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江湖不可说》知春早

16、第十六夜风 眠风小意透

　　33.
　　李志的意识稍滞，声音也是含糊，外人听来并不清明。
　　奈何对峙无声，此夜也是悄静。
　　方才的话语，唐玉溪还是听得一字不差。
　　“小兄弟，看你们都是实在人……有些话可不兴说啊！”他挑动眉间的一点痣，敛去平和，声里徒增了几分凶恶。
　　仿佛就是一声令下，周围待命的几人重新唤回了注意。他们的袖膀紧皱，可见臂上已是结力待动。
　　“我们好心相识，你这是什么意思？”唐玉溪托起文步，探来的目光阴沉，甚至有意无意扫过年燕衣。
　　纵使此人还在笑言，迎对的话茬却已经见恶。好似再有半分不足，两方就会兵戈相会。
　　李志听得眼皮一跳，用力捏着指尖，才勉强找回些许意识。
　　“各位误会了，我先前是想说旁的东西。”他咬住后牙，这回将字句缓慢道出，生怕再说出别的话。
　　好在是没什么差错。
　　唐玉溪听闻很是满意，眉间的阴狠浅浅散去，问起了缘何由之。
　　“各位行商已久，必然见识颇多！我等不过初来乍到，难免心慌口误……”
　　李志松了口气，一手拂过袖摆，嘴上还在继续编话。
　　他说得不快不慢，照旧还在强行抑制毒性，甚至不时摆动手臂，藏袖调匀着内力。
　　这一切都被另外两人看在眼里。
　　“左右要一人引出鼠兽，你莫非怕了？”吕布谷冷笑一声，心里端的是乐见其成。
　　“倒也不是……”
　　比起此人冷眼旁观，洛方顿住心思，到底怀带一丝善意。
　　其中不乏是记恩，他自知之前贸然登门有异，对方不计前嫌，甚至出手相助已是品行至极。
　　而占重还是余下之事。
　　他对于卧底之人身份抱疑，若能彻底铲清，更利于之后的行动。
　　“罢了，且信一回大师兄吧。”
　　虽是这样说着，洛方看到对方的举动，只觉得心慌，生怕对方再甩一回手。
　　所见本是无意之举，但李志不知起因，以为自己重新掌握了身体，至此感觉甚好。
　　只有洛方知晓，那条赤蛇的毒如何霸道。
　　寻常人不过几步毙命，习武之人更是难耐。如若中毒过了三刻，但凡调动一寸内息，必定会从缓到急顺穴延走周身。
　　最后口吐真言。
　　随着血珠缓慢涔出，少年人果真又晃过头，手中攥着剑柄，另一只手臂已经不自觉朝上抬起。
　　那是山岳门的御敌信号。
　　经由先前的一些江湖恶意，众人为了搭手默契，早已习惯如此传话发招。
　　“大师兄……”路有为最先瞧清，手中已经自发拿出了斩笔。
　　他回头看去，周围的同门皆是如此。
　　铮声一齐在夜里响起，寒光迫溅每一人眼中，那寸铁石也照见了唐玉溪的凶相。
　　“怎么？咱们头一回见过，小兄弟这是几个意思？！”
　　等到那声话落，他抽出暗里的大刀，围团的几人也是摩拳擦掌。
　　他们并未直接上前，目光凝聚，似乎在等着玄衣少年解释。
　　待那一层烛火烁动，又像是越过山岳门，等待谁人最后的命令。
　　还不够逼人。
　　洛方指尾微动，视线朝右，正巧看向年燕衣。
　　巧的是对方也在望着他，那双笑眼弯钩，或是一直都知道几人暗里的争逐。
　　“你倒是信她。”此时的夜风生凉，吕布谷衔字也是冰冷。
　　他理动裙边，显然心中还带怒意，横眉都在瞪着某人。
　　“左右都是走狗，不妨杀了！”
　　“且再等等，还未到定局时候……”洛方不敢再次激人，只得放平声调，试着讲一些道理动情。
　　“何况，你我付出诸多。”
　　本是寻常一句话，吕布谷不知想到了何处，突然厉目更恨。
　　“闭嘴！”
　　“我……呃。”洛方话边一顿，后知后觉想到之前，眼神不由飘忽一瞬。
　　见到袄粉身影背去，他揉着眉心，又不紧不慢挨住了旁边的杨照荷。
　　“三师兄，千万救我。”
　　“师弟说笑了。你与师妹之间更熟，我又能做什么。”杨照荷谦和一笑，看似并不清楚所有人的动向。
　　洛方却盯着那双眼，直到流光转来晦色。
　　虽是上山同住不过数日，他仍然隐约感觉到，此人所求不简单。
　　自从众人脱出了山岳门，这些来历不明的同门一路藏事，逐渐都捎去那层伪具，纷纷露出一点真面。
　　“我能搞定幕后之人。”他转过目光，真切看到那一层暗流汹涌。
　　若是上回仓促看晃了，这次就是明细刻写为野心二字。
　　来回天下不为重，当下唯有天师盘。
　　“还有宝物。”洛方眼神闪烁，一言落得笃定。
　　杨照荷当真回投了一眼。
　　“你可知，我这人最不爱听胡话。”他并未直言如何，话里又都是试探。
　　“君子一言？”
　　“放心，八匹马都难追。”何况洛方本就不是君子。
　　然而杨照荷听信了，慢慢笑出一声，点头只是说：“好啊。”
　　那道目光不变，顺道看向明文清。
　　对方眼里都是诧异，早早追到李志的身旁，施以衡力牵制了出剑。
　　“大师兄，你这是做甚？”
　　“无事……我……”稍急的话如击沉水，李志短暂找到一丝一缕意识。
　　他撑起半身不动，呼息缓存，心里也想挽回当下局势。
　　然而毒性发作之后，所想的字句都在扭曲，逐渐成为话里的真实。
　　“明文………唔。”
　　察觉到臂腕的酸麻还在上头，李志似有所感，趁着眸光一瞬复清，连忙捂住嘴。
　　那身玄衣低下，模样难得狼狈。
　　“大师兄？”明文清见此一急，误以为他是难受，连忙又去拉动那只手。
　　“且莫忍着，可是哪里不适？”
　　“别、别靠近……”
　　“什么？”含糊的话不清不楚，明文清只得凑近几分，不料迎来一阵热气扑面。
　　李志眼神恍惚，似乎已经抵不住意识涣散。这会儿贴着一张微凉的脸颊，话语讲得不停。
　　“四师弟，别吃了！偷偷长胖十来天，油都抹干净了，可不得跳马千百次！”
　　比起之前虚实的声调，这回余音震荡不绝，谁都听得清。
　　左大楚原是掌着一把大勺，闻声瞬间红了眼。
　　少年哆嗦着手指，委屈大喊：“大师兄！说好不再提起此事，你如何不讲道理！”
　　奈何他再是嚷嚷，李志全然不听，嘴里还在冒出心头话。
　　“六师弟走后，三师弟都不爱走动，莫不是宝书见不得人？藏着风月？”
　　“如见小师弟，每年又矮了几步！哈哈哈！”
　　“新来的两个？都不是什么好果子！”
　　那些声里裹着过往，拿捏要害，逢人的一句话可见真切。
　　洛方为李志默念三句罪过，目光扫动，如愿看着两方的气场微妙。
　　而最后一句更是震撼了整个夜幕。
　　“二师弟……不论前事如何，除了师父，你都为我重要之人。”
　　此时夜里还是悄静，其中一人却突然挣断了绳索。在数道响声后，迎光站直了身。
　　洛方定眼一瞧，果然是莫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