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过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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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雨是个有闲情逸致的人，她种了许多花在后院门前，无事可做时就侍弄花草。
夏风清凉，日暮沉沉，霞光照在花草上暖洋洋的泛着金光，朦胧又治愈。
纪雨专心致志的除虫，待她弄完直起身，锤了锤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而酸疼的腰，正好一阵清风拂过，吹散了一身的燥热与疲惫，美好得恰到好处，纪雨没来由的感到幸福，呼，幸好活到了今天。
穿着淡蓝色交领襦裙的女孩抚着被风吹动的裙摆，另一只手放在额前挡住落日余晖，她眯着眼看着灿灿落阳，温柔又惬意，微光照在身上若隐若现，浮动不定，仿若稍不留神就会消失一般。
一直等到太阳彻底落山，纪雨才慢吞吞的转身准备回后院。可回身之际，她看见一个清丽雅致的人静静的看着她，纪家嫡女——纪清颜。
纪清颜身穿墨绿色锦衣，腰间束暗色缕带，衣衫整洁柔亮，纵使在暗夜里也泛着光泽。领口与袖口精巧的绣着云水纹，发鬓簪花，步摇轻垂，衬得珠光宝气却不失风雅。
面如桃花，唇不点而红，嘴角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被纪雨发现也不惊慌，她轻轻点头，算是打招呼。
可以说纪清颜完全符合纪雨对古代大家闺秀的理解，温婉端庄。
纪清颜有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琴棋书画，奏乐、赋诗、乐曲、女红，样样精通。有时一想到如此美好惊艳的女子却要嫁给顾行之那个不知礼数，纨绔不恭的人，纪雨就痛心疾首。
不知纪清颜在这里看了多久纪雨尴尬的摸摸鼻子，忽然想起上次的事纪雨更是愧疚的无以复加。
再次抬头，纪清颜已经走远。
“等等——，清颜姐！”虽然算是亲姐妹，但纪雨那声姐姐还是叫不出口。
纪清颜闻声顿了顿，回头望着纪雨，眼里无波无澜，“怎么了？”她柔声回问，声音清雅出尘。
“对不起！上次的事实在抱歉！”纪雨深深鞠了一躬，其实那件事已经过了一年之久，这个歉道的为时已晚，但纪雨不想糊里糊涂的过，即使伤害不能弥补但也不要太轻松肆意，让受害者苍凉。
闻言，纪清颜眼里划过真真切切的迷茫，随即像想起什么般，眸子闪过懊恼又渐渐染上笑意，就连嘴角的弧度也真实了几分。
“不碍的。”纪清颜声音含笑，她上下打量着纪雨，望着纪雨手上的泥泞，脸上笑意更浓，薄唇轻启，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便被身边的嬷嬷拉住手臂，鬓间步摇微动，缀在上面的飞鸟像是受到惊吓般微微摇晃。
“小姐，该回房了，夫人还等着您用晚膳呢。”老嬷嬷扶着纪清颜的手，头深深垂着，话虽谦恭却带着压迫。
纪清颜眼里划过挣扎，转瞬消逝，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攥了攥又无力松开，终是作罢。她收了笑，安抚的拍拍嬷嬷的手，再次看向纪雨时脸上又挂上了得体的礼貌微笑，只是那笑容里掺杂了一些不该出现在名门贵女身上的忧伤，“我先走了，雨嫣。”
名门女子永远得体，永远端庄。
纪清颜在笑，傍晚微暗，明明该看不清的，可纪雨却还是在她眼里看见了水汽。
夜色降临，纪清颜的眼睛依旧漂亮好看，只是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在暗夜中划过而又消失不见，还来不及探寻就无影无踪。
老嬷嬷搀着纪清颜慢慢走远，细细叮嘱着什么，纪清颜时不时点头答应，明明该是和谐的一幕，却越看越压抑，搀扶的手无形变成了枷锁，扼杀了一个少女鲜活的心。
夜里，纪雨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纪清颜的及笄礼。
纪清颜比纪雨大一岁，去年她十五岁及笄。纪承山很是重视，宾客盈门要踢破门槛，都想一睹“京城才女”的风采。
席间热闹非凡，宾主尽欢，就连平时淡然自若的纪清颜脸上都微微泛红，带着明显的笑意。
纪雨坐在顾行之旁边，听着宾客讨好的嬉笑，说着奉承话。
十年晃眼而过，此间幼稚孩童变成了俊逸少年，顾行之虽纨绔，但样貌却温润儒雅文质彬彬，颇有风流意气。因相貌因身份，他成了女子婚配的最佳人选，纪家与顾家的熟稔，大家都默认纪清颜会是顾行之的正妻，所以纪清颜成为了京城女子艳羡的对象。
觥筹交错间，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大声喊了一句，“看来顾家和纪家好事将近啊！”顾行之尚未娶妻，京中人都纷纷猜测这是在等纪清颜及笄。
众人一怔，又迅速热闹起来，都无脑的跟风祝贺，一边祝贺一边眼神暧昧的在顾行之和纪清颜之间游移。
纪清颜年岁尚小，也不禁红了脸，她害羞的抿了抿唇，眼神也不敢瞟向话题的男主人公。红霞落到脸颊蔓延至耳畔，让平日端庄的女孩生动起来。
顾行之扫视一眼欢闹的众人，嘴角绷直，他将一杯酒饮尽，酒杯重重的放下，砸在紫檀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响声惊动众人，大家面面相觑，不敢再发一言，生怕得罪了丞相之子。
面对人群的异动，顾行之仿若未觉，他突然含笑着扭头看向身边的纪雨，带着意味不明的深意。纪雨暗叫不妙，还未来得及制止，顾行之话已出口。
“据我所知，明年就是雨嫣妹妹的及笄礼了吧。”顾行之单手撑着下巴，一脸揶揄的看着惊慌失措的纪雨。
一石惊起千层浪，纪雨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一席人小声议论着顾行之口中的雨嫣妹妹是何方神圣，只有知道实情的顾行之泰然自若，自顾自饮着酒。
“这人是谁啊？”
“不知道啊。”
“不会是顾公子的妾室吧，长得还蛮标致的…”
“还真有可能。”
“明年才及笄，哼，顾大公子还真是会玩…”
“看她的衣着不像大户，不会是怡红院的妓吧…”
“呵，长得就一脸风尘像。”
“……”
言语无刃，却直中人心。纪雨无措的看着顾行之，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但她此刻也无暇顾及顾行之，她慌乱的在人声鼎沸的人群中寻找纪清颜的身影。
其实也不必寻找，纪清颜就站在人群之外，原本宴席的主角被挤到角落，籍籍无名的小人物被推上高台，承受着无妄之灾。
纪清颜惊讶的瞪圆双眼，连从小训练出的微笑弧度都维持不住，只徒劳的用手帕遮住嘴唇，掩饰慌张。
纪清颜没哭，纪雨却要哭了，她鼻子微酸，眼里慢慢盈满泪水，视线模糊的看不清纪清颜的轮廓。
“我……”纪雨徒劳开口，声音早已哽咽的不像样。
不该是这样的，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没资格站在这儿，没资格坐在席间，是顾行之硬拉着她来的，她本要溜走，可还是晚了，她搞砸了纪清颜的及笄礼，古代女子最看重的及笄礼。
纪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婢女慌乱的给她顺着气，纪夫人狠狠撇了纪雨一眼，而后愤然离席，眼里是让人心惊的愤恨、是想置纪雨于死地的恼怒。纪承山也面色铁青，额间青筋暴起。猜疑、探究、讽刺的目光赤/裸/裸的砸在纪雨身上，纪雨无助的望着纪清颜，在纪清颜极缓慢的离开时，纪雨的眼泪也终于落下。
对不起。
纪雨无声道歉。
纪雨哭得不能自已，她双手抓紧衣裙，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她不知道这场闹剧是如何收场的，她捂脸痛哭，她本就不该对这个时代有什么影响，可她现在却毁了一个姑娘的美好夙愿，那姑娘的梦碎了，碎的七零八落，凑不出完整的回忆。
散场时，一个妇人在经过纪雨时狠狠的撞了纪雨的肩膀，纪雨无从招架，重重摔在地上，掌心压在碎石上，钻心的疼，手指渐渐湿润，流出殷红的鲜血。
妇人放下身姿与体面，叉腰唾了一声，“呸，恶心人的东西，贱人，净知道勾引别人家男人。”
妇人离去，纪雨眼神呆滞的盯着她的背影，伤口碰到泥土麻酥酥的疼，这是她身体唯一的感官。
顾行之找到纪雨的时候，就看见纪雨脸上满是泪水，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没有聚焦，只无意识的盯着一个位置，也许只有那里能给她带来虚无缥缈的安全感。
顾行之几乎没思考，他下意识冲上前去拉纪雨起来。
他不喜欢这样的纪雨，纪雨应该是鲜活的明快的，绝不该是麻木呆板的。
感受到人的拉扯，纪雨终于回过神来，头脑慢慢清醒一些，可看清眼前人后，一股强大的愤怒冲上脑海。
她抹了一把糊在脸上的泪水，眼泪与尘土与血水混在一起，花了脸。
看着纪雨狼狈的样子，顾行之的心毫无征兆的抽疼一下，他眼里划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掩饰。
他略带夸张的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纪雨嫣，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乞丐哈哈哈哈…”
“你滚开！”纪雨挥开顾行之拉扯她的手，满眼恨意的看着他。
“你永远都这么令人讨厌！”纪雨气得涨红了脸，有些话不说还好，说出来却越来越委屈，感受到又慢慢湿润起来的眼眶，纪雨匆匆离开，不想把自己的狼狈暴露于人前。
纪府偌大的内院鸦雀无声，空空荡荡，只徒留顾行之一人呆站着，他夸张的笑容还僵在脸上，显得整个人滑稽可笑。
他犹如雕塑般挺立良久，久到忘了时间，久到仿佛被遗落到岁月的尘埃中时，他终于动了动指尖，被抽干力气的身体慢慢恢复生机，他揉了揉被纪雨甩疼的手臂，喃喃出声，“真小气，就开了个小玩笑而已……”
顾行之抬头望天，可天际黑压压一片，乌云遮日，什么也看不见。恍惚间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划过脸颊，落到地面。
他做错了吗？他不知道。
“真小气啊，纪雨嫣……”
好像找到了借口，他的话越来越坚定，“小气鬼，小爷还不愿意和你玩呢…”顾行之忽然牵起嘴角，哼笑出声，只是眼眶红的吓人，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过往（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