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特小姐》铁板豆腐

2、第二章 丽特坐在那

　　丽特坐在那张桌上，看着丽梅穿梭在大堂坐着的客人之间，游刃有余、巧笑嫣然，应付着来自各种客人或善意或调笑的言语。

　　丽特端起青花瓷样式的瓷杯喝了一口茶。大概这个茶饼做的真的不怎么样，没有用好叶子，没有好的烧制工艺，除开表面闻起来好像确实是红茶的茶香之外，只余下满嘴的苦涩，几乎没有什么品味的必要——或许可以说是一个有味道的、还是苦味的水罢了。

　　丽梅此时就站在隔壁桌喝客人说着话。她的嗓音低沉，与白天那副脆生生的黄鹂嗓截然不同，咬字也变得婉转，尾音拉长，倒像是在和人撒娇。不过也和白天一样，声音里那股吴侬软语的软糯还是没变，像个钩子一般，钩住了人全部心神。

　　此时，侍女站在门口焦急地往里探头看着，希望自家小姐可以注意到自己，丽特这才抬头看了看窗外浓墨般的夜色。此时的酒馆依旧喧嚣，不过一部分客人已经离开了，现在更像是一种最后的狂欢。丽特站起身，把钱留在桌上后理了理衣裙准备离开。

　　丽梅此时，应该是在忙着收拾客人留下的残局吧。

　　出乎意料，但是又合乎情理的是，当她走到酒馆的门口时，丽梅双手抱着托盘，眉目含笑地看着她，艳红的嘴唇扬起一个美丽的弧度，“谢谢丽特小姐的光临，希望您下次再来。”

　　侍女关上了车门，司机启动汽车向前驶去，丽特在后排悄悄地翘起嘴角，奈何她不想让人发现她坐在后座傻笑，又急忙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脚下却在无意识的打着节拍，鞋底和车底的碰撞在车厢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朵朵绚烂而又热烈的烟花在她心头炸开，烟花之下是一丛又一丛怒放的红梅，时不时摇曳着自己的身姿。

　　丽梅记住了我的名字。

　　她叫我丽特小姐。

　　待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的时候，丽特的脑子像放映电影一般，不断重播她今天在那家茶馆或者说是酒楼发生的一切——更准确的是，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丽梅背影的一切，她的发髻、她的嗓音、她的身姿。

　　所以三天后，她又横跨了大半个金陵城去了那家茶馆。

　　她今天没有穿洋装，选了一身嫩黄色的格子样旗袍，搭了一件杏色的开衫，头发梳成了两个在耳后的小丸子头，用了同色系的蝴蝶结发夹做了装饰。

　　丽特今天来的有点晚了，等她到茶馆的时候正好碰上饭点，不大的路上飘着各样的饭香，路边的饭店人群络绎不绝，茶馆反而冷清了不少。

　　丽特走进茶馆，还是坐在了那个老位置上，点了一壶红茶和绿豆酥，不多时，丽梅就把东西送来，一样一样摆在丽特面前。

　　“那个，丽梅小姐，您可以陪我聊会天吗？”丽特壮着胆子说道。

　　丽梅露出了一个害羞的表情，脆生生地说道，“好呀。”

　　丽特问道：“这家……嗯……茶楼，叫什么名字呀？”

　　丽梅笑了一声，“叫洪福，门上的牌匾有写的。”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丽特两只手在桌下不断相互绞着，也不太敢看对面丽梅的表情，嘴里无意识地发出一些单音节表示回应。

　　看出了丽特的尴尬，丽梅笑着问了丽特一个问题，“丽特小姐是外国人吗？日本人？”

　　“啊不是的不是的。”丽特连连摆手，“我是中国人，只是我从小在英国长大，所以才会叫这个名字，我的中文名是白棋囡，不过一般也没有人会叫这个名字。倒是我妈妈会叫我囡囡啦。这次回来也是因为父亲说要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才从英国回来的。”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我就住在英租界，白公馆。如果丽梅小姐有什么需要可以去找我的。”

　　“英租界……挺好的。丽特小姐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会住在这块的人。”说完，丽梅又赶紧接上下一句，“英租界真的挺好的，安全，生活也好。”

　　丽特不知道怎么回复，只好把话题往别的地方引，“那个，其实你可以不用叫我丽特小姐的，多生疏啊。这样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叫我丽特吧，叫我囡囡也可以的。”

　　“好的。”丽梅浅笑着点点头，却没见对面的人有什么回应，反而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眼睛像盛着星子一样好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上轻轻咬了一下，酥酥痒痒的。于是清清嗓子开口道，“丽特。”

　　“诶！”丽特很欢快的应了。嘴角是笑着的，但是眉眼好像有点耷拉了。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丽梅抬起头看看窗外的天色，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去换衣服了。一会见，丽特，如果你还在的话。”

　　听着前一句话，丽特本想顺势和丽梅说再见了，可是下一句话让她走不动道——她想多看看丽梅，她想看看她穿上旗袍的样子。于是到最后，丽特又是待到了和昨晚一样的时候才离开。

　　大概保持了几次三天去一次洪福的频率，丽特觉得好像有点不够。她想多看看丽梅，她想多和丽梅待在一起，哪怕丽梅并不会照顾到她，哪怕她只能从丽梅和其他客人的谈话中窥见丽梅风情的美。她很珍惜每天下午饭点的时候和丽梅那一段小小的谈话时间，那是独属于她们俩的时光。

　　三天一次，两天一次，隔天一次，每天都去。丽特往洪福跑得越发频繁，也在洪福待的时间越来越久，点上一壶茶，点上几盘点心，她就可以一直坐在桌子旁，用眼睛追随着丽梅的身影。

　　偶尔还会分神出来，留给那前台上摆着的破旧的收音机，“……十月26日，关东军……占领四洮铁路沿线……”

　　每当这时候，丽特就会发现丽梅默默地站在收音机前，一言不发。

　　这个下午，丽特照样来了洪福，照例坐在了那个专属于她的位置——哪怕茶馆人声鼎沸，这个位置上永远没有人坐，这看起来是一个专属于自己的位置。丽特默默坐在位置上品尝着茶点，间或喝上一口水。

　　今天的点心好像有一点干，或许应该告诉丽梅小姐一声，好让她及时改良一下……丽特这般想着，门口处却突然出现了几个男人。领头的男人的大肚腩十分显眼，头上是一个黑色礼帽，穿着一件印着暗纹的黑色唐装，戴着一副墨镜，左手还拿着一个烟斗，小指粗细的金链子挂在他肥硕的脖颈上，活像一条锁链。男人的身边跟着的几个人都穿着粗布衣服，表情面带不屑，走路姿势放浪不堪。

　　茶馆里吃茶闲聊的人没有一个人当回事，直到一声枪响在茶馆内震响了所有人的耳膜。

　　“丽梅那骚娘们呢？给爷滚出来！”

　　板凳和桌子碰撞的声音，板凳倒在地面的声音，陶瓷餐具摔在地面的破碎声，人群相互推搡着细碎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女人小声的啜泣声，以及男人因为害怕而粗重的吸气声，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过后，整个茶馆变得空空荡荡，反而衬得安静坐在原地的丽特变得突出且显眼。

　　人作鸟兽散，刚刚还锣鼓喧天的茶馆现在只剩下了收音机破碎的声音，“……十一月4日，日军攻陷齐齐哈尔……”

　　领头的男人注意到了丽特，“哟，这位小姐不走吗？子弹可不长眼啊。”却也只是口头上说说，这金陵城藏龙卧虎，没有人可以小觑任何人，哪怕是看起来手无寸铁之力的女人，谁知道是她有点手段而有恃无恐还是背后有人才敢狐假虎威呢。

　　丽特站起身，沉声道，“你们找丽梅做什么？”

　　“小姐哪边儿的？”男人细细地大量了丽特一番，十分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人，“鄙人还是劝小姐不要多管闲事，这金陵城的事儿多了去了，倒也不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拔刀的速度估计是跟不上我子弹的速度。”随即又是一笑，“小姐若是喜欢喝茶，鄙人名下的茶楼随时欢迎您来。”

　　丽特皱了皱眉正要回答，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这人还没到，声音却先行一步了，“关二爷是等不及了？”丽梅穿着浅绿色短衫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手上还在把玩着什么，定睛一看，是一把驳壳枪。

　　“哈，你这娘们还玩上枪了？我看……”

　　“砰。”这是这个下午的第二声枪响。

　　“砰。”这是重物坠地的声响。

　　茶馆内顿时变得极为安静，就连刚刚还跟在男人身边神气的不行的跟班都收敛起了自己的二流子气场，恨不得在这茶馆里隐身。没有人想得到看起来娇娇弱弱的丽梅会玩枪，甚至都没有等男人说完话这子弹就精准无误的射进了男人的脑袋。待丽梅的眼神扫过他们后，均是条件反射立正在了原地。

　　丽梅笑了一声，“告诉关二爷，谈生意就要有诚意，滚吧。”

　　几个人连忙屁滚尿流的离开了。

　　丽梅把枪随手一搁在旁边的桌子上，朝着丽特的方向走过去，“很厉害嘛丽特小姐……”随即注意到被丽特藏在桌下的手在轻微的发抖，而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裙摆，都已经被捏变形了。

　　丽梅没忍住笑了一下，拍拍丽特的手，邀请道，“我该去换衣服了，你可以来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