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月》青枝儿

29、第 29 章 又一道烟

　　又一道烟火升空，炸开时亮如白昼，千丝万缕的火光缠缠绕绕，终归于沉寂。

　　月色冷清。

　　顾相负手立于回廊，眉梢微压，方才与顾恩淮的每一句对话在耳边逐次回响。

　　“可做得太子的……”

　　他低低念出后半句，“侧妃。”

　　唇线抿紧，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忽地，他眯起眼，目光如钩，锁住远处一道模糊的身影。

　　窗台边，凝月双手交叠，正仰头望着烟花消散的方向。

　　察觉到那道视线，微微侧过脸，“安王殿下？”

　　没有回应，凝月继续试探着问：“是你吗？”

　　远处的人影面朝她站了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随即款步走来。

　　玄色锦袍，暗红曲水纹在衣摆间若隐若现，步伐间带着细微顿挫。眉如墨画，火光在他深棕色的瞳仁里跳动，几缕碎发掠过鼻梁，添了几分不羁的意味。

　　待他走近，凝月先一步退回屋里，将门打开。

　　顾相跨过门槛，衣角带起一阵微风，烛火摇晃片刻，待门合上才重新稳下来。

　　“还没睡？”他看向她。

　　凝月摇了摇头，提醒道：“殿下今日还未针灸。”

　　顾相点头应下。身后侍从上前将屋内的灯又添了几盏。

　　顾相抽出一本书坐下，朝着外侧伸出手。凝月见状便走了过去。

　　炉上的水沸了两回，青瓷茶盏被轻轻搁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凝月收好银针，抬头时，一碗琥珀色的茶汤已冒着热气搁在面前。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放下药箱落座，指腹触上杯壁。

　　温度恰好，不烫不凉。刚要凑近唇边，对面传来淡淡一声：“烫。”

　　凝月顿住。

　　顾相翻过一页书，侧影专注，仿佛方才那字只是她的错觉。

　　她又仔细瞧了瞧茶盏，确有热雾萦绕，可杯壁外侧触手温润，并无灼意。

　　正疑惑，顾相已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那双因好奇而显得格外灵动的眸子上，慢慢道：

　　“这茶盏的瓷胎取自太行山巅冰下之土，锁温隔热，内烫外凉。”

　　凝月这才意识到自己举着茶盏端详了许久，微微放下手，脸上后知后觉染上一层淡粉。

　　她吹着茶水，氤氲热气升腾，顾相移开目光。

　　“明日宴席，你随我一道。”他开口，顿了顿才道，“太子也在。”

　　凝月点了点头，并无太多意外。

　　“你不怕？”顾相侧眼看她。

　　“殿下不是说过，安王府会护着我？”她垂眸浅啜，目光平直沉静，茶香清幽，嗓音也像被润过一般。

　　“我相信殿下。”

　　不疾不徐，如珠玉落盘，清清凌凌地漫过耳畔。

　　顾相咽下一口茶水，低低应了一声：“嗯。”

　　凝月未曾留意他被压低的尾音，视线已落在他随手搁在案角的福袋上。

　　“殿下这只福袋，可以给我瞧一眼吗？”她似不经意地道。

　　顾相抬了抬下颌。

　　凝月在他注视下将福袋取来，拆开，小巧挺立的鼻尖凑近，轻轻动了动。

　　而后取出自己身上的盒子，拿出工具将里面的香一一挑出，再放进自己制作的香碎，做好这些，她将福袋又交还给顾相。

　　顾相拿过，香味与刚刚的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较之更为淡些。

　　凝月抬睫的一瞬，解释道：“宫里发的福袋自是好的，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我昨日了解到，大多制作香囊的，都会在其中放置一种名为冷香草的植物，这种植物虽没有什么大的危害，可我既知晓了此事，自当要替安王殿下规避。”

　　顾相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抬眼暗示其继续。

　　“殿下风骨卓然，前夜之言更是醍醐灌顶，民女自当不遗余力，往后殿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殿下的身体…自然也容不得一丝马虎。”

　　她说得认真，自觉这番表态既诚恳又不失分寸，既不露痕迹，也算不得低级的阿谀。

　　可触及顾相那双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眸时，她的话音却不受控地磕绊起来，“殿下……觉得呢？”

　　一声低笑自他胸腔深处沉沉溢出，短促而清晰。顾相唇角微微扬起，像风过水面，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

　　磁性的笑声像带着钩子，凝月快速地瞥了一眼对方，轻咬着下内唇。

　　顾相笑够了，缓缓站起身，一手拍上凝月的肩，弯下腰来，迫得凝月不得不直直地望向他。

　　直到那双冰晶般清透的眸子里逐渐浮起慌乱，满眼都映着他的身影，他才堪堪停住。

　　“那今后，便有劳凝月姑娘了。”

　　嗓音微哑，桃花眼半挑着几分懒散，像是在勾着什么看不见的丝线。

　　凝月仿佛被笼进一张无形的网里，肩上那只手并不沉，却叫她动弹不得。

　　“记住，明日不管发生何事，切勿惹怒皇兄。”

　　呼吸声在耳边被无限放大，直到肩上的力道缓缓松开，嗡嗡的耳鸣才渐渐消退。

　　“一切有我。”

　　****

　　清晨微凉的天光，薄雾如纱，透过几枝丫的粉白花瓣，半开的雕花窗棂旁，鎏金博山熏炉冒着思缕白烟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暖阁中早已是暖意融融，人声细细。

　　几十位世家贵女三五成群，围于桌前，就听其中的一位身着桃红色襦裙的姑娘欣喜夸赞道。

　　“王家姐姐的字是愈发好看了，今儿这幅字就送与我吧。”

　　王家女放下毫笔将一旁临摹的《列女传》合上，接过一旁的宫仕端来新贡的云雾茶，细细品茗。

　　“林家妹妹若不嫌弃，届时我再抄一幅整的送到你府上便是。”

　　“那就再好不过了，”她眼尾弯弯依旧不忘将桌上的那一副字迹仔细收起来，交给贴身丫鬟收好。

　　又是一阵阵淡笑低语。

　　忽而一个女子正与同伴指着窗外，“你们瞧，那个姑娘是谁？”

　　“林家姐姐，你认的人多，你来瞧瞧？”

　　众人皆靠拢过来，只见那人倚在最角落的一棵常青树旁。

　　晨时的雾气还未完全驱散，淡青的披帛与之相融，仿若林间仙子。化落的雪珠折射投下细碎的光，人儿清清冷冷的。

　　“好美啊，这是哪家的姐姐？竟是从未见过。”

　　一个稚嫩的声音隔了好长时间才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