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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神木(十) ...

  •   门窗洞开,月色之下,吕锐、还有三名蔚海楼弟子,将不省人事的霍寻带了出来。

      侏儒们再无拘束,一股脑儿地追出来,却被卫绮怀举剑拦下,止步不前。

      半天不见,这些东西还是那么难缠。

      “禁制难解,废了些功夫。”吕锐快步来到霍离忧身前,将霍寻交给她,却欲言又止,“虽然伤得有些重,但我们及时止了血,霍小楼主还有气息,只是……”

      霍离忧急不可耐地试了试霍寻的鼻息,稍微安心了些许,然而看着她们沉重的脸色,心中又无法抑制地升起了巨大的忧惧,连忙追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内丹被除……”与她相熟的那位蔚海楼弟子轻轻抿唇,动作小心地揭开掩住霍寻的披风,现出他腹上一道血肉模糊、形状骇人的空缺。

      她们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因为谁都知道,内丹被除,便再无修道的可能。

      看着兄长苍白的脸,霍离忧沉默掩面,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呜咽。

      “要怪就怪你那位好爹爹吧。”萧影放声大笑道,“将另一半神木藏在儿子身上,甚至与内丹融为一体——他拿自己的儿子做复活的容器,这可不是我做的孽啊!”

      卫绮怀恍然明白了他能留霍寻一命的原因。

      试想一下,倘若来者是霍芸,一无所知的她看到绑架了儿子的是“死而复生”的爱人,而后发现他不是爱人,千辛万苦将诸般恩怨说罢,接着又看到这样的孩子——那该是如何的诛心。

      怪不得他如此欣赏霍离忧的怒容。

      “铮”的一声,灵剑出鞘。

      那是霍离忧的剑。

      它无风自动,先于她召唤之前,便感知到了她的杀意。

      霍离忧骤然扬起头来,直视着她的对手。

      她攥紧了剑。

      她以往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倒霉,自己做的事情不尽人意也就罢了,还总是要为并不属于她的恩怨买账,好像她生来就是要对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说抱歉的。

      不过她现在已经无需对此感到愧疚了。

      夜风吹过,她的声音冷得出奇。

      “说够了?现在你该想想,如何从我这里活着走出去了。”

      空中似有无声的号角乍然吹响,一瞬间刀剑齐声出鞘,振聋发聩,卫绮怀不用回头也知道,蔚海楼弟子已经围满了整个庭院。

      萧影却不慌不忙地扬起手,高高举起那颗从霍寻血肉之中剥离出的琥珀,对她笑道:

      “傻孩子,你有所不知,这不死神木本就是妖物,虽然经过那么多代修士的炼化,可萧元又将它复原了。”

      “现如今,这是只有妖法才能唤醒的宝物——甚至无需令它合二为一!只要它在这城中,就能为我所用!”

      霍离忧手中的神木也像受了共鸣一般,发出莹莹辉光,仿佛受到某种召唤,不住地飘向萧影。

      他畅快地大笑——

      “哈哈哈哈,多亏你那位好爹爹,我想他到死也不会想到,他所筹谋的一切,都不过是为我妖族做了嫁衣裳!徒劳无功——徒劳无功啊!”

      他手中妖气流转不息,而那颗琥珀也被催动着,现出了奇异的光彩,似乎马上就要启动邪法。

      卫绮怀突然感觉到识海之中属于妖异的那缕神识蠢蠢欲动。

      十方大阵?

      十方大阵,妖邪复生。

      想起妖族所谋划的东西,一线灵光在脑海中闪过,卫绮怀脱口而出:“你要开启十方大阵?!复活当年的那个狐妖?”

      萧影有些稀奇地睨了她一眼,“哼,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怎样才能阻止他……怎样才能阻止他?!

      时间容不得卫绮怀思索太多,但拖延无疑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前辈策划得不错,只不过有一点你没算到——你知道你所效忠的赤狐一族,已经被你的这位儿子悉数困在了蔚海楼禁地之下了吗。”

      萧影一愣,下意识左顾右盼:“你说什么——”

      卫绮怀道:“别看了,你的同族没来,如果他们能来,还会让我这样轻易地俘虏了你儿子?如你所说,徒劳无功,他背叛了妖族,反倒便宜了我。”

      “前辈,你要复兴赤狐一族,可你的族人并不在这里。”她盯着萧影的神色变化,火上浇油,“依我看,你若要复兴妖族,最大的绊脚石便是你这位好儿子。”

      贺群还在借侏儒之手解开缚灵索,闻言慢了半晌,反应过来后,他张口欲辩:“是,可我——”

      “混账!”

      萧影怒不可遏,只听见那一个“是”字便一掌掴去,将他扇得偏过头去,唇角鲜血直流。

      悠久的耳鸣占据了贺群的全部听觉。

      卫绮怀觑他一眼,轻嗤一声,不再多言。

      果然,不是所有人都有怜子之心的。

      “那又如何?”萧影回过头来,怒目直视着她们,手中的琥珀闪闪烁烁,一如野兽张开血盆大口时,獠牙之上的冷光,“神木现如今已经落在了我的手中,十方乾坤阵就——”

      “神木可以舍。”

      霍离忧的一句话将他的决断打得支离破碎。

      她持起剑来。

      “——但是你的命,今夜必须留在这里。”

      一个关乎全城百姓安危、又关乎十方大阵开启与否的宝物,看上去的确很重要。

      它或许可以用来威胁人,但是无法威胁每个人。

      最起码在此刻,它威胁不了霍离忧。

      像卫绮怀从未想过萧影会不在乎贺群的性命那样,萧影也从未想过,霍离忧会不在乎神木,不在乎十方大阵,不在乎大局,不在乎任何人的性命——而只要他的性命。

      杀意当前,他目眦尽裂,不敢置信。

      “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但是,在宝物和性命之间的选择,没人来得及思考太多。

      霍离忧抛开神木,倏地一步攻上前来,仅须一剑,直刺到底,便使得萧影惊慌失措,再多的惊诧也只得和着咬碎的牙吞入腹中。

      他不得不同样抛开神木,手忙脚乱地抓起剑来。

      ……真是稀奇,虽然他一直都以妖族自居,但事到如今,他下意识提剑格挡时,竟然用的也是蔚海楼剑法。

      至于另外半块琥珀,颠簸在两人大开大合的剑势中,像是一叶飘摇不定的船,而它曾经肩负的重任,在此刻也不过是一张轻飘飘的、招风的帆。

      霍离忧不是吹动帆的风。

      她是卷着血与泪的浪,是海。

      虽然早就听说蔚海楼先祖是观海悟道,但卫绮怀今日才在她的剑意中窥见骇浪滔天。

      可惜缠人的侏儒还在她眼前,他们以同伴血肉为食,借此一往无前,卫绮怀正要收回目光专心对敌,却听见一声粗哑的尖叫从耳后传来——

      那是萧影的尖叫。

      视线忙不迭地回到那场战局中,霍离忧已将萧影逼入绝境,他长剑断折,她胜利在望。

      她的剑点在他喉咙上,鲜红飞溅,血光满眼。

      可与此同时,萧影被一刀贯穿胸腹,自他身后,一击毙命。

      他没了气息。

      大仇得报,霍离忧怔在原地。

      卫绮怀也有些发怔。

      刀?

      谁的刀?

      萧影缓慢地倒下,露出贺群的脸。

      他用力地从萧影腹背的骨肉之中抽出那把刀,更为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连同他唇角的血迹和持续不断的耳鸣也一并抹去。

      飞快地,他从萧影掌中抠出琥珀,又拿出不知何时拾起的另外半颗琥珀,将二者合为一体,注入妖力,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霍离忧恍然回神,提剑直刺,可是在她的剑落在他胸口之前,那枚琥珀便发出了奇异的光辉。

      不过,周遭似乎什么变化也没有。

      十方大阵……没有如期出现。

      贺群脸上面具般麻木的神情终于出现了几分裂痕,他嘴唇微动,喃喃自语,谁也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而霍离忧乍然失了力,颤抖的灵剑几乎要控制不住,险些戳穿贺群的喉咙。

      可她竭力收回了那把剑。

      最后她什么也没做。

      只深深看了贺群一眼,将镣铐再次戴回他的手腕。

      卫绮怀扶起无言的霍离忧,将她送到蔚海楼的同门身边,多加嘱咐,又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才来到贺群面前。

      他抬眼,看了看她,像是找回了魂魄,忽而笑了:“卫姑娘,有惊无险,真是恭喜你了。”

      “我应该多谢你才是。”卫绮怀叹了一口气,“贺公子,你真是反水的一把好手啊。”

      “如何,这次你要请我去问剑山的罪人台待着了么?”贺群将那颗危险的琥珀递了过去,“我是不是应该老实招供,请各位仙师开恩?”

      “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卫绮怀接过那颗琥珀,“鉴于你方才的反水,我可以为你征求一个宽大处理,但你想要合并神木的举动实在危险,这又不太行——算了,你关里面,我也能常去看看,你有什么喜欢的菜吗。”

      贺群笑得更真诚了:“那我可要告诉姑娘两个秘密,还请姑娘附耳过来。”

      “得了,就在这说吧,我洗耳恭听。”卫绮怀嗤他,“你诓我可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该信你吗。”

      “我自然是希望姑娘信我。不过,姑娘若不信我,也无甚所谓。”贺群自顾自道,“第一个秘密,其实是个告诫——奉劝姑娘小心着这些侏儒兽,他们大有来头。”

      “无妨,我等会儿就提几个回去研究。”

      “我知道他们在卫姑娘眼里不足为惧,可惜我说的不是这个。”贺群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第二个秘密,姑娘想知道为何他们魔气微弱么?而我这样弱的魔族居然率领这样不足为惧的魔物来争夺神木,不是也很奇怪吗?”

      “这个……确实很奇怪。”卫绮怀挑了挑眉,道,“原来你也知道你是纸老虎?”

      贺群失笑。

      “卫道友。”吕锐走过来,告诉她,“紫云宫的几位也到蔚海楼了,燕道友正要来见你。”

      卫绮怀:“好,多谢吕道友,我一会儿就去找她。”

      吕锐留意了一下贺群,又不赞同地转向她:“卫道友快些走罢,不要与此人说话,当心他多生事端。”

      卫绮怀一面将那枚琥珀递给她,麻烦她将这个宝物交还给霍离忧,一面连连点头,“好,吕道友莫要担心,我这就把他押走。”

      吕锐走后,卫绮怀继续道:“第二个秘密呢?”

      “我是魔域东境领主手下。”贺群突然话锋一转,仰起头来,眺望着高墙外的远方,“卫姑娘,你知道他手下有一脉,专司暗杀吗?”

      卫绮怀下意识随他目光望去,只见墙头一闪而过的黑影,像是狩猎的夜猫。

      心中升起隐隐不安。

      她回过神来,一边暗暗放出神识,一边奚落道:“你这么弱,能暗杀谁?”

      “我是专司鸡鸣狗盗之事的那一类。”贺群笑道,“至于专司暗杀的,那是影族。他们是要在我们这种人失败了之后,给我们扫尾用的……当然,扫的是我们。”

      “这能叫扫尾吗?”卫绮怀嘴角抽搐。“这叫断尾,壁虎断尾的那个尾。”

      “所以你也可以说,我们是弃子——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怜子之心的。”贺群莞尔,忽然提出了一个问题,“卫姑娘不如猜猜,鸡鸣狗盗之徒,最擅长什么?”

      “鸡鸣狗盗?你会唱歌?还是会盗窃?”

      卫绮怀玩笑着,却见他微微颔首。

      “说的不错,就是盗。”

      他张开掌心,那颗琥珀不知何时竟然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

      只是和刚才不同的是,他的鲜血正在将它慢慢浸润。

      他何时偷出了不死神木?

      卫绮怀正要抬手去抢,可对方不动不摇,只长长吁了一口气,将目光移向远方。

      “唉,终究是逃不过清扫。”

      他语气遗憾地为一场诀别画上句点。

      逃不过?!

      这个弃子为何非当不可?!

      他方才分明失败了,为何现在还不忘了开启十方大阵——有什么必要?!

      卫绮怀怒不可遏地拔剑,却在眼角的余光中看见大片大片的阴影自身后那堵高墙上向下蔓延。

      与此同时,一片毛茸茸的幼叶自眼前人的血肉之躯中伸出。

      卫绮怀大惊。

      她再也顾不上转头寻找贺群的接应,只匆忙地挥剑,祈求自己的剑法能好一点,再好一点。

      可是还没待她将那株幼苗连根斩除,那青涩的、稚嫩的枝叶便自上而下地缠紧了贺群,用深色的树皮从外而内地将他层层包裹、窒息、浸透、封存。

      绿叶如云,在顷刻之间筑起广厦。

      他变做了这个琥珀之中封存的标本。

      卫绮怀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眼,是看见这座巨大的绿色灵柩的最深处,亮起了淡金色的光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神木(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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