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9、禁地（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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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雨腥风并没有持续太久，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空中乱流便消散殆尽，随着几道黑影划破夜幕，卫绮怀轻身落下，拂了一地的羽屑。
她身上添了大大小小的新伤，但是动作利索，没有半分阻滞，应当只是皮肉伤。
没事就好。
钟如星蜷起的手指缓缓松开，强迫自己抚平掌心的指印，走过去问：“你打败它们了？”
“你怎么出来了？”卫绮怀一把抓住她伸过来的手，往回推，“快回去，这里太冷了！”
钟如星的身子扭回去，仍不依不饶道：“你是如何战胜它们的？“
“没战胜，用了点移花接木的小花招，把它们糊弄过去了。”卫绮怀隐去了用幻术的那段。
“它们是那么好糊弄的？”钟如星当然不信，“我遇见过过它们，它们神出鬼没，成群出现，利爪与声音都可作武器，难缠得很。”
“初交手时试了一下，它们打的是群攻，一个人对付确实难免左支右绌……那副模样也着实骇人。”卫绮怀看着对方严肃的神色，转而一笑，“但过了一会儿我就发现了，它们虽要擒住我，却并非要以我为食，对付我的招数也很是有限，随便捡个什么小动作做个幻术的替身，便能蒙混过关。”
钟如星没再跟她计较什么幻术，只问：“‘并非要以你为食’，这一点何以见得？”
“它们是鸟，可是一上来却没直接啄我，这不是很明显了嘛——要么是还不饿，要么是分赃不均，要么就是我不在它们的菜谱上了。”卫绮怀道，“这时候来个金蝉脱壳就好。”
“还算聪明。”
钟如星难得不吝啬她的夸赞，奈何卫绮怀没领情，反客为主地追究道：“你当时遇上它们，是如何脱身的？”
“我比你运气好，前几次都有藏身之处。加上它们总在天色晦暗时出没，视力又差，有时只须伏地隐藏即可。”走回去，钟如星将塌了一角的帐篷重新支起，又被卫绮怀催促着赶进去，才低声道，“况且我身上血气太重，与它们卷起的血雨之下相融，大抵也不易让它们发现。”
卫绮怀怕点起篝火会再引来那群怪鸟，只好运转内力给自己和表妹暖起身子，一边意犹未尽道：”呼，真吓人啊。说起来，那鸟的脑袋也太多了……”
“‘鬼车鸟，素有九头鸟之名，其晦暝飞鸣，能收人魂气，相传此鸟昔有十首，一首为犬所噬，犹言其畏狗也。’”钟如星说出古籍中关乎那怪鸟的传闻，又忍无可忍地按住卫绮怀的手，“不要再浪费你的灵力了。”
“我还以为这种鸟早已绝迹了……真不愧是玄武境。”卫绮怀嘟囔一声，把目光放在眼前人身上，眉头不由皱紧，又要给她上药，“你的伤口开裂了。”
“不碍事，别浪费你的药了。”钟如星道。
卫绮怀：“可是——”
钟如星率先躺下：“先休息吧，你也已经很累了。”
她背过身去，看样子不打算继续再说些什么了。
卫绮怀拗不过她，索性倚在门框，闭目小憩。
帐篷外的风声渐渐静了下来，春野的气息再度吹拂进来，连同草木的清香与躁动的虫鸣。
钟如星应当是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她无意识地辗转片刻，呼吸平稳，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尽管仍然身在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这短暂的宁静却让卫绮怀格外安心。
她这样想着，朦朦胧胧中见到眼前四野茫茫，依稀起了一片细纱似的薄雾，纱下似有葱茏绿意喷薄欲出，仔细望去，又见霞光万丈。
日出而林霏开，好天光。
清爽的晨风扑面而来，卫绮怀醒了，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气。
错觉，错觉，这鬼地方还是很冷。
不远处有噼啪的火花声，她转头，钟如星已经搭起了篝火——也许是她梦中那暖意的来源。
钟如星见她醒了，道：“收拾收拾，咱们走吧。”
卫绮怀：“走哪儿去？”
“把这地方走遍，总能发现什么的。”
卫绮怀揶揄道：“现在不是你昨天说这里没有出路的时候了？”
钟如星没管她：“我这些日子以来的路线是从南向北，现在我们继续走罢。”
为何是从南向北？
卫绮怀刚想这么问，顿时了然，玄武作为代指北方的神兽，或许向北走会有出路。
北方有什么？
她极目望去，见极北之处一片霜白，群山巍峨，依稀可见山巅莹莹雪色。
两人简单整理了铺盖，起身向北走去。
山野连绵，无穷无尽，卫绮怀提议御剑低空飞行载着她，到了平坦好走的地方再下来走一会儿，尽量将她们的体力和灵力利用至效率最大化。
但节约了灵力，消耗的就是体力了。
走了小半日，腹中空空，脚下也渐渐沉重，卫绮怀才终于想起来她们还没怎么进食。
“你饿不饿？”她问。
“还好。”钟如星答。
卫绮怀：“还好是多好？还是不太好？”
又插科打诨上了。
钟如星懒得和她争口舌之利，反问道：“那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坐下吃点东西。”卫绮怀说。
“哪有吃的？我身上的干粮早吃完了。”
“我这还有些吃食。”卫绮怀从芥子符里搜罗出一个食盒，掂在手里，有点儿轻，便说，“要不我去打个猎？”
“打猎哪有那么容易。”钟如星拦下她，接过食盒，低头一看，也不免皱眉，“怎么尽是些华而不实的零食点心。”
“几个月前做的半成品，”卫绮怀摸摸下巴，觉得芥子符的保鲜性能还是太好了，“现在还能吃。”
钟如星随口道：“芥子符里就该放能用得上的东西，半成品留着做什么。”
卫绮怀：“哎呀，要是说是给崔晏准备的你又不高兴。”
钟如星斜她一眼：“……我是不高兴，你还是去打猎吧。”
卫绮怀乐了，见好就收：“骗你的，这里有的是我买的，有的是我师弟做的，还有一些是从六百年前易国都城里顺来的。好吃得很，尝一尝吧。”
不过这点儿零食终究是不够吃的，她打量四下，恰好前方就是一片密林，说不定会有些野味。
钟如星向那处密林望去。
现在又接近了傍晚，地面上满是霜花，林中的草木静立着，也挂满冰雪。
莹白之中，更有一片森然寒意。
“天寒地冻的，能有什么野味。就算有，也未必能入口。”钟如星说，“若是惊动了妖兽，我们就要成了它的野味了。”
卫绮怀：“那我就去挖些野菜。”
“什么野菜……你还认得这个？”
“我师妹教我的，她还教我掏鸟蛋、刨草根。”卫绮怀越说越兴奋，没想到在任长欢那里学到的还能用在这里，“嘿，我们还真不怕饿死。”
钟如星嗤之以鼻。
卫绮怀来了兴致，说干就干。
可就在她低头要翻动地面之时，忽然有寒风呼啸而过。
她若有所察地抬起头。
周围雪白的土地上闪着细碎的光，眼前还是这片苍茫山野，可方才分明有风呼啸而过，莹白的草木之间却连半分声响都无，平静得有几分古怪。
两人都小心地站了起来。
四下里雪光一闪。
卫绮怀不再犹豫，拔剑出鞘。
首当其冲的是一条毛皮似的小东西，皮子滑溜溜、漂亮得像是缎子，它们从四面围来，在苍白日光下前仆后继，晃得人眼睛生疼。
这样的小东西，其实没有太大威力，但数量奇多，偏偏蹦得又高跳得还快，一不留神就扑到她们身上来了，这边咬掉卫绮怀一截袍子，那边叼住钟如星一沿靴子，惹得本是并肩作战的两人一时间束手束脚，既想要把它们扫下去，又唯恐自己的刀光剑气伤到背后的人。
最后还是钟如星抽出身来，与卫绮怀拉开距离，刀风一转，便将身上挂着的小东西们悉数割下。
“好了——你还在那里愣着做什么？”
眼见着卫绮怀有剑却不用，她不由有些恼火。
卫绮怀刚躲开往自己腿上爬的三只小东西，下意识地用目光送走它们，却动作一滞：“等一等，这里有东西！”
地上有细长如宽丝带一般的暗影，在细白的沙土中起起伏伏，正向她们游来。
“是蛇！”卫绮怀提高了声音，“当心！”
难不成刚刚那些小东西第一波过来，就是为了让她们都手忙脚乱自顾不暇，好给这地上游来的蛇作掩护？
此时两人的距离已经拉开，而遁在土中的长蛇也靠得近了。
卫绮怀扭头就要去找钟如星。
不能让她落单，她身上还留着伤！
但后背是最不能留给敌人的。
钟如星的警告也及时落地：“你身后！”
卫绮怀余光一扫，就见埋伏于沙土中的细长带子腾地一下飞起，竟然能飞到七尺之高，三角蛇头两畔生了薄膜似的双翼，直挺挺地向着她滑翔过来——
“哧”的一声，只见金赤色刀光盈盈一掠，卫绮怀抬眼，钟如星手中长刀不知何时竟已出鞘，其上一丝血线顺着刀锋缓缓滴落。
至于那只会飞的蛇，早已断在地上，身首异处。
钟如星低头，声音轻而冷：“你能不能小心些？”
卫绮怀：“我还不是为了先救你……”
钟如星：“用不着。先顾好你自己吧。”
卫绮怀不再多言，老老实实地拔剑了。
虽说会滑翔的蛇实在罕见，可是也快不过她的剑，挥剑几下见了血，蛇尸皮毛落了一地，之后果然攻势弱了些，会蹦跳的毛皮和会滑翔的蛇都不再齐刷刷地冲上前。
不过它们也未退去，蛰伏在远处的密林里，仿佛在等待什么降临。
卫绮怀朝它们隐着的地方遥遥望去，但见密林里晶莹一片，冰枝琼叶影影绰绰，其中飘扬着某种奇异的细丝，纤长柔顺，竟如人发，被风吹得咔嚓作响，让人想起夜行的鬼魅。
而那些鬼魅身下的阴影里此刻簌簌而动，仿佛又探出了什么东西，卫绮怀盯了好一会儿，才恍然醒悟，又要拉着钟如星撤离。
那些不是阴影！谁家的阴影还会动的？
她们在这儿素白一片的地方走了太久，看见黑色的便以为是影子，却忘记了有些东西只是颜色深而已。
能在地上移动的“影子”，不是影子，是蛇群！
果然，一条条深黑色的蛇向她们纷纷爬来，其中有大有小，来势汹汹，却并不靠近她们，只远远地围起来，每条蛇都支起身子，露出腹部的赤色花纹，不时地吐出蛇信，嘶嘶的声音连成一片，仿佛在商量些什么。
绿幽幽的眼睛仿佛跳动的鬼火，叫人无端看出森然冷意来。
钟如星忽然瞥见卫绮怀手肘一动，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小坛子，正准备拍开泥封。
“……别告诉我你拿的是雄黄酒。”钟如星忍不住抖了抖眉梢，以她对卫绮怀的了解，发乎本能地警告道，“别妄动，那东西对这没用。”
卫绮怀又悻悻地放下来。
她居然真想这么干？！
要不是钟如星现在手上没那么多力气，现在就想摇摇她的脑袋，看看能不能放点儿水出来：“带那么多没用的东西作甚？！你还不如拿出个避蛇珠！”
卫绮怀喜道：“这也是有的！”
可惜她还未拿出来那避蛇用的香囊和灵珠，便见群蛇一动，嘶嘶声停了，纷纷让出一条空道来，一条三人高的巨蟒从中间缓缓伏行而来。
和那些黑蛇不一样，它头部鳞片深青，腹背都是一片无暇的黑色，鳞片边缘锋利，泛着冷光，锋利如刀。
这兴许是蛇王。
那蛇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似乎是在想怎么处置她们这些不速之客。忽然它慢慢地往前探了下身子，一双红宝石般的硕大竖瞳一转，盯上了——
卫绮怀。
“……它为什么盯着我就不动了？我是想做点儿什么，可这不是还没做吗，为什么这就盯上我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你少些话吧！”钟如星咬牙切齿制止了她。
一紧张就嘴贫，这人到底是养成了什么坏毛病？
卫绮怀这时也反应过来了，多半是因为自己经手的食物太多，那些热气香气都滞留在她手上，才引得这蛇王注意。
蛇王向着卫绮怀缓缓靠近，忽然张嘴，鲜红蛇信一吐，露出两只尖牙。
身处包围之中，卫绮怀不敢轻举妄动，手中东西换了又换，换成一张明火符，向它前方掷去。
她希望能够暂时吓退它，奈何天不遂人愿，那张火符并没引起它的，反而顺着风正正好好落在它身上，顺着那利刃似的银白鳞片一滑，便熄了。
或许遇上平常妖兽，这火符还能有些威力，可这次遇上的偏不巧是个冰天雪地里生出来的怪物，皮糙肉厚，火符落在上面，除了造的烟势大了些，也只把鳞片燎黑了些许，巨蟒毫发无损。
钟如星扶额：“一张符能顶什么用？不如直接动手。”
“铮！”
随着卫绮怀一声剑响，巨蟒也浑身一凛，游上前来，蛇尾一摆，震得脚下土地大动，登时把两人圈进其中。
这是要把她们缠进去勒死吗？
钟如星挥出一记刀风，可缩在巨蟒的圈中，起势都起得束手束脚，几番劈砍之下也只削去了巨蟒鳞片，未伤其筋骨，反倒引得那巨蟒更加狂躁，蛇身乱摆，众蛇欲起。
卫绮怀不想与这东西慢慢耗，翻身挣扎而出，往蛇头飞身而去。
既然这巨蟒皮肉坚硬，那么只好对眼睛下手了。
她从乾坤袖中提出一把弓，弯弓搭箭，对准那双巨大红瞳。
只是她还没动手，便见巨蟒昂头，蛇头转了转，嗜血的眼睛大张，蛇信嘶嘶吐出，嘴角咧出细长弧度，似是在笑。
卫绮怀一愣。
随即她耳后生风，一个巨大阴影铺天罩下，肩膀突然被人伸手一压，整个人滚落在地。
卫绮怀感觉到了她掌心的濡湿：“你的伤——”
“别说话。”钟如星又抓着她就地滚了几圈，才松开她。
回头一看，一只九头怪鸟俯冲而下。
鬼车鸟！
它与青首黑身的巨蟒差不多大小，落下时正取代了方才卫绮怀站在半空中的位置，刚一落地便和巨蟒缠做一团，打得火热。
看上去结怨已久，无怪乎方才那条巨蟒瞪她。
卫绮怀又要搭箭再射，却听钟如星道：“让它们鹬蚌相争就好，你何必再射？”
她说的也是，卫绮怀点头，放轻了步子，想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再看那边，巨蟒似乎不敌鬼车鸟，落了下风。不知怎的竟把自己翻成一个麻花似的东西，只有那颗硕大蛇头还在与九颗鸟头打斗，一次次碰撞，看上去不死不休。
周围群蛇已成退势。
退出几十步远，卫绮怀才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再去哪个方向？”
钟如星望了望那处的密林，猜测林中还有更多的蛇群，便指向另一边的山：“咱们绕路，从那座山过去。”
她们这边说着，那边巨蟒似乎听见了她们的动静，在大鸟的身下猛力挣扎，蛇身一摆，竟向她们这边游来。
“快，御剑——”
卫绮怀也管不了了，拉上钟如星，急急催了剑。
剑起——
忽然一阵巨风至，沙尘漫天，随即震地一声响。
尘沙再开的时候，卫绮怀手中空空，剑上少了一个人。
表妹呢？！
方才钟如星在她身边，这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被那巨蟒卷下去了？
两只妖兽的缠斗，不是她们能插得进去的，眼下巨蟒把钟如星拖进去的目的很明显。
当抛出去调虎离山的诱饵，或者替死鬼。
驱剑低飞，卫绮怀折返回去。
然而她落下去查看的时候，却发现巨蟒与鬼车鸟的争斗已经换了战场，因为方才巨蟒那一腾身想要借替死鬼来逃之夭夭，却未料到鬼车鸟紧追不放，两兽撕打着便滚上了山。
而钟如星的状况比卫绮怀想得要好得多。
一片血光纷飞中，钟如星的赤色刀光格外醒目，在两只妖兽中来回周转，竟然也没落了下风。
作者有话说
第249章 禁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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