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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生辰(八) ...

  •   “你、你、你!”

      见到不速之客是卫绮怀,新仇旧恨一叠加,小少爷气得直发抖,好像连指着她的力气都没有了,嘴上哆哆嗦嗦说了一个又一个你,也没能说出来什么。

      半晌,一个羊脂膏迎面砸了过来。

      卫绮怀没躲,肩膀实打实地挨了这么一下。

      她捂着眼睛,客客气气道:“我说纪师弟……要不你还是先把衣裳穿上吧。”

      纪拂衣大骂:“色胚!”

      碰上这句话,卫绮怀还是要躲的:“非是如此,是你门没有关好。”

      “油嘴滑舌!”纪拂衣怒骂,“伪君子!”

      卫绮怀无力地解释:“我只是敲了一下门,不知怎么,它就开了。”

      “我门开着又如何?”纪拂衣胡乱扯了几条布披在身上,又想起白天的难堪场景也是拜眼前人所赐,怒火烧得更旺,“莫非我开着门,你就能随意进出了?哈,未曾想过问剑山的大师姐,竟是这样一个登徒子!”

      卫绮怀:“……对不住,是我唐突了。”

      她无意争辩,这小子牙尖嘴利,且让他骂痛快了再说。

      可是,少爷骂是骂了,却不那么痛快。

      “你也知道是你唐突了我。”他死死咬紧了她,像是要把上次的旧账一并算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改日我登门道歉?”卫绮怀放低了声音。

      纪拂衣不说话了,剜了她一眼。

      好吧好吧,哪有这种事大肆宣扬的。

      卫绮怀思索片刻,又提议道:“纪师弟平日喜欢什么?名剑、衣饰、法宝……”

      还未说完,纪拂衣便冷笑出声:“我的清誉,就值几个玩意儿?”

      卫绮怀:“那、那我写个检讨?”

      纪拂衣觑她,嗤道:“你只有这些哄孩子的把戏?”

      哄孩子的把戏是只有这些了。

      不哄孩子的把戏倒是还有一两个,譬如用季决明的那张致人失忆的符篆,一劳永逸。

      下次见面得问她要一张这个,卫绮怀心想。

      纪拂衣仍在看她。

      卫绮怀绞尽脑汁,实在不知该如何弥补,只好道:“纪师弟,你若是实在气不过,不如你打我一顿出出气吧。”

      纪拂衣折回屏风后裹好衣裳,一出来便听见这句,又忍不住愤愤道:“我是什么草包吗,还要拿人出气?!”

      ……你不是吗。那刚刚砸过来的羊脂膏算什么。

      卫绮怀掸去衣角的污秽,无可奈何道:“那你要如何才能消气?”

      纪拂衣注视着她,忽然上前几步,走到她面前。

      距离骤然缩短。

      他问:“我好看吗。”

      啊?

      卫绮怀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不该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纪拂衣又问:“说啊,我好不好看?”

      卫绮怀:“……”

      卫绮怀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这孩子的脑回路怎么长的?怎么突然就跳到这个问题上了?

      她后撤半步,移开视线,就事论事道:“好看。”

      不知道她的哪一点反应做对了,纪拂衣笑了起来,语气却依然咄咄逼人:“你口口声声说我好看,为何又不敢看我?”

      卫绮怀迫不得已地转回头来。

      凑近了看,他的瞳孔幽深,眼尾上挑,直勾勾盯着人的时候,倒真有些勾魂夺魄的味道。

      “……”

      这下卫绮怀是真无计可施了。

      她听见自己语气干巴巴道:“你确实好看,但……非礼勿视。”

      她怀疑这小子就喜欢听这句。

      果不其然,纪拂衣停顿了一会儿。

      就在卫绮怀以为他的诘问终于偃旗息鼓之时,却听他突然道:
      “白天,你在街上看见我换衣时,是不是故意的?”

      ?

      卫绮怀:“……那真的是意外。”

      故意你大爷,这到底有什么好故意的?!我是透视眼吗?还见色起意了?

      卫绮怀百口莫辩。

      她第一次觉得见义勇为的代价太高了。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现在这厮到底给她脑补成了什么个人设啊?

      她表现得愈是理屈,纪拂衣愈是高兴,端详着她的窘迫好一会儿,又笑道:“哦,我知道了。”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啊?!

      卫绮怀绝望地想。

      好吕锐,快过来!收了你这位师弟吧!

      后退,再后退,卫绮怀摸到门框的边缘,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咳,纪师弟,方才冒犯了你,我很抱歉,但是我还有事在身——”

      “卫师姐,你脸红了。”纪拂衣笑眯眯地打断了她的说辞,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我正在克制我的怒火?就像你刚才生气也是面红耳赤那样?

      卫绮怀捏紧了拳头,试图放平呼吸。

      太疯狂了,这场乌龙怎么会出现这样的走向?

      她已经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在调情还是在挑衅了。

      无论哪一种都很不合时宜好吗?这人怎么忽然就转了性子了?!

      卫绮怀斟酌着拇指落在门框的力度,考虑在此刻人工制造一场小小意外以脱身是否可行。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她身后响起,在卫绮怀耳中却如同天籁。

      纪拂衣下意识皱眉,但看清来人后,又显得有几分色厉内荏:“你来这里做什么?这是男舍!”

      “男舍?”来人道,“这位姐姐不也是在这里吗?”

      卫绮怀顺水推舟:“我现在就可以出去。”

      “谁叫你出去的?!”纪拂衣扯紧了她的衣袖,却不像是在跟她作对,而是在跟这个不速之客作对。

      他厉声道:“纪合新,该出去的人是你!”

      卫绮怀这才来得及仔细打量一眼来人。

      纪合新?
      她就是纪合新?和纪拂衣一同拜入天门墟的关门弟子,吕锐的小师妹?

      今日席上没见到她,卫绮怀还以为她没有来呢。

      眼前的少年人面容青涩,却沉稳镇定,冷眼旁观着纪拂衣的无理取闹,好像见怪不怪。
      听闻她与纪拂衣乃是一对兄妹,可方才这么一闹,卫绮怀倒觉得这两人全然不似兄妹……当然,更不像姐弟。

      她没有来得及思考太多,因为纪拂衣的大喊大叫很快招来了另一个人。

      “怎么了,纪师弟?为何纪师妹也在——呃,卫妹妹,你?”

      秦知缘惊诧的面孔出现在门前,费解地张望着,最后把目光落在卫绮怀脸上,目光期盼,似乎迫切地希望她解释些什么。

      来得可太是时候了。

      卫绮怀趁机甩开纪拂衣的牵制,大步朝他走去:“秦二公子,此事说来话长……”

      还未说完,她余光便瞥见纪拂衣怨怼的眼,大有“你敢说出去就死定了”的威胁意味。

      好吧,这事儿也不值得大声宣扬。

      到底是顾及了彼此的面子,卫绮怀避重就轻:“长话短说,我本是来找隔壁的聂道友,但是不慎走错了房间,才叨扰了纪师弟。秦二公子知道聂道友去往了何处吗?”

      “聂道友?他应当是走了。”秦知缘竟然知道他的行踪,“方才宴毕,我就看见他匆匆告辞,却没来得及问他去往何方,早知卫妹妹与他这般要好,我该问一句的……”

      他流露出歉意,卫绮怀就此作罢:“原来如此,我下次再寻他好了,多谢秦二公子。”

      她留意着纪拂衣的阴沉神色,急着想出脱身的法子,却听秦知缘忽然开口,声音轻了许多,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我、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卫妹妹可愿意借一步说话?”

      脱身的法子这不就来了?太好了!

      卫绮怀大喜:“自然可以。”

      “你!”那厢和纪合新纠缠的纪拂衣听见这句,终于按捺不住,勃然大怒,“你还没有和我——”

      此刻卫绮怀已经走到十步开外,充耳不闻,只道:“秦二公子,我在你们男舍实在不合适,不如出去讲吧。”

      “嗯,好。”秦知缘含糊地应下,脸上看着却很有几分高兴。

      不顾纪拂衣的嚷嚷,卫绮怀走了出去,寻了个还算清静的地方站定,秦知缘这才缓缓开口:
      “其实,我也知道我这话实在冒昧,还望卫妹妹海涵……”

      他的声音沉静,偶尔会带着一些故作轻柔的腔调,但是并不令人讨厌,只是卫绮怀很少见到他这样忸怩不前,便道:“怎么会?秦二公子有话直说即可。”

      这样的鼓励无疑给了秦知缘极大的勇气,他抬眼看了看卫绮怀,小心问道:“听闻,卫妹妹与崔公子取消了婚约?”

      “……?”从哪听闻的?
      卫绮怀疑惑片刻,看他不像会传什么流言蜚语的人,坦然承认:“是。不过那本来也只是两家的口头约定,不算婚约。”

      “可是你与崔公子一向要好……”秦知缘适时流露出一些惋惜情绪,而后立刻道,“那卫妹妹可有考虑过别人?”

      这一句话就将卫绮怀问了个猝不及防。

      “考虑别人?谁?”她轻轻挑了挑眉,索性玩笑着将这个问题送了回去,“秦二公子这么说,莫非想推荐给我一位佳公子?”

      秦知缘耳根泛红,局促起来:“说来惭愧,我家的适龄男子,只我一人而已。”

      图穷匕见了啊喂。

      卫绮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和这位秦二公子并不是很熟,虽然知道他似乎有那么个意思,却不明白这意思是怎么来的。

      能说到这个份儿上,无异于表白了吧?现在这叫什么,求婚吗?

      卫绮怀百思不得其解,好在经历了方才在纪拂衣那里的惊吓,她已经能做到处变不惊,只客观陈述道:“二公子,你我并不相熟吧?为何你选择了我?”

      见她没有表现得太过抵触,秦知缘沉静的面容亮了一亮,连带着说出口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卫妹妹品性高洁,光风霁月,行事磊落,修为高强,天底下恋慕卫妹妹的人,多如——”

      “咳,”卫绮怀听得如芒在背,制止了他无意之下的奉承,“倘若天底下每个恋慕卫某的人都是因为这些缘由才向我告白,那卫某难道要每一个人都答应吗。”

      秦知缘以为触怒了她,只好低声道歉,飞快吐露未能说罢的心声:“今日贸然问起此事,实在是我冒昧,只不过心中挂念已久,情难自禁……”

      挂念已久?

      “卫某做过什么值得让二公子牵挂至今的事吗?”卫绮怀叹了一口气,“我的记性不好。”

      说实在的,她不记得和这位秦家公子有什么特别的交集,尽管他是个十足十的美人。

      秦知缘垂眸,微微笑了起来,却有些苦涩的意味:“是卫妹妹无心插柳柳成荫,怪我一见倾心。”

      “不怪你。”卫绮怀道,“只是我现在公务繁多,无意考虑感情上的事。”

      秦知缘顿了顿,虽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脸上还是禁不住现出一个极其落寞的神情:“是,是我问得不是时候,只希望不要让卫妹妹困扰……”

      他这么个样子,又让卫绮怀于心不忍,柔声解释道:“就算要考虑这些事,也需要建立在两个人相互理解尊重的基础上——秦二公子,我还不了解你呢,不若与我说一说你?”

      突如其来的转机让秦知缘错愕一瞬,紧接着眼睛用力眨了眨,克制住几乎要落泪的冲动。

      卫绮怀又有点儿后悔了。
      不该在拒绝人的时候还给他留下希望的,他现在这么高兴,万一竹篮打水一场空,岂不是又要空欢喜一场……

      可是秦知缘已经收起了表情,温和笑道:“卫妹妹想要了解我什么?”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二公子你记忆里的你我初遇是什么时候呢。你口中我的无心插作的柳,便是与此相关吗?”

      “这是两件事……”秦知缘沉吟片刻,神色怀念,先讲了第一件,“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我十三岁那年的花神会上。”

      “那日花神会太热闹了,家主和我母亲、姨母们都在前厅见客,我贪玩,便钻了这个空子,一个人偷偷溜出来。可是人潮拥挤,我不慎将母亲亲手为我簪的花丢去了——虽然不是什么法宝,但那簪花来得不容易,是我看家中姐姐都有,才央求母亲要来的,所以丢了它之后,我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跟母亲交代,只好原地打转。
      祸不单行,几番寻找之下,我又迷了路,不知不觉便走出了城。
      大抵是见我衣着不菲还落了单吧,一伙歹人盯上了我。

      正在那时,你出现了。
      你解决了他们,见我心思重重,又好言安慰了我。

      你说,只要人还在,丢了的东西总会回来的,切莫因为一个死物不顾个人安危。

      而后你帮我一起寻找,竟然真的找到了那簪花,就在我家门外不远处,可惜那时天色渐晚,我走得匆忙,没能好好向你道谢。”

      秦知缘含笑看她,卫绮怀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记忆正在复苏。

      真是戏剧化的开场,竟然有过这么一段吗?

      秦知缘比她大两岁,所以这是她十一岁那年去西陆的事。

      那时她年纪还小,大概只是跟着家里大人来做客的吧。

      当时还发生了什么?

      “……等等,我好像想起来了,确实有过这么一段经历。那时我没有问你的名字,原来是你吗?我还以为你是秦家的四小姐。”

      “那时我家里人常把我做女儿装扮,况且那日你帮我寻找的金花翠叶,也确实只是女子的装饰。”秦知缘莞尔,“我也庆幸如此,不然卫妹妹若是知道我是男子,恐怕要顾忌一些礼教大防了。”

      “我又不是你们西陆的,哪里会守这些规矩。”卫绮怀浅浅地笑了笑,忽觉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对,她能那样判断,不是因为对方装束像女子,而是因为秦家小少爷们实在是少之又少,作客时她已经陆陆续续见过了几位小少爷,掰着手指头数,一一对应。

      除非她认错了人。

      她那时误以为他是秦四小姐,那么真正的秦四小姐又在何处?

      有男扮女装的——那会不会也有女扮男装的?

      卫绮怀下意识问:“那时秦绍衣呢?”

      这个问题虽然突兀,秦知缘却没有很意外,就好像这的确是一个客观存在、值得一问的问题。

      “那时绍衣初失恃,刚被接回本家,我不知她经历了什么,但母亲说她命数艰难,须假扮男子三年,期间不见外客,才算‘瞒天过海’——”秦知缘说起这些家风陋习,禁不住苦笑,“都是家里老人的规矩。”

      卫绮怀恍然。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她明白秦绍衣白日里为何提了一句她们的初遇,竟是这样。

      卫绮怀曾在十一岁那年,在秦氏仙府内见过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孩。

      当时她以为那是秦家哪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少爷,如今看来,是秦绍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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