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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日风 难造逆风顺 ...

  •   74.
      北地辽阔,金沙不会长久眷留。
      避过尘风之后,洛方又一路尾随两人的步伐。察觉到前景并非通达正楼,心下恍然见底。
      少小偷跑远行,仙人身负仇杀,左右都不会真见四长老。
      何况他的名位不正,擅自作为无可为。彼时大肆妄动,只会引来血煞教的诸多质疑。
      而弱骨该死,反骨尚有活路,任谁人也不甘就此认命。
      倒不如暗里一搏算盘。
      洛方收起心思,抬头望着熟悉的地方愈发迫近。
      随着漫漫荒芜到头,小孩携同吕布谷跳下坡,照面寻见了一片独成的幽林。
      那条曲径纳凉,两道生得长青葳蕤,蜿蜒其后藏着一处楼阙,外栏看来颇有几分古色古香。
      不同扎营驻地,上方的雾香若山缭绕,经由声声浩鸣长空,淌目的风里正在飘旗。
      洛方瞧得真切,咋然一眼捉见了那抹艳色。
      “是四长老……缘何早了几日回来。”虽是嘴上疑惑,小孩也一瞬敛去脸色,丝毫不敢怠慢。
      “先生且等会儿。”
      “好。”吕布谷不辨局势,对此并未多言。
      察觉对方徘徊未定,他便定心思谋,听着那身单袍晃过风声。
      小孩仍是掌握分寸,似乎早有预谋,挨着壁崖上去摸索。寻启了某处障石之后,两人耳边皆是传来一阵轰隆巨响。
      密道应声而出。
      入眼的狭口不见沉气,触壁还存温意。必定是凿放了好几盏油灯,以便供由谁时常私下进出。
      此人或北荒干系势必之重,还牵涉权势如要。
      正同扬幡猩红,北荒独意为战,也表以兵动之意。
      洛方回想初来的时候,大长老暗里携助。仅听一句童言重开此地,无疑已是选定了阵派。
      但是李月蝉并无忠心可言。
      他心知此人如何多疑,不明目的劫掠仙者,搜寻北荒几里地不见人影,想来已经准备回楼里增援了。
      而小孩也是急切,早已几步踏入密道,连带吕布谷从偏处回到了血煞教。
      对方虽不知其中内情,却怕行踪暴露。
      原本与人约定的十件信物未得一半,若是课业被查,余下的长老会更离心。
      于是等到洛方追来,就见单袍又荡起白绒摆袖,匆忙回到桌边翻找书卷。
      “还好,他们没擅自进来!”
      四处张望了一番,小孩速速关闭暗道,扬袖展开了宣纸。
      随着风倏然扑面,那些篇张染着一片斑驳,从案铺张,墨宝四扭八歪写了好些心思。
      论是题首的三行名讳,合上洒洒几笔连字,必叫谁人看得心窝火。
      小孩凑近嗅了嗅,兀自欣赏一番,又摇头晃脑叹口气:“四长老若是见了,非得扒掉我的皮……”
      “你倒是乖觉。”
      吕布谷听了片刻动静,逐字回想两人的初见。忽然嘲弄一笑,从容迈开靴步。
      他走得稍快,即便迎面的光照堂亮,仍不见漆目着点一丝火芒。
      可是那身雪衣端庄,靴下的走步也未磕绊。踩着烛影而过,倒还是一路行云流水。
      “先生当真本事不小!”
      小孩正在发愁一目十行,余光见此,不由也是惊叹:“若他日助我,想来中原也能轻易拿到手。”
      那杆长笔以墨着尾,随人腕掌牵动。咋一眼挥斥跋扈,却密麻掺了谋或筹。
      仿佛声里的字句,无情亦无谓。
      “童言无忌,我何时说了此话?”吕布谷徐徐转过身,虽不能视人,睥睨之势却横勾一对山眉。
      翩来的身袍染血,裹在暗影下发稠。待跳烛慌得作声,虚实也化了狰狞兽形。
      何况还有命剑拦风迫在一睫之前。
      “先生进了我家门,怎不听我字言?”可是小孩并未露怯,怔然眨过笑目,叩着指节击出了笑音。
      “莫非……四长老下手太轻,不与先生称威胁?”
      随着心中的猜想证实,那柄剑也逼得越紧。
      他似真似假又叹了声,指尖驳回三寸锋芒。随动几步后,连同手里的墨字都丢得干净。
      “先生莫要担忧,何须如此呢?我们也能并坐来说,仔细来说。”
      一声调言不争怒,亦是笑令称和。
      如此携怀大势,要么是真蠢,要么确有把握。
      “哦?你就不怕四长老发现,所妄成空?”吕布谷呵笑一声,如愿再临其坐。
      手袖靠身回旋时,恰使剑逼在命脉之处,却又微妙隔了分毫。
      任是探来无情也有义,若不熟此人的话,真切似有所动容,复而沾沾自喜。
      可惜对方并非实心稚子。
      洛方抬起眼,兀自无声低笑。随后寻着一处靠墙,悄然将一切暗流尽收眼下。
      亦如他推敲,自己并未再次还以剑刃。而是颔首坦然,还借案边敬来一盏茶水。
      “有何之难?先生虽是来历不明,手握那些妙招,非但能保一命——”
      小孩笑来每一字,走动之间,巧言轻轻勾过耳畔,随尾还带若无的吐息。
      “还能与我一打天下。”
      娓娓八字而已,妄大的野心昭然。又闯风跌覆一片氤氲里,真假不可分辨。
      吕布谷并垂眼帘,指尖拂过端杯的手背,但笑不语。
      而小孩也是耐心,小手趁此交覆那只臂掌,循循问言:“先生所想如何了。”
      “自是不成的……我思来想去,想问你凭什么。”仙人一力握住那截腕,连旁者的呼息都捉得仔细。
      “是拿水里的毒,还是手上的毒?”
      质问落得轻飘飘,掌下却重压三分力。无须等来回应,强行牵制了对方上前几步。
      吕布谷冷着眉,正要抢走那杯茶,得来却是相近的耳语。
      “都是些费心玩意儿……我自是一味毒啊,先生。”声里的欢愉毫无遮掩,正似此人作为。
      随着余下两字落地,温热的吻从势贴上肌肤,慢吞覆尽了唇边,抽离也险赶上锋芒毕露。
      一举一动轻易,如何都不像寻常孩童。顷刻拿捏的蛊毒更是出奇,非仙秘术不可得。
      “你……凭什么。”
      即便心中早有猜想,吕布谷长睫翩动,仍是惊于凡者之能。
      人若践土,贪如鬣狗。便是苟且偷生,也不过蝼蚁一般存活于世。
      凭何反咬这一口?
      “凭我是人啊,好先生……话虽如此,你我或人,皆为一字生罢。”
      洛方听闻一笑,懒抬那双眼,看着自己也是轻笑。
      小孩拭过脸颊的血痕,讲来漫不经心,也将字句恨之入骨。
      “而生死有命,亦作潦草命。”

      75.
      相探言和,既往不咎。
      长鸣震从剑鞘合并,吕布谷随声挽回了袖手,重新接过那盏冷茶。
      “如何猜到的?”他慢口尝着香,任由苦涩散入口舌,冷意也逐一覆过眉宇。
      “你不过寻常小子,荒地多是野兽,怎会跑这么远……”
      仙人虽为实言相称,字句却诛心。成篇皆是绳尺逼人,丝毫不掩其中轻蔑。
      “既然自称主人家,又如何受制长老之人?”
      直白的表意愈来明了,也擒拿了小孩的痛楚——若生来自在,何须言行相告敬上。
      除非主权另有她人。
      洛方呼息渐长,逐字冷下眉眼。待沉风缓然一顿,又勾起了余尾笑意。
      “凭我也是人啊,先生。”
      如他所想,自己的心声与目透彻,早已抓牢了把柄。
      彼时小孩不费态度,头也不抬,重回案桌上勤笔。话里亦是不多一字,轻巧将咄咄气焰都掐灭。
      凭白让吕布谷无法对言。
      两人都知彼此之短,他的地位悬危,受不得谁人一丝一毫的背刺。
      而对方只要一颗棋,虽是口谈携手,于私却能藏下真正的用意。
      铺势换来廖廖几字,任是仙者无情,都得将潦草一言嚼碎了,囫囵吞进心里。
      只因先势尽失,令人进退不由己,错言也得应下。
      正如沉寂之后,小孩寻着风向一笑,兀自捻了几字解惑:“此处乃是北荒腹地,几位长老虽为东人,却从来独行独往。”
      他抬起那对乌珠,流盼烛光,又仔细打量一番对坐之人。
      “何况她们规矩诸多,先生秉骨傲相……瞧来也不像哪家的门客。”
      那声话又在仿学,傲相着调轻顿,颇有几分调侃之意。
      明摆着稚心未泯,换言瞎较劲。
      仙人听闻一眼未动,似是无谓,亦或为了更重的筹码,回话可谓称之敷衍。
      “显而易见。”
      四字道来轻忽,好似雪袍覆入风里。
      小孩轻浅哼了声,左右瞧不见戏,挽袖朗朗写上一字杀。
      “李月蝉虽位其四,胜在权高。”他肃正眼里神色,往台砚投了几抔朱砂,逐字也渐轻几分。
      “早从天灾大降,她就在选兵出楼,独留下大长老一派……足足十日余,我们探不到此事为何,方圆十里却有不少的怪事。”
      借着纸上的涂墨愈重,小孩倾身向前,又悬虚贴上那只耳边。
      模样看似大放言辞,尚且不闻几字。
      洛方眸光微动,瞥了眼窗纱的飘影,往回望向吕布谷。
      后者轻合着眼,恍若不知墙下窃鼠,仍是安坐不动,仔细听着每一字染上诡色。
      “凡是月出子时或三刻,必有一人遭难,派兵说前几日都是死伤荒地。”
      任由笔下的成字一顿,小孩停住话头,莫名无声发笑。
      许是踮脚太费劲,也或风声见急了。
      他一靴踢过靠椅,随从响动掷出一笔刀茅。待哀嚎消止,方才撑桌半坐边沿,连耳语也更为窃窃。
      “之后失踪更不见尸首……此事若非鬼怪,那就是人仙啦。”
      尾随几字落定,藏青的衣袍踩回地上。几步之间,眼前也晃过一片赤色。
      洛方扫了眼外屋,风来悄声,再无鸟兽窸窣来闹。
      探子该是死透了。
      “当然!还有至关一点,先生所画的壁纹当真妙哉!”小孩并指蘸过朱砂,笑意不停,连仇恶也放在尽头。
      “若与我在谋上,可称神迹。”
      “不为人世,何来神迹……你可知中原如何说?”吕布谷笑了声,卷字颇是意味深长。
      “今日之日也罢,虎落平阳被犬欺。”
      听着熟悉的字眼,洛方难得怔然,耳边又恍恍召回那声苦心的规劝。
      他闭过眼,深埋那寸悔心,勉强听回两人之间。
      这会儿小孩虽不知中原人情,却摸透了此间仙,已是似笑非笑递来一眼。
      “都说中原人擅赌,先生可知北地之内,谁最无忧?”
      循循费神过了半夜,吕布谷懒得周旋。倚身善修内丹,掷字也是尽数奉还。
      “谁?”
      “鬣狗呀。”小孩眨过眼里的笑,盈盈抽出宣纸。指尖延下血色,一笔一划勾勒了似人或兽。
      “任是两家拼杀到死,它们活不死,一并簇团偷食在后,连块骨头都不剩下。”
      “当真有意思……”吕布谷听得仔细,偏头一笑,真切问出心中的好奇。
      “他人只愿作鹰,你倒是自贬?”
      “天上多高呀!我还没飞起来,如何称鹰?”小孩擦干指尖,笑着反问。
      “连天上都没见……又如何留下丰羽,成为一只鹰?”
      洛方看见自己独占光下,依旧巧弯一双目,笑却不入眼。
      如是道来童言,却也难得真切。
      足叫仙人寻心反思。
      只是两者殊途难与同,他为吕布谷初来演上一课防戒,对方也回予了难料的背叛。
      正是洛方尽心只为信物,长老之间却各自为营。她人有所谋定,亦或私下勾结,皆不认同稚子得握大权。
      何况教主时日不久,身有抱恙,尚未立下任何的托嘱。
      借如往来的各路异心,此人疑虑颇重。连心头都掺着血谋,覆霜冷透了良知。
      就像吕布谷再次见到小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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