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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生辰(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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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取信于我吧,前辈,请。”
“前些时日,你是不是在调查魔族养出来的那些小鬼?”老人问。
义乘云纠正道:“非是小鬼,乃是与人族相似的侏儒。”
“呵,横竖都是那些东西,皮囊而已。老身也就长话短说吧——你可知道那些侏儒是用来做什么的?”
纸人一个腾跃,动作灵活地跳到卫绮怀肩头,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
卫绮怀捏紧了指尖,克制住问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的念头,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做人的。”
“……?”卫绮怀愣了一下。
“老婆子先前还道你脑子怪灵光,没想到你也是个榆木脑袋!”纸人怒气冲冲地敲打她的脑袋,“我说得还不明白?它自然是用来做人的!不然那皮囊何以会按着人的模样来做?”
是,是,当然是,从欢喜镇上那被侏儒替换的镇民,就可以看得出这种生物被制造出来的目的之一,就是替换人族。
虽然并不意外,但卫绮怀仍毫不理解:
“为什么?魔族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那些人只是最普通的凡人!替换掉他们,又做不了什么——”
若是站在魔族的角度来看,这简直就是一桩亏本生意。
纸人看着她,黑而大的瞳仁格外空洞:
“为什么没用?它们多听话。”
一语惊醒梦中人。
卫绮怀必须承认她搞错了这个问题的因果关系。
普通的人族或许对魔族毫无作用,但魔族用对他们言听计从的侏儒替换掉人,那作用就大了。
只差一个问题:它们是否能够做到大批量繁殖?
如果可以的话,它们会成为最简单,也最易实现的……生化武器。
卫绮怀心下悚然不止,可定了定神,她又冷静下来:“莫非前辈你那日与义二小姐相遇时,便是在降伏这些侏儒?
可是恕我直言,这些侏儒并不难杀,只是藏身之处难以发现,混在人群里的高阶侏儒又难以分辨。这些问题不解决的话,单靠杀死它们,无异于扬汤止沸。”
她话里有话,不知纸人老太是读出了她的意思,还是本就要宣布这一个答案,嘿嘿笑了两声:“老身既然来找你,自然不会说那治标不治本的蠢法子。”
卫绮怀沉默了片刻。
说实在的,她上午才因为审问那些魔族得不出关键信息而烦心,接着便遇上这个仅仅有过两面之缘、却主动和盘托出答案的人,简直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来得太巧了,真的让她很难不怀疑这是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是这枕头又实在是递得太是时候了,卫绮怀做不到无动于衷:
“您有什么法子,能以绝后患?”
老人却没有如她所愿地继续说下去,而是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说到这里,该老婆子我问一问你了——你可知,那些侏儒都是什么东西?”
“魔族的一场名为‘异仙’的试验,投入人的血肉或骸骨,再佐以别的什么东西,最后培养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怪物,他们称之为‘仙’。”
卫绮怀实话实说,瞟了一眼义乘云,发现她目光微微发亮,兴致更高了。
得,这人也要上贼船了。
“‘佐以别的什么东西’?我来告诉你吧。”老人到底是个藏不住话的直性子,迫不及待地宣布了真相,“那是出自十方大阵的妖魄。”
“……它们并无妖气。”卫绮怀说,“所谓十方大阵的妖魄,又是什么东西?”
“罢了,老婆子忘了你这榆木脑袋还不知道那个。”老人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大叹特叹,但是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与她讲清楚,还是另起一个话题,重新解释道,“十方大阵与神器息息相关,这句话你总听说过吧?”
“但凡听说过十方大阵与长生鉴的人,都能听到这么一句话。”卫绮怀道。
介绍十方大阵与长生鉴关系的时候,这句话总是放在第一句,很多时候,人们把这句话理解为十方大阵之中暗含神器的线索。
“话是这个意思,可又不只是这个意思。”
老人扬头,纸片小人的笑容尖锐,仿佛在炫耀什么:“这话并非是指每一座十方大阵中都藏有神器,而是指每一座十方大阵中都藏有长生鉴的精魂,或者说,逸散的神力。”
“长生鉴一旦面世,便会散播神力,这你明白罢?要知道,现如今的长生鉴本就是一面镜子摔作了几块碎片,一块碎片化作更多的碎片,也不是甚么稀奇事。”
这与卫绮怀在凤凰台时听见的鹿韭的说法差不多——越趋近十方大阵,沾染神力的可能性越大。
她点点头,又听老人道:
“而十方大阵中生出的妖异与灵宝,究其本质,乃是长生鉴逸散的神力所化,其中,神清者化为妖,气沉者凝为物。”
“魔族便是取了这些妖异的魂魄与丹元,打碎重铸,再放入那些侏儒的躯壳里。”
“……打碎重铸?”卫绮怀从未听说过还能将魂魄打碎重铸的说法,“这能做什么?那些妖异,还能保持神智吗?”
“都说了打碎打碎,当然是什么神智也留不得的。至于它们为何还能重铸成新的魂魄……老身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手段,但那毕竟是十方大阵中的神力,天生地养,无本之木,能够在打散之后重新凝聚,倒也不算什么天方夜谭。”
纸人说了太多的话,趴在茶杯前轻轻呷了一口,又甩了甩手中的拂尘,语气幽幽道:“不过,那之后被魔族炼化、并装进那些侏儒体内的混沌东西,大抵也不能称之为神智罢,我便称之为妖魄了。”
“言而总之,若要消灭那些侏儒,最一劳永逸的法子,便是除去它们混沌的妖魄。”
所以,本质上,那些侏儒是人与妖的尸骨拼合而成的傀儡,不过傀儡的动力核心是所谓的神力而已。
卫绮怀沉吟不语。
今日这番话给她提供了许多看待问题的新角度。
首先,魔族诡谲的手段和城府实在让卫绮怀不得不在意。
原来魔族不仅利用了人族,还同样利用了妖族。
对同盟的尸骨都能下得去手,这传播出去,或许能成为他们离心的契机。
可成本如此之高,他们又是在图谋什么?
莫非真是用它们大规模地替换人族,然后代替人族,占领人界?
卫绮怀想了想,又为乔敏当日发生异变找到了说得通的原因。
是长生鉴遗留的神力误打误撞地转化了她。血液也许就是媒介。
如今看来,长生鉴的影响真是无处不在,它的神力除了会间接地影响它出世时在场的所有人,竟然还会直接化作阵中生出的妖异与灵宝,甚至能通过这些,转化普通的人族,该说不愧为神器吗。
只不过,眼前人是怎样得知这个信息的,魔族又是如何得知这个信息的呢。
还有真正以绝后患的办法,她还没有说。
卫绮怀探求的目光望向那张小小的纸人。
纸人已然有些不耐烦了:
“我上次同你提起过,十方大阵中正邪相生相克。如今我说,它们都是神器之力的遗存。
说得这样明白,你难道还不明白老身找你要那些东西是为了什么吗。”
同根同源,自然相生相克。
——以十方大阵中的的矛,攻十方大阵中的盾。
原来正邪相生相克是这个意思,原来破局之法就是如此。
卫绮怀豁然开朗:
“所以您向我要的这些宝物,便是为了解决那些注入妖魄的侏儒?这也是真正的、一劳永逸之法?”
老人懒散地从鼻孔中哼出一声,对她的悟性勉强表示了满意:“可算明白了?他们能炼化那些妖魄,老身自然也能炼化那些灵宝的精魂。”
“明白了,此物我可以借出,不过眼见为实。”卫绮怀点头,手中拿出了那枚蓝盈盈的珠子,“前辈可否给我展示一番,该如何炼化它们,又如何以它们驱逐侏儒体内的妖魄呢。”
纸人长袖一卷,飞快地从她手中抽走了半月焱,动作之敏捷,险些让卫绮怀疑心自己是不是上了当,或者上了某个贼船。
然而对方又紧接着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赤色酒葫芦,放在了她手心:“炼化它们费时费力,你这儿又没有那些侏儒,老身一时做不来。喏,这是炼化后的精魄,老身教你写几道符箓,你到时候再遇上那些东西,把它放出来就是。”
符箓的笔触纷繁复杂,走向却隐隐透着几丝熟悉,卫绮怀仔细誊下来,打算回头确认一下这是不是又与那神通广大的巫族文字有关。
看着该说的都说了,纸人站直了身子,像模像样地理了理拂尘,看样子是准备告辞。
“虽说不打不相识,但前辈当初来找我时,若是如实说明情况,我兴许会给出那些东西。”卫绮怀道,“也不必一开始就大打出手了。”
“……岳应瑕没教。”
“呃?”
“师姐没教。”老人嘟嘟囔囔地重复一遍,有些恼羞成怒,“况且她也说了,那时还不是说这些话的时机……其实现在也不算是!但谁让你这丫头倔得很,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我也无计可施了!”
“呃,您息怒,息怒……”
老人叹气:“唉,老婆子想,横竖还得从你手里要东西,说了总比不说好。”
卫绮怀一回想,发现自己当初确实是没有追查到那些侏儒的真实身份,若是那时候她跟自己说这些,自己未必会信。
这么说的话,确实是未到时机……
岳应瑕,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你究竟谋算到了多远的未来?
卫绮怀起身一揖:“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前辈所居的无常阁又是坐落于何处?如何联络?”
“老身季决明。无常阁轻易不现世,有缘者方能得见。”
纸人说着,忽然飞起来,轻飘飘软塌塌地落进卫绮怀尚未收起的掌心中,像是被谁抽走了脊骨,成为一张货真价实的纸片。
它不再张口,却有声音从空中传来:
“不过,倘若你想联络老身,可以将这小人随身携带,必要时拿出来点燃。老身便能得知你的方位。
“三日之内,必定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