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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日风 东家唱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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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柄灯续话,后半夜当真不安生。
洛方在前引路都是低头,不见窗外的月,只一味踩踏衣下三道影。
嗒,嗒,嗒。
三声如是长尾蝶振翅在侧,第二声转来扇扉蔽户,以免天地窃耳来。
最后一声探自仙人温握的茶盏。
洛方闻见那股沉香冷却,暗里窥去余光,匆匆得见一身羽衣闭目养神,吕布谷也低着眉眼。
少年藏得极好,衔齿还在尝茶韵,只露了丝缕暗流顺从斟杯而下。浮叶不动,一如既往让人难料其中的心思。
“不是说歇了?”
碧波悄然荡起一圈涟漪,吕布谷问来从容,连面上也褪下冷意,徐徐昭出疑虑之色。
若谁不知情,还真以为无辜在外。
洛方看着莫名一颤心尖,而后烛色醒目,念台又是提神清明,心中追赶了多少谩骂。
还真能装的!
刀客爱刀,为剑者亦不轻易出鞘。何况少年端足了仙人之势,如今也是心高气傲。
能舍得一剑抛光拦路,这人必定早早见了端倪。
“前人心明,你我今日也罢……若真不爱听些话,可去里屋歇着!”洛方冷笑念出旧话,双目也紧盯对方。
前人或仙,四字重词揣疑了一路,可谓捶石沉甸。
如今一句作罢意在明路,坦然后者为前,亦为他卸防认输,就地承认了昨日种种。
枕桌的银铃骤然晃了响声。
年燕衣挽着身势站起,欲要先一步出声。只是纵影不让行,洛方压住那截羽袖,稍息才等来了玩味一声笑。
“既然后为来者,那我便听听。”
吕布谷轻搁那杯茶,长指碾磨一道水痕延长,从案前送到洛方眼下。
“请了。”
仙人淡淡出言,轻目好似碧水无声,清香又绕在寸地之间。
连烛火都堂亮几分,明灭近在每人脸畔。
“小师妹所托之事,岂敢不从!”洛方呵笑一声,厉目紧光,瞥过那只拖尾的金蝶。
横竖都逃不掉,他并未拿话推迟,视线从深潭投了落影,并起涂指也做笔。
“今日为你一人之意?”
虽是半句不言,案上一行书却如声问。他也偏过眼,固执看着那身羽衣。
两人皆知李衫鹤不为善心主,动向也是捉摸不定。若非群英会在前,那句飞高怕是意在折断双翅。
而走尸客早前就到了南崖,若非那日无意遇到,只怕今日相助后,他们都会被蒙在鼓里。
余下一人的用意实在明了。
年燕衣稍有惊色,不过片刻,眉间从使了眼里柔和。
“然也。”
少女书字缓慢,指尖沾着湿色,羽袖从腕间时而拂过浮白,也衬得勒青愈重。
洛方神色更冷,低头突然哼了一声,如心所料一般见她又说:“只是师父的尸毒难解……我试过百种草药,仍未得引种。”
引种是为毒的根,也是祸起源头。何况尸毒罕见,只有彻底找到解方,才能助人以药斩除。
纵是年燕衣亲身试药,也被缠缚其中。
而她断不会让洛方置于危难。
无关情爱,少时的初见辗转于谋,纠葛又重缠再一世。或北或东走到头,就如透墙风掺入了两人的命路。
可惜一波未平,一波才又刚起。
洛方熟知少女如何,本意不愿兜绕关切。可是戒心亦不敢轻放,只能暗里提点。
“常走岸边,哪有不湿鞋的。”他终究是惦记了左秋楚的无心一言,回话也斟酌在安危。
“你如今亲在执掌者身边,莫要失了分寸。”
“不要轻信任何人,我也如此。”
少年伏案不断,逐字减轻了伪装。如此少见一面,也引得吕布谷频频侧目。
只是他人并未抬头,垂发藏面掩去了一双眼。那只手擦掉行字,指尖似是颤过犹豫,仍旧改做一字一句冷漠。
“今日也罢。”
提耳言像是从刀圣那儿借来,往日夜回,回声如叩问,一下又一下重重击荡在心扉。
洛方不愿再想起太多,也不愿顺了李奉山的意,干脆休笔作罢。
“夜里劳作,我有些倦了……既然话已说完,不妨各自歇下吧。”他重新站起身,语气落得不轻不重。
“等等。”
年燕衣不知是否听出深意,手腕也挽停了羽袖。一阵盈风过身,难免还有几点落白飘零。
她不甚在意,只在问声做章:“我还有一惑……那日虎牙坡乱战,你究竟遇到了什么?”
少女打横了一双探目,细细又寸寸扫过眼前之人,仿佛要从此窥探他人的心底。
洛方没由来退去了一步。
而身后的响声窸窣,随着两道重影交叠,那身袄粉也靠在旁边。
“我与李青崖晚了半日才到,三春哥。”
年燕衣一眼仿佛未见谁人,也不愿作罢,执着如是绣靴一步步迫近。
她眨过长睫,只问道:“半日而已、是谁先一步登山,又是谁伤你?”
“我……”
洛方想要实说,肩蝶的金光却刺目,连心口痛楚也愈见刺灼。
“我不记得了。”他迎着那双盼目,偏头掩过狼狈,只讪笑覆盖了字句。
“当日浑风太急,我也想破除重围……可能天意如此,哪知还有黄雀在后。”
“原来如此么?”
年燕衣不知是否信了,目光越见仙人神色微妙,心思篇动,面上牵着轻语一叹。
“不管过去如何,之后你也要万般当心了。”她讲得轻悄,话语入风婉转,也跟随落灯一瞬寂寥。
那豆火色摇摇泯灭,此间彻底无声。
只是沉久而非久。
月下还笼着一层雾色,凭白为夜添了丝缕阴翳。彼时一身羽衣轻在其中飞跃,银铃驳光也是悄然无息。
她人去意不明,只带童子徘徊四处,再与另一身影会面。
直到半盏之后,那扇窗终于不见身影,里屋的两人也在瞬息恢复了动静。
“人都走了?”
洛方平日不爱睡沉,北荒的风是刺骨,也将人扒肉不剩。如若一夜不醒,便是生死之别。
他颤开睫帘,从容睁了双眼:“一声不吭看她离开……你还装得挺好。”
话里凝力发响,毫无半点疲倦。而寥寥用字之细,可见早有察觉。
“你也装得不错。”
吕布谷颔首一笑,从塌上揽过垂裙,随即与人默契拿起了长兵。
走尸客行踪从来诡异,偏是赶上今日来此。眼下每人或藏意,年燕衣前半话是真,后半言却非本人意愿。
何况善信堂在后,少女的那道目光更是暗语无数,用意实在说不清。
至于她们会去何处,全在暗语之意。
洛方与吕布谷对望一眼,彼此皆是心知肚明。
97.
万般当心还有其人。
经此一役,众人皆是彻夜难眠。而三楼看似高阔,实则一举一动都落在旁者眼中。
如有人高楼重起,以杯击箸。也如池鱼碎月,伤悲且慢吟。
“衣冠不正,文清不清……怎又述我心志。”
李青崖垂着眼,目光时而追逐那身月色,半身却向后倚靠,愈发慢顿于一片暗沉。
只是前日种种生变,他再难计较,也无力掂量卦中的凶吉。
以生换生。
只是涂墨四笔而已,命数难抵一字。前有师父以身换山岳,后来师弟各怀祸种,如明日之路难料。
其中的揣疑又何止前人后者,一二再三,因果到底不能更替,一切为生也须得见血。
“命数……今日也罢。”
李青崖轻合了心目,五指握拳一时攥紧铜钱。
响来三钱一盅谣,少年抛上再抛,轻聆又不闻不问。只独自守枕着引月剑,靠坐在窗边半宿。
直到天方乍出光丈,他收尽仓皇,退身避人之快,匆匆回榻装成了一夜未醒。
嘎吱。
那厢窗合门方启。
“大师兄?还未醒吗……你平日练剑之勤,如何睡得这般沉?”
如闻声近每一步,来人踏过了陈木,月袍亦是随行翩然,坦然靴下黑白无尘。
而明越年弯身在榻边,衣袖的边角也未沾一滴水露。
当真不再露一分端倪。
李青崖收回目光,尚不知心思如何,身上已经顺话坐直,连倦态都是恰好。
“昨夜伤神已久……料想今日还要与人交道,我总归睡不安好。”他揉着眉心,话里半掺了真假。
只是还未借口到尾,随后便见明越年低下头,皱来一双眉眼。
“可是身有抱恙?”
咫尺之人抵额相对,李青崖只是否出字,垂头与他沉默。
那双眼寂水无边,晃影起伏,沉沉也泛着思绪,一点一星聚着芒剑。
良久之后,明越年突然道:“几日就要变天,还请大师兄顾好身边,莫要忧心谁人。”
少年终是撤回了双手,嘴边舍出几字,照样也半掺了真假。
李青崖似有察觉,转目与人兜转了沉寂。那只鱼龙下曳沉涛,旋即轻应一声好。
“人是活的,病不着也困不死。”他咬字轻巧,虽是端着病态,双眼却同靴履一齐跨过门槛。
而另一道身影也跟在身旁。
明越年走得不快不慢,与人并肩也相错。直到长廊尽头,月袍将影藏在身后。
“如今身在南地,宋先生到底有本生意……若是我们执意不退让,还且小心。”
凭来一声似是而非,少年最后一眼看在李青崖的剑。
他如常领着身势,兀自步风在前,弯过几回梯台已经见到了前堂的光。
早到的几人也在其中。
堂亮铺身之间,洛方轻落一步踩着光。杯中续茶之后,那双平目倏然也抬高,从袄粉转向了年燕衣。
少女面颊含笑,偏头还在与旁人说道。似是视线有意,一瞬也睨过秋情眼。
“三春哥,各位都已在此。”
她喊得自然,频首之间轻快,仿佛又回到了少时模样。
真能成假,假亦能成真。
晃言忆在耳边,洛方恍然才觉悟这句话。迎对当面几人,他扯动唇边的笑,颔首轻应了声。
“还有两日之余,如今一些门派或已南下,祭天大祀还未结果……师兄对群英会有何打算?”
少年人背去日光,半面都覆上驳影,巧的是李青崖也在一瞬侧头。
“山岳门不曾参与过此事。”
这人揉着眉间,其中的郁色不减分毫,却也尽心尽力道:“虽是无意遇上,但我记得往年的群英会凶险……来者必有人掺合了大祀。”
方才说罢,少年巡目又越过了几人,直勾勾盯着对桌的一众黑袍者。
杨泽野也在其中居坐。
只是对茶尚且无声,而付今朝又刻意回避他们。隔落的走道犹如界线,驱着氤氲后,难得见到一道紫衣背影。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青崖低头垂了眼,趁时呼出轻气。那股茶味飘飘然,好似话里的无谓。
赵幺奴在旁应声,笑言也是无妨。
如今他的手里空荡,再不见那一摞书本。倒是半面的蝶骨不退,盈光还透着一点白。
洛方想起昨日的乱战,心中私有几分明了。
“困我生……入匣?”少年的目光微烁,还未拨正思绪,忽然感到手背也覆上温热。
随着他转过眼,那扇粉袖仍是不动。着力不轻不重,却虚实扣着腕间的命脉。
而仙人仪身端视在前,虽不左右看谁,以表之言可谓沉重。
“不涉因果,不问因果。真假亦真,黑白自解。”
长短造就了一句诫辞,偏偏首尾都是杀。
洛方听出字意,勉强耐下桀骜之性。待三寸心处稍缓,方才所想之事都清散。
两人无需多言,抬着目光齐齐一道落向了堂前。
群英会引来的生意不错,半日时候过去,宋年庭还在忙碌。直到住客都回屋了,衣下的步履才停在原处。
“今日几位倒是勤快了,呵。”
青年早已留意了两桌之人非善,嘴里冷笑一声,笔尖顺着纸题字。
“东家晚些才到,亲客不妨想一想有利之处。”那句话虽不客气,此人却如常以礼相待。
只是笑容愈大,脸上的人皮面具松弛,几道褶皱延边加深,凭添一副诡相。
“宋先生这话有意思,群英会上,有利也是不利!”
沈莫还倒是一身壮胆,引话调侃之后,臂掌竟是直接搭在此人肩头。
“何况不勤快哪能吃上一口热饭……看在你我交易上,快些说说,群英会的名册何在?”他问话直白,引来对桌的黑袍人一时关注。
江湖风气正盛,每年都会大举一回群英会。
只是东南西北相差之远,各不着地,彼此也不识兵。若要心中有数,难免需要早先打点一番,其中名册最为重要。
而沈莫还正是想到这一处,跳过中间繁琐,欲要直接拿到结果。
“亲客还真是聪明,不过嘛。”宋年庭狭着眼一笑,拂手拍开了那只臂膀,轻言也随后落下。
“没有。”
沈莫还听着稍愣一瞬,余光见同门也是诧异。散散收住喜色,逐字逐句道:“你再说一遍?”
“亲客瞧着年少轻狂,怎么耳力还不好使……鄙人是说。”
宋年庭压下话音,嘴边的笑意也生险恶,每一声仿佛裹满了痛快:“宁家并无名册。”
他倚靠身前一方窄地,长指按着圆润的算珠,旋即又一出话,几斤几两都显在明面上。
“毕竟这饭菜是热乎,也分了好坏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