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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日风 春冬已去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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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一日为师,终日恩师。
洛方自小将字抄得满卷,虽不知其意,却听由李清明审其风骨,再念上好几句傲然之志。
“权又作人,人云亦权。”
青年笑言谈和,一如披裘纹兽安详,挽尽了声势。
他人步调轻风,只身藏蓝于青。瞧来衣袍绕骨消薄,笔下也是方園束书。
任谁都难想到,这颗祸种早已扎根在心。
洛方端望那双眼,眸光倏然流转,又在烛下归于沉寂。
他嗅着翩过的袖香,莫名忆起了那抹红色。
平日十位管事不待相见,大长老或四长老尤甚。私下有传两人谋不同,或是结仇,争于权位又言辞一致。
只因李月蝉也是这般说,“人与权从不两清。”
他们都想要承师之诺,利用少主的名义驾兵左权,将野心盛燃在北荒每一寸地。
如借三步棋,临到了还恩之日,洛方就必须担起那些谋算,化刃与承继人周旋其中。
每场雪愈见大,步棋也是杀势浩大。
任凭天火如何猖狂,北地的雪下山尺飞絮,经由三天三夜未倦歇。
白茫覆没了来时路,也藏住一双眼所见真实,困人迷惘于瓮中。
随着渭河涛起,满盘的棋子随之倾动。
此间朦胧时,破风晃现一条长鞭。她势如霹雳,逼得洛方从绵雪跌下,裹着刺骨寒意回到之后。
最后年彻衣并未离开。
或为当初山岳的一言约定,亦或是经年愧疚,他始终不愿洛方就此陷下泥泞。
即便小孩不再回头,也是大笑道:“你为吾亲传弟子,便是善后递刀,那也无妨!”
曾经的刀圣不再饮酒,而是出鞘长兵,如言教下毕生所学。
偶然晃雪下,散衣的发更白了。
经由无穷的暗箭诡计,对方恍若一夜迟暮,所凝的双目却愈见清明。
“只是此生不回,小三春……莫记糊涂账。”彼时师徒难得独处,另一人并未言语。
洛方相望那身沧桑,良久才低过目光,看着自己阖眼不醒,单衣连带掌腕都染上了血色。
帐中还弥散一碗苦涩,不时招动心头熟悉的痛楚。如是字字慰心,字字亦诛心。
少年记来半生都是混账。
常胜将军尚有落马,何况岁长七八的孩童。就像他自知李清明怀有异心,却还是一时疏忽,错留对方一处命弱。
恰逢几日李月蝉南下会友,刀圣不敌众,因而洛方抢险受下了獠牙的毒。
“师父……若我不是少主呢?”当日徘徊之际,微弱一声仓促落地。
年彻衣听得真切,手中的杀刀赤血,靴步也随疾风匆匆。
与人逃见日光之后,他替小孩扶好身,一步又一步念回那句话。
“人间酒下做英雄,也不问谁是少主……你且好好醒着!今日之日不能算了!”
“永不会算了。”
洛方对天弯下身骨,耳听八方叱怒,等候雪里的风雨平歇。
直到烛火销尽,谋盘看似归顺暗流。被上的指尖倏然颤动,少年也在回头望向了门前。
雪影探从雾里来,那袭衣袍始终不染尘。好似对方坐镇云罗之间看人杀,手不沾血,也无慈悲心。
而今相约的子时已到。
“施我痛者,以尔消仇……百年不相忘。”小孩喘口气,费力从床攀起身。
他念得极慢,晃头似有所察觉,伸手折断了枕边的疏香。
那是年彻衣所留,珍物难见一回,其效更为善养身心。只是云烟袅袅催眠意,并不能让人凝神。
“善生为师,仁义为人……可惜。”吕布谷闭眼嗅了嗅,径直迈出步。
小孩抬起头,当见对方走动越近。那道影毫无落座之意,反是凭身站定床边。
随着手袖下探,温意拂过心口的伤,又落实在掌心一瓶药。
“以身做局,何苦来哉?”仙人这样问。
“先生这般关切做甚,可是愿为我友了?”
小孩不答反笑,彼时虽是身在弱势,眉目却不见狼狈。
吕布谷听闻一顿举动,但笑不语,只抽力拿走了瓷瓶。
他晃着里头的清响,像是抓见了每颗算珠,俯身与人压下罩影,眉间淡出一丝一缕杀意。
“解药?”
“先生若是怕了,大可让旁人服下……只是我时候不多,难免不留一点东西呀。”小孩枕过头,声里当真见虚。
而缚影无动于衷,更是趁风扬起一刃狠戾。
“你已大胜在即,谈什么大限。”仙人笑得玩味,横剑也是无情拦住了脖颈。
“还是真想走一遭阴曹地府?”
“如此说来,先生去过吗?”小孩偏头迎上锋尖,笑盈入字,眉目却顺着雪色冷彻。
“此毒非彼毒,若能与先生赴死,也不枉我做局之久。”
字句沉如磐石,遣着风声回荡,亦是再次衡起两人的台阶。
当真无声也胜有声。
吕布谷呵笑一嘲,纳入瓷瓶,拂袖倏然收起剑。
“李月蝉比你伤重,早些起来为她收尸。”那身雪衣还是来去自如,赴往雪里,掷言一如当初莫测。
“快要变天了。”
洛方也捻过这几字,徒劳等着风雪落幕,心知残杀不如话里寥寥。
正是佛罗刹绝情,养子当如蛊虫争王,生死亦为一场输赢。倘若他人站不到高处,就只能葬眠尘埃。
而长老各有来历,博弈之间更是凶残非人,瓮牢随处不见尸骨。
他们多是贪在血泊抢先,却输于轻视人者。直到最后一位叛者祭天,北地的权依旧在佛罗刹手中。
这场承继也停告了初春。
“爹亲,此路好走……孩儿不负教诲,血煞教定会如你所愿。”
藏身的快影应声而动,再是钝骨一响落,云罩被刺破一线微芒。
天真正晴了。
洛方闭了闭眼,看着年彻衣收起血刀,背身弃留了那些阴谋诡计。
当真融雪之时,晴日也是难过。
他与小孩覆过一地涂炭,拂面雨下,靴履踩得骨头发响,亦是没有回头。
“你走吧。”
遥遥的声音从前来到如今,瓷瓶毫无留恋,流空落入一人掌心。
吕布谷站在影下,任由暗色遮尽了半身,忽然说道:“小心别死了。”
如重的话一改淡漠,凭白添得几分意味不明。狭字之后,近是贴耳娓娓道来。
洛方听得仔细,光照的双目倏然睁开了。
81.
所见为梦。
所见也非梦。
洛方随声偏过头,搭着一眼光,从久冬的倦怠唤回了五感。
那道目光稍凝,晃然透过薄纱见到熟悉一张脸。
“醒了?”对方似有察觉,轻轻低头,仙人之势在转身间淡去。
反是衣袖的夹粉正盛,凭谁也无法辨出袍下傲骨。
洛方看得仔细,缓缓又眨动了眼,“我若再不醒……只怕又过三千日了。”
他顺话坐直身,听着风淌过耳边,吊尾还带过轱辘连地声。
此时车马正往山野僻走,路上凹陷难平,牵动厢内时而颠簸。待采阳折照大放,斑驳的光又借此缠上众人。
每张面上或有不舍,经由谈夜之后,山岳门终于决意了此行。
南下是李奉山劫取的唯一生路。
洛方心思篇张,袖里的指尖也是微动,倏然攥起了半团皱褶。
只是入手的布料泛凉,并非深衣厚重。甚者更似绸缎文绣,轻薄如云岫。
是为女儿装?
他怔愣一瞬,回神才发觉吕布谷端坐下方,仍是如梦藏于暗色。
相与旁人拘束,那身袄粉的裙摆铺张。垂条散在靴边,更留一处任他人卧掌。
看似落得大方,也衬其漠然轻视。
洛方回想今日之日,收手摸过心口,明切感到那阵痛楚有所轻减。
仙人之物邪乎,而剑心一直难载体,必要将灵气渡回原主。此举虽为紧迫,倒是摸清了分毫的真相。
他心绪微动,莫名看向吕布谷。
巧是对方也在低头,望来一双眼摒弃了厌厌灰蒙,早已流过丝缕寒芒。
“你……”
洛方迟疑探出一字,但见少年忽而冷笑,心里猜出几分缘由。
他收住话头,任凭舌尖碾过字句,余光散向对坐几人。
这会儿厢内悄静,他人或是阖目养神。心却各有打算,明里暗里都化一只眼。
左右是为揣疑难解。
洛方眉目稍冷,偏过头从容一笑:“莫非我这一觉睡得千秋,大师兄也催急了?”
他少见咄咄之势,好似又陷入过往,顺来低眉,如梦袒露少小的模样。
吕布谷暗里挑眉,合袖并未多言。
“千秋也罢,昨夜只是寻常歇息。”李青崖也未收回目光,反是借势又打量在身旁。
“若非挑灯未眠,你如何这般困倦?”
少年细声慢语,琢字更是平和,话里道来却意味刁钻。
洛方瞧清那一抹审视,心知不能善了,索性翻掌唤出了赤蛇。
他摸过鳞片凛光,只笑着反问:“明楼方才逃生……大师兄,我该如何挑灯?”
扬起的字尾颇重,衔在明楼与生,意也刁钻。
游兽更是闻言探舌,攀附臂掌上游。颔首展出森白獠牙,如是耀武双兵。
“你——”
李青崖面色一沉,来不及多说几言,就被旁人拦腰抱住。
“大师兄!千万别冲动,那可是赤条条……反正咱们都一条船了,有话好说!”
窃语倾耳吵嚷,细细听来都是劝和。
赤蛇却忽闪兽目,朝声锁向了一人。连卷尾也紧束在腕上,罕见做出防备的姿态。
“阿囡?”洛方只觉古怪,顺从目光瞧了过去。
出声之人是左秋楚。
对方也察觉了赤蛇的敌意,还在往后躲身。直到路昭君的蝶落肩,方才小心与人讲完话。
“虽不知他二人夜里如何……再过几条路,可就入南了!”少年似有隐事,只朝前胡乱瞟了眼,又小心收好了眼神。
他不敢与蛇相望,洛方却不如人所愿。
“四师兄这是何意?难不成,我与小师妹还能连夜藏东西?”
仿佛应和一般,牵外的马啼也长吁一声,颇有几分踏尘嘲意。
而洛方抬起赤蛇,长尾蝶也在瞬息停在发间。迎来的两对兽目生冷,灵巧如人威慑。
“你你你——”
左秋楚吓得指起手,凭空晃过几人身影,又兜袖作罢。
“你怎么不识好歹……我不管了!”少年哼得小声,带着师弟坐在同门之间,丝毫不再露面。
洛方没能得出回应,转眼又瞥向李青崖。
对方低头不语,神色也是若有所思,已经悄然将此事记在心上。
赤条条。
此前他只听一人提过,那时李月蝉绷弦在即,连腕上的蛇兽都一并交托。
“想不到……我们赌了来去,赢也不该你。”她人咬着余息,任由血珠滴落,污红的指尖沾了多少性命。
如今恶果反噬,那双眼底彻见一丝痛快。
“全是四长老所教,有何不该?”洛方目不斜视,停步还在影下,借此藏住了面上的似喜似悲。
而李月蝉不知是否看清,眼睫微颤,后来呈目都是笑。
“这么怕做甚,输赢已定……小洛方,平日我可是待你不薄?”
大抵回光返照,她见前步还有犹豫,忽然使力揪住了衣摆,逼迫小孩也半跪在地。
两只手交握之间,嘶声悲鸣,一抹冰冷顺着红袖托出。
洛方僵住了身步。
“这是阿囡……往后若有缘,你必会遇到赤条条……咳!”
重伤实在难愈,李月蝉笑意苍白,淌下的血色绽尽了罗裙,仍是余力纠缠那只手。
小孩似有所感,终于低了头,替人擦去眼底的泪痕。
“您说。”
“那是与你一般可爱的孩子,身骨也为上品……哈,有些留话就与我葬下罢。”她笑完了,也含笑合上眼。
唯留一句自语惊人心,“李清明执意救你……小心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