼,肩上的力道随即又轻了些。
“没事,你放上来就好。”
她仰头说着,眼波似融了碎雪,瞳色浅淡清寒,一望便觉疏离,仿佛他真的是个病患。
顾相喉结动了动,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有劳姑娘了。”
身体也在一瞬间倾斜至凝月的身上。
尽管有所准备,凝月还是往一旁晃了晃,从上至下的气息笼罩全身,她的心里咯噔一下,虽有疑惑也懒得多想。
说不出话只能缓缓摇头,艰难地撑着他走过坑坑洼洼的石道。
风声鹤唳,树枝之间摇摆得厉得,声音沸天震地,凝月想加快步伐,可肩上愈发重,额间一滴汗落至眼角睫跟处,细腻莹润的肌肤洇出一点湿。
这人……也不至于装得这么像吧,凝月心里暗暗腹诽。
好在路已不远了。
“累了?”上方突然传来声音。
被顾相虚弱的声音吓了一跳。不像是装的。
凝月抬头,方才还正常的一张脸,此刻煞白一片,衬得眉眼愈发清俊,长睫失了气力,垂落时投下一片浅淡阴翳,唇瓣褪尽血色,泛着浅浅青白。
整个人,好像下一秒就要长逝过去。
“你怎么了?”凝月问着观察他的神色的同时,脚下的步子生风似地更快了。
需趁他尚且清醒,尽快将人扶回屋中。
身上虚弱的男人似也明白此意,绵软身躯牢牢贴着她,脚步虚浮地紧随她的步伐。
顾相眼帘半阖,视线模糊,只依稀辨得出身前蒙面女子纤细的轮廓。
一层轻纱覆住她大半容颜,只露一双清冷无波的眼眸,额间凝着剔透汗珠,摇摇欲坠。
凝月正费力扶着他,忽有一片刺骨凉意贴上面颊,是顾相脱力垂落的指尖,轻飘飘落于她肌肤之上。
莹润软滑,他微凉的指腹缓缓摊开。
皮肉下当即窜起一阵细密战栗,凝月紧咬下唇,那只微凉的手并未收回,反倒缓缓下移,顺着汗珠滚落的轨迹,一路滑向轻纱遮掩的纤细脖颈。
凉意顺着皮□□开,只觉他指尖寒得惊人。
他周身体温,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低上许多。
可这也不是他轻浮的理由。托着顾相手臂的手指蜷紧,凝月抬眼轻喝:“公子!”
清冷眼底浮起浅浅愠意,眸光落向身侧男子。顾相神志昏沉,眉眼涣散无力,分明是意识混沌之相。
凛冽的疾风夹杂着湿意。
凝月气不打一处来,可也不能和不清醒的人计较。无法,只能继续赶路。
好在顾相虽人不清醒,步子倒还配合。在雨滴落下之前,两人总算进了她的药庐。
将人扶上榻,人已彻底昏死过去。
凝月先到院里收了衣物和屋檐下即将阴干的草药,又自一面墙的抽屉里取出黄芪、当归、生姜。是祛寒活络的药材。手脚利落地碾好入罐,小火慢熬。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凝月望着水珠滴落处微微出神,潮湿的风卷着干草药的香气拂来,身子渐渐松下来。
片刻走神。
那梦实在蹊跷。
早些时候记忆还有些模糊,如今顾言酌、顾相……一切却愈发清晰起来,连带着那些特殊的情绪。只是与记忆不同,情绪终会随着时间淡去。
就如眼下,她想起悬崖边遇见的顾言酌,心中竟毫无波澜。
甚至,鬼使神差地,因为自己见死不救而生出一丝愧疚。她只好将那些记忆翻来覆去地咀嚼,才堪堪压下这个无异于自杀的念头。
脑袋一阵阵嗡嗡的。过了一会,端着煮好的药进屋,床上的人还在昏迷。
在扶顾相回来时,曾粗略地把过脉。猜测他应当是食用了山里的仙露菇。这种菇平常食用无事,味道也鲜美,但性大寒,身寒者或是孕妇不可食用。
但他是男子,许是适应不了山野的环境,导致体寒又食用了这菇子,没多严重。
是以凝月坐在不远处,将药温着,从篓子里分练今日采摘的草药。
直到药物都归敛完毕,人还未醒。
不应该啊。
凝月拧着眉走近。越近,那股寒气越鲜明地扑面而来,衬得那张清逸的脸愈发空幻,遥不可及。
顾相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再近些,她才发觉褥子已被他身上的虚汗浸湿了一片。
心下一惊。
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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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烛光独立夜雨,随着雨声的窸窸窣窣而隐隐颤动。
光晕落在凝月颊侧,没了碍事的面纱,湿润空气里露出她清冷柔润的面容,皓齿星眸,似天边一折月光。
冲鼻的药味中若有若无浮着一缕幽香,盈盈绕绕拢在周身,淡淡一触即散。顾相半眯的眼眸逐渐清明,腿上许久未感受过的暖意,丝丝缕缕包围上来。
似是注意到他腿上肌肉的僵硬,凝月的手离开他的膝盖,抬起头。
“你醒了?”
膝上软绵的触感抽离,顾相一寸寸收回思绪。
见人没有回答,凝月又道:“我看你的脉象始终寒气萦绕,猜测与你腿上的旧疾有关,只可惜我不是很在行跌打损伤,所以只做了些驱寒的药给你敷上,好在有些效果。”
能不寒么?她方才才知道,这人为了装瘸逼真,竟常年缩骨。那处骇人的深紫凹陷,若不是她早已知晓底细,怕也要被骗过去。
只是这种法子,长此以往必受寒气反噬,无时无刻不忍受寒毒之苦。月圆之夜更是痛入骨髓,难以忍耐。难怪一株仙露菇便能叫他这般痛苦。
好在母亲传给她的一本书里,恰巧有一帖极对症的方子。她拣去其中几味药材,将人唤醒便罢。
“只是我的药只能缓解,公子的伤还是要等雨停了,尽快下山找伤科的大夫才是。”
她是在赶他走?
顾相的眉心微挑,垂着眼,那刺骨的寒气转化为暖暖的温和之气,腿上的疼痛暂且消散了不少。
这股太久未体验过的温和让他舒服的眯了眯眼。
昏暗中,唇角缓缓勾起,一双空灵的桃眼微沉,平静的面容下暗涌翻覆,脑中理着这几日的线索。
若无那场梦,他还不知他那好侄儿这么早就起了杀心——与文国大皇子暗通款曲,要在这次送嫁途中取他性命。
至于眼前这女子……
是唤作凝月?眉心若有若无地蹙起。
顾言酌带回的那个医女,手段……倒是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