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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夜风 七人成虎定 ...

  •   59.
      天堑的三九看不见日落,唯有契约的符文闪烁,遍布每寸土地。
      那道亮光没有丝毫暖意,覆身刺骨,如重缠缚上臂腕,又密麻蔓过眉眼之间。
      如同李奉山听过的一个传说。
      山野的虎者如数,亦多是恶人俗念,贪尽世间一切繁盛。
      而伥仆为其爪牙,终日如一日踏着血泞地,竭力碾碎所见的自由骨。
      这些冤魂看似羸弱,实则早已将初心丢付沼潭,沦为无法控制利刃的刀。
      它们视座上为首令,迫害形似的善人,又在这滩死水里一遍又一遍挣扎。
      周而复返。
      仿佛徘徊异世之间,由主神支配的穿越者是伥,低弱一等的穿越者是仆。
      “命运都有筹码。”
      无论多少次午夜梦回,李奉山都会揣摩这句话。
      他摸着腕骨的符文,一遍又一遍,重重的力道未留下丝毫痕迹。
      仿佛手里沾了赤血,还是无法温热一把利刃。
      等到天放明,少年再次拿起了焚炉的铜钱,与李衫鹤仿学其中命理。
      三钱携六十四象,如他借着庇护走出残杀,从生死的悬殊爬上峰端,历见百年万变。
      随着钵盅翻起金芒,又一声轻响变象,生灵慈悲从转星消逝,也滋生了暗里的祸种。
      只因某个世界闭环,导致这次的原本出现了偏差。
      “原来……除了穿越者,还会误入无关的存在?”李奉山眼光微动,听着众人谈声渐低,仓促藏回了墙后。
      他并未听完始末由来,却从每张脸上看到了谋算,其中包括李衫鹤。
      “那又如何。”
      女子听闻一笑,头也不抬靠在长案边。
      她手里还提着笔墨,水迹盈光,整张铺白的宣纸都是一对金翅。
      形似飞兽,美称玉腰奴。
      李奉山看得仔细,目光绕过符文,刻意瞥过桌边一页落字的纸信。
      “吕……布谷?”善生的名讳,不同穿越者固有一字李姓。
      李奉山直觉不简单,却难于如何开口。
      且不论两人的交情薄如履冰,李衫鹤有意藏话,真或假也是难辨,还会加剧局势的困难。
      他心想着,又看到少女靠回素舆。阖目好似宁息,神色却在月下莫辨。
      青年捏紧手拳,好不容易鼓起一字:“我……”
      只是气息还未伸展,旁边又走来身影,扫风将话语发散到驳影里。
      “主人。”
      来者相貌一致,称名为东织与西纺。虽不知从何处招来,却是李衫鹤的贴身死侍。
      两人平日奔波于任务,除非特有安召,少时回到她人的身边。
      李奉山忽然沉默了。
      趁着夜色还未深,他看到姊妹一手折下珠帘,朦胧遮住了座上身影,又来一手转呈木盘。
      “此物为主人所赠。”
      那层朱纸被取下,密麻的断翅映入眼帘。上面斑斓见血,偏生每口的獠齿还在翕动。
      它们围着一团红线,相配的长针定在符胆,还垫着半寸锋的剪子。
      而寒芒之后是一双深目。
      李奉山看得怔愣,片刻之后,蓦然沉下眸光。
      他借得爬虫扎堆的空隙,攥指从中取出针线,将其中两片羽翅重合缝住。
      只是青年人到底轻谋,那些衔齿狡猾,不时偷袭咬上指尖。随着血珠淌下,腹虫莫名平息了狂躁。
      “都是贪心的东西。”东织忽然道。
      她与西纺虽是蒙着眼,却清楚嗅到血味。或是本性所致,袖中的利爪时隐时现。
      李奉山看得清楚,也听得明白。
      只是犹豫不过须臾,他手中的举动见快,终是选择了以血引兽。
      随着猩意加重,烛火销落半寸高,长夜又回归一时沉寂。
      而帘下的人却笑了,“你敢?”
      彼时绵长的针线一瞬穿梭光下,叠层之后,短且两字昭之若宣,又怯怯掺入风里。
      “我敢。”
      一滴汗珠砸落,李奉山忍住痛楚,亲眼看着断下的指骨覆白。
      展翅而出的玉腰奴更为美艳了,它转过半空,轻盈停在肩上。
      “贪之死地而后生,生之贪欲而无生……你还要学更多。”李衫鹤由人搀起,手中的纸页也转递了过去。
      是那封落下署名的信。
      青年不敢乱动,却看到玉腰奴叼来了此物。它转过眼珠,仿佛谁人隔着久远看来一眼。
      那份嘲讽不掩,像是笑他胆子不大。
      李奉山面上一沉,干脆齐齐展平了信纸,入眼首句就逼得几字脱口而出。
      “不可能!”
      “有何不能?很快……很快就要变天了。”李衫鹤平和一笑,这回的身影端雅,像极了来往的某一人。
      “是李云……”
      李奉山捏紧了手拳,小心将字推回舌尖,一点点嚼碎了吞没。
      几乎无人不识她。
      即便穿越者独来独往,少有聚众揽势,却熟记一名。
      李云霄。
      此人不仅为其首,孤战百万异世。如今更是拿捏了原本,领头一举传立天师府。
      虽然这个世界的规则监管在身,她仍是手段了得。暗里瞒过一切窥探,门下的忠徒已入西周各处。
      可惜,后来无果。
      当真是人屠天定,人定胜天。
      李奉山看着女子的笑容,平静拂过羽翅,改口道:“执掌者。”
      三个字落得轻易,像窗帘后,忽然生起疾风,吹散雾寮的重重杀机。
      后来一场大雨连日翻覆,冲垮了束缚,将江湖搅成一滩祸水。
      再后来,扑天的火蔓过五洲,带着穿越者卷入了阴谋或棋盘。
      里面的厮杀徒留一片血红。
      李奉山自认赌不起,带着一纸期约来到了山岳。经年无数波折,如今又来偿还一切。
      而杨照荷也赌不起。

      60.
      法器双生,两者相承。
      正如净铃可驱走尸,正反阴阳两道,伴生之主净心镜更是霸道。
      此物不问生死,只问卜乾坤。探得后事难平,也知晓昨日重现。
      “太,休,明,令。”
      随着相熟的四字号召,洛方转过眼,看着李衫鹤举起了铜镜。
      上面镜胆焕光成象,经由掌心的流炁相催,从铜色凝化了一片光影。
      红带在边沿连结,经由寸腕攀绕而上。疏写的符文跃金,也缓慢爬覆皮肉,色泽好似吸允血水一般稠艳。
      连散发的气息也是异香。
      眼见几人面色苍白,帘后似乎传来一声笑,随后指尖从平面拨出一道浅痕。
      “阴物向来有损凡体……飞兽也是如此。”
      一句来话看似轻飘,只字剖心,也是意有所指。
      洛方眼光微动,瞥见一旁的众人各藏心思,袖下掌指转辗,终是收神看回了铜镜。
      此时的成像已经有所变幻。
      随着一层镀光消散,铜色束折,远近透出一片重楼蜃影。
      四面的筑墙巍然,少见一只信鸟旋空,多是红烛晃照在灯面,零碎奚落着一地残尸。
      其中黑衣人来往络绎,似是接到召令,纷纷踏从石梯而下。
      待众人站定之后,尾随才晃来一张熟悉的脸。
      那对眉目横挑,难同从前的谦和,唯独凝起了冷漠。
      许是偷门下山的缘故,少年来时还在戒备。左右周顾一番,方才走前几步靠近领首之人。
      “三师弟……”
      李青崖看得清楚,两人无声几言带着杀意,连同沾血的令牌从他们之间传递。
      直到飘红的箭组出现,那身青衣始终不曾推拒。
      少年沉默一瞬,如目光徘徊片刻,最后犹豫着望向了洛方。
      “生死有命。”
      字句不见迟疑,看来也是将返世一说听在心头。
      洛方一手叩着腰刀,看见那双眼逢过几人,暗里盘算了这份筹谋的轻重。
      正如之前的来势有所冲突,红羽箭纷乱,也是各见敌路。除了善信堂,李鸿牙擅自半路劫杀,暗处还有这一派人参合其中。
      而天师府当真只为求谋,他人一意孤行,算计皆是夭折于执掌者的亲临。
      便是又略胜一棋了。
      少年不经心想着,下意识瞥向年燕衣所在的地方,偏头却迎来一身袄粉。
      “继续看。”吕布谷的眉宇攒动,少见几分拧色。
      洛方听得怔愣,心中突生不安,回眼就看到铜镜绽出了斑驳血花。
      “这是……”
      随着余音覆没于鞭声,刺骨从半空掠起,狠戾抽挞在肉躯上。
      几团心肠落地,留下一片血红经久不散。仿佛黑衣裹攘的人本,它们爬覆在镜中,卷尾蠕动着身步。
      浓稠里又走出了一道身影。
      来者的藏袍纳云,如轻步延覆污迹。边纹一列凶兽张牙舞爪,朝天露出了獠牙。
      “哪家的小虫子?”那张白面猛然抬起,阴厉的眼从后窥探,似是穿透了镜胆而来。
      随同血水翻覆,凝着一双目记住每人。
      吕布谷面色微冷,迎着注视几步聚众,翻掌支起无形的屏障挡在身前。
      忽生的杀意跟后一瞬并尾迸发!
      两道驳力就地相冲,波震催动器具粉裂。直到猎风散去,晦暗的湍流才恢复如初。
      “仙界之术?你果然又找回来了。”镜中之人收起遗憾,慢腾腾转过了目光。
      “不过大局已变……衫鹤,祝你好梦。”
      他看似与人熟稔,字句又铺张着杀意,尽数交织在眼下。
      沉寂之间,珠帘牵着银铃作响,空荡的长廊传来另一声笑。
      “子规没入山林乱……贪得人间百味欢。”李衫鹤坐起身,手中转过铜镜,长指也拂上伪面的玉腰奴。
      “真有意思。”
      四字念得轻巧,如荡开的波澜从指下散去,再次变化了一番景象。
      那片猩红不见踪迹,化为众人相熟之事。
      三十年固有天灾降世,惶惶无解生死局。比起李奉山难平所愿,异世之人野心可昭。
      他们效仿了李云霄的作为,为其势力招来附属,亦或是杀孽者。
      如是乱世一命管饱餐,几家谋利衡重下,沾亲带故都作竹篮水。
      譬如南舟杨家。
      街邻皆是心知肚明,其主庸才不为,受到京上撵退至此。最后经由几番苦求,勉力添了官草帽。
      而杨家主向来贪食美色,非但不曾自省,甚至是滥用权势,迫娶了几位娘子入门。
      于此三季常变,后院的私子也是如数。他们看似都有留位,却是以四脚羊之名。
      杨泽野便是其中一人。
      小孩生在苦寒境遇,只能对着轮月念起难产的亲母。一条贱命更是苟如枯蜡,看遍了屠刀穿破胞兄的肚膛。
      在魔窟几经蛰伏之后,他中伤了大院看护,逃跑从高墙坠下一池湖泊。
      “真不错,硬骨头的狗最是牙尖。”
      喟叹似真似假卷过寒芒,碾碎了泛白的记忆,又一次变为狭窄的墙。
      只是这回火焰不再烫灼,那些杀刃也刺向了他人。
      杨泽野垂下眼,任由身后之人教他挥出手刀。随着溅落血珠,那只覆掌松开寸腕,漠然踏过了尸首。
      “权是什么?”李子规翻过书页,几年如一日这么问话。
      他似是固执想听答案,连手帕都攥得紧,笔下潦草形化了几只飞兽。
      涂墨下,每双眼里都是疯色。
      它们渲染三季之久,仿佛此人初见打断小孩的身骨,又教他胜过凛冬,吊着一口气爬回去。
      “权是好东西。”杨泽野低头一笑,徒留冷漠在烛光下消散。
      “权是卖命的好东西。”
      所以教人奋不顾身,不顾师门旧情。
      早从飞石突然塌下山坡,杨泽野就知道时候已到。他无力留住如今,只能留下所剩的几颗解药。
      甚至略过杀字,向人假意偷拿不多,只为走尸客一门的招式。
      而如今,唐玉溪已经落入了李子规的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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