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江湖不可说》知春早

34、第三十四日风 东风求生向

　　67.
　　金者，为器吕之骨，也作弓月之梁。
　　洛方记过一本游书的取录，闻字如是罕世。当时只笑此物非真，连繁晦的真意也不愿信。
　　然而一路多少离奇，真意亦是自现。
　　从他随众人登下车舆，迎来回光的半张脸，真切透彻了长卷的每一字魄力。
　　是以藏金无瑕，奇入六道也。
　　总归不是甚么人。
　　偏生对方捡字小心，听来像归家的少小：“幺奴不负师父所托，诸位师兄……久日不见了。”
　　赵幺奴着声不曾低微，或是师门最为妥心者，笑意恰在半调，又托住了叹里的释怀。
　　那一双金眸顺从雾蒙，从原处瞬起，悄然探过了每道身影。
　　最后停落在翩飞的蝶影。
　　“三四，五……咦？”少年稍带疑声，似是有所察觉，轻靴几步转过衣袖。
　　偏风扫着摆尾的流珠，垂发散落，更衬出半面的瑕处。
　　交纵的勾线浮金，牵引半翅乖顺在眼尾。即便如此掩物，也无法遮替其下的骨色。
　　“那是，飞兽？”
　　洛方愣在原地，正正与人隔空相望。
　　他看得仔细，也清楚感受到木匣的一瞬颤动，仿佛就地共鸣了对方。
　　只是较于泛冷的符文，赵幺奴平添了几分血色。
　　远近望来，脸上似有一只飞兽狰狞，赴身化蝶而食骨。
　　“看得见？原来就是你……师父所说的命定者。”
　　只是须臾之间，赵幺奴流转了眼里的金光，又将目光瞧向那身袄粉。
　　“亲未至此，这位是小师妹了。”少年尚未说清如何，潦草点过几字，轻目照入了寸地。
　　那道目光寻得仔细，似是从头到尾都在找谁人。
　　洛方晃下眼，方才发觉这人单拎着一摞书本。那些封边灰浅，摸不清写了哪几字，到底还有书香气。
　　他眸光微动，悄然记在心中，单看着对方走向玄衣身边。
　　此时一束日光见甚，却不见对方脸上的任何纹兽。
　　正如少年走得悄静，抬头就在眼前：“大师兄。”
　　李青崖并未意外重逢，早从路途已是心目了然。面上不平不淡，也是轻声应话。
　　“六师弟，今日只你一人回来？”
　　“是师父留笔所说。”赵幺奴颔首轻笑，眼神虽是散在别处，仍旧仔细回话。
　　“离去之前，五师兄随信回了南崖，还要比我迟一日上山。”
　　迟一日，而非早一日。
　　李青崖长眉攒动，似是琢磨话里的藏意。随后目光上挑，正准瞧见衣上的深色。
　　洛方迎着探量，看似无所可谓，颔首还迎一声笑。袖中的指尖却是掠动，逐字敲响了刀柄，也念起熟悉的话。
　　“倘若之后下山……为首所遇的人，切记将此物交付对方。”他咬着字，唐突轻笑一声。
　　吕布谷听得清楚，眸光明灭，拂袖也独在一旁。
　　“交代几句都是虚言，你还要信？”少年近身不远，耳语也似有意无意，突然提起了那场送别。
　　话里的字句更是诛心。
　　尚且不论李奉山留手在此，他二人之间秘术传言，吕布谷从何得知？
　　除非手段了当，山岳门或天师府，时刻都在此人的算计之中。
　　典如盘中的飞棋蛮行。
　　洛方眨动双眼，连同暗流都平息下去，笑吟吟道：“我若不试，怎知真假呢？”
　　他并未支明一切，就像笃定要赌这场生死。
　　而吕布谷面上平和，也是早有所料：“那就试试罢。”
　　两人横对一双眼，目光忽而切错，又落在彼此的肩首。
　　良久，那身袄粉径直走入山岳门，留下心思各异的几人。
　　而赵幺奴转过身，突然又回看了洛方一眼。

　　68.
　　明人不说暗话，暗话无需多言。
　　正是赵幺奴一眼有意，随后几人相随望来，更是无声的催促。
　　私怨不胜天下大劫，如今两方同锁一方烂舸，必然为定谋盘的棋子。
　　而洛方亦是意在此处。
　　他自知明楼成了旁人赌局，早从接住那只木匣，或是受到李奉山牵引上山，全数都在对方的算计之间。
　　任何的后路都已断绝，生机也被强牵其中。
　　除非一直赌下去。
　　“这是前辈临走牵念之物，洛某不负所托……悉数归还。”洛方收敛心绪，挽起手袖，慢条斯理取出了瑕。
　　那只木匣轻状从掌，咋一见光束降下，封面的符文倏然幻动。兽印更是浓稠，混迹血色游伏在边处。
　　光痕恍然散开斑驳，还凝一声狠唳在众人耳边。
　　“聚神莫听！”
　　赵幺奴眉尖一瞬拧动，似是忍住脸上忽现的痛楚，手快将物什接在掌中。
　　抬来一双眼覆着金色，如他双指并起的炁，入风瞬息团聚在木匣上。
　　“明、令！”
　　短且二字重磐压身，那只蝶垂下须兽，像是随吻指尖，也或贪齿不甘嗅着猎物。
　　最终余留一缕血色弥散在风隙里。
　　明越年离得最近，亲眼见到木匣再归于静。鎏金如光点拂过脸颊，也湮灭了飞兽的眼。
　　“那是何物？”少年的疑惑并非朝向洛方，而是赵幺奴。
　　在场的几人称道可谓，名上虽为山岳门的弟子，可是实在身边的时岁却少之又少。
　　前有明越年来历未解，李奉山又藏下了飞兽之事，逢年更不知带两人何处历练。
　　如今涉危至险，赵幺奴僻门的术法捻指而来，连口吻都像是吕布谷或李衫鹤。
　　当真不及洛方可信。
　　“师父称它为瑕……至于里面的东西，师兄们日后就知晓了。”赵幺奴收好木匣，抬头正对那一眼揣摩。
　　除却明越年，余下的人也各有心思。虽是未曾言语，打量却在须臾实化。
　　“幺奴知晓师门之危，但是现在……先看另一封信吧。”
　　他轻声带笑，并未急着与人解字。两指勾动风声，又召来一只长尾的翅蝶。
　　大片斑斓从半空飞越，镌间循入风迹。散落的金粉经由方寸之地，一瞬幻化光影照在每人眼前。
　　待飞翅停在深衣肩头，光束变调，也从中流露了相熟的面容。
　　“师父？！”
　　唐突见到李奉山的身势，旁人面色微变，皆是失态追喊了几声。
　　嘈杂之际，连沉默都被打破。
　　洛方缓慢敛尽惊色，莫名与蝶兽相对一眼，又很快转过头。
　　他看着纷乱的金粉，手里接过那些光点，悄然将一众反应收入眼里，心中更是笃定一件事。
　　李奉山半生的谋还未了结。
　　此人混迹异世之久，不单指点了洛方，暗里必然还在安排媒介。而李青崖或是偷见了夜里别离，早早知晓真相。
　　洛方自识人间百态，清楚认得少年的面上动容。
　　对方虽是无从收敛心绪，字句却露出一丝惊闻还叹，而非为人去复返的喜色。
　　“为何会……师父。”抬起的眼不再迷惘，还是晕染一片婆娑。
　　李青崖掩面低下头，片刻又紧张看着光影的眉目，那份仁慈一如既往关照了每人。
　　“好孩子，得见金乌如见吾，切记不要回到天师府……吾没能保住山岳门，万不能连累你们。”
　　李奉山照旧穿着苍衣，如暮岁点落眉间，连光也照不透。
　　他叹息一声，眸光也见得绝意，像是话里一字一句的沉甸。
　　“只是时候不多，吾走之后，师姐必然有所动作……你们该知晓一切的真相了。”
　　正如提字真相，此人亦不再藏拙，念名更是让洛方等人诧异。
　　“山上歇一晚之后，去南崖找沈丘晏，届时他自会交付一物……只是志儿。”李奉山突兀停下话，望来的眉眼正对一身玄衣。
　　少年似有所感，连忙与人四目相视。
　　可是李奉山再不见他的顾盼，指尖点出招式，最后轻轻笑了声。
　　“看清了？你且记住，不可让吕布谷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