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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大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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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山之上,泯川之畔。
天上突然掉下一物,重重砸在河畔小憩的异兽身旁,水花四起,扰兽清梦。
异兽闷闷起身,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斜眼瞅了瞅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近身用鼻孔嗅了嗅:血淋淋的,还带着被雷劈的焦味,似乎并不好吃。
于是转身用尾巴一扫,嫌弃地丢到了一边。
被甩出的人趴在岸边,咳了几声转醒,看了看四周和面前这团毛茸茸的大家伙。
这异兽形如巨狮,足有一人高,四足粗壮,毛色青灰,脑袋边一圈长长的鬃毛,夹着灰白两色,周身散发着青黑色的戾气。头上两根巨大的角,泛着黑金色的光泽,却是生生断了一根,虽不是青面獠牙,但看着着实有些凶狠。
异兽听见动静,眯着的眼睛倏然半睁开,往这边扫了一眼,双目血红,纵是睡眼惺忪的样子,也掩盖不了浓重的暴戾之气。
无琊挣扎着靠着岩石坐起,心想好家伙,如此凶兽,不服软不行。
他控制了一下表情,摆出一副谄媚的笑脸,对那异兽拱手道:“在下无名小神,误入贵宝地……啊不对,被丢入贵宝地,实非有意。我观兄台器宇轩昂,落落大方,应是好客之辈,在下叨扰一阵,当是不会介意……”
那异兽从鼻孔里喷出一团气,甩了他一尾巴水花,自顾自找了另一边僻静处睡觉去了。许是觉得这黑炭看着气息奄奄,说话却不带喘气,滔滔不绝,实在烦人的很。
见他离开,无琊缓缓坐下,按了按脑袋,只觉一片混沌,半晌才将事情捋了个大概。
他本就生于眠山,不知自己是天地孕育还是阴阳造化。较早的记忆已然模糊,只记得年少时离开眠山,恰逢神魔大战,在废墟中捡到了年岁相仿的暄夜。此后万载光阴,他们便一同游走于动荡的世间。
后来,暄夜成了神界赫赫有名的战神,自己虽没什么本事,只能疗疗伤,治治病,偶尔拖拖后腿,倒也跟着混成了众神皆知的神君。
而如今,暄夜不知怎的,就成了神界之主,自己不知怎么的,便成了戴罪之身。
然后就被罚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丢到了这眠山。
且他的记忆停留五百年前,之后的事情,空空如也,一想便头痛欲裂。
“没良心的小混蛋!”无琊心内暗骂一声。
抽掉了他五百年记忆,又亲自降了天雷,当真是一点情面都不顾!
一同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说翻脸就翻脸了?
清澈的池水映照出他此时的样子,白衣染血,全身破烂,十分狼狈。他有些惊异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看着水中的影子,又叹了几口气。
这四十九道天雷真是毫不含糊,几乎伤了他的元神,竟然连头发也白了,大约要修养个百千年方能见好。
更可气的是,他惨遭横祸,居然还没了记忆,如今不知其故,不得其解,都不知自己是受了怎样六月飞雪的大冤屈。
自己在神界万载,向来是温良恭俭,以德服人,和气生财,神缘自然也是颇好的,怎么也不像是能干出十恶不赦之事的样子。
无琊一个叹息,又呛出几口血,赶紧自己顺了顺胸口,心道,既然那记忆如此不被容许存在,散了便散了吧,想不起来或许反倒是好事。
横竖暄夜那小子修为比他高出一大截,要打也是打不过的。
现在放逐这眠山,倒也是回了老家。只是此地也已经物是人非,他当年的风水宝地也被这大家伙占了去。
而且看样子,神界是还想让他兼职做镇压凶兽,净化怨气的活。
对于这异兽他也多少知道一些。
九州大地孕生万物,灵兽珍禽不在少数,这只倒也算不上多么有名。
只听说早些年灵智未开,脾气又不好,四处作乱,后来被一位神将打的服服帖帖,收做了坐骑,四处征战了好些年,也算是任劳任怨。只是后来不知何故,逃出神界,受了重创,蛰居在了眠山。或许是因为眠山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神君们又念及他的功劳,见他不作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认真追究。
只是神兽经年征战,杀伐之气极重,现虽现已形将就木,但这眠山原本就没多少灵气,这般深重戾气久久不散,常年累月地侵蚀,使得整座山现下森气缭绕,鸟兽不居。
神界正巧想找个倒霉蛋前去看看,好巧不巧,就被他赶上了。
当真是命途多舛。
友情破裂,天打雷劈,受伤失忆,无家可归,还要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简直要多惨有多惨。
而这眠山现在被他曾经的好友,如今的神尊亲自下了好几重封印,以他现在的情况,是万万解不开的,若是能全然恢复,倒还可一试。
罢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好汉更不吃眼前亏。
姑且先和那大家伙套套近乎,熬过这几百年再说。
*
这眠山原本是座普普通通的灵山,如今有了结界,山中的生灵出不去,外界的灵气也无法进入,只能靠无琊运转灵力,与这山中地脉共震转化,方能让灵气流转起来。
虽然初时耗费一些修为,但之后万物适应其繁衍生长之道,此山灵气也能生生不息,万物蓬勃生长。而山中灵气也能反哺无琊,洗涤大方的戾气。
大部分时候,无琊都在山涧疗伤,周转灵气。无聊时候就和那异兽聊聊天,讲他出生记事开始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神生漫长,平平无奇的日子足以让他讲到天荒地老。
异兽虽是开了灵智,神力也不低,却偏生不能言语,也懒得理会这个唠唠叨叨的小神。多半都只是打着盹,闷哼几声,烦了就动动尾巴甩他一脸的水花。
无琊给他取名大方,也不问对方同不同意,自己对此倒是颇为满意。
有时候,无琊也会化出一架银色的箜篌,不急不缓地弹奏起来。
他的双手拨动丝弦,山间的风就成了曼妙动人的音符,天地万物,都沉浸在他的指尖流转当中。衣袂飘飘,墨发飞扬,琉璃色的眸中泛着淡淡柔光,这般风姿卓越,便是在神界,也算是当世无双。
异兽虽已无悲无喜,又不通音律,但这音韵流转,总能让他莫名心安,梦中也平和不少。
大方无语,好好的一个美人,可惜长了嘴,
无琊心道,真是对方谈琴,不解风情,只知睡觉。这日久天长的,有他这样一个大美人在侧,也没生能出个情来。
百年过去,无琊的伤势好的差不多了,异兽的戾气也消散了不少。
泯川边上有一灵泉,以前是大方独有的澡堂,后来被无琊不要脸地占去了大半。
这日无琊在灵泉洗澡,大方照旧在一旁打盹,偶尔抬起眼皮,见他那背后,一道长长的伤疤蜿蜒了整个背部。
无琊微微颦眉,似是也在看那道伤疤。
寻常之伤皆可以灵气恢复,他又是主掌疗愈之神,世间之伤皆入他眼,他皆可治。可唯独这道伤口却一直无法愈合。
这或许和他失去的记忆,和被贬眠山的原因息息相关。
然而百年的蹉跎,却让他的心境也改变了许多。这些答案,对他或许也不再重要了。现在这样,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和这大家伙朝夕相伴,每日弹琴聊天,未尝不好。
但这份宁静却并不长久。
不久之后,天地震荡,连被结界封住的眠山也几乎摇摇欲坠。受到强烈的力量的冲击,无琊和大方均如坠深渊,陷入了昏迷。
醒来之后,万籁俱寂,似乎连风声都静止着。
无琊心内隐隐不安,却无法得知外界的消息。
许是眠山的封印因此受损,很快有灵兽自裂缝闯入,无琊方得知,神尊自爆混沌之力,整个神界与魔界一同被卷入了虚空。
神界陨落了。
一时之间,无琊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勉强扶住山石,定了定心神,许久之后,他牵了牵嘴角,对大方笑说道:“大方,你说,我被罚的故事,是不是有新的解释版本了,或许事情是这样……”
他坐在溪石边,似乎是和往常一样,要讲他那1001个版本的扑朔迷离的故事,只是几次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然后他轻身一跃,在山顶坐了下来。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河,那是昔日神界所在的方向。
众神陨落,他们部分和神界一起卷入了虚空,部分消散在了世间,日月星河散入宇宙,风雨雷电融入八荒,众神的力量,并没有消失,而是归于万物之中,从此日升月落,四季轮回,都成了自然规律。
无琊坐在山顶,抬手间,穿山而过的风,仿佛都等来带故人的气息。可是,这四海八荒,天上地下,只剩下他一个遗留在世间的神了。
从此后千年万年,他再望向星河尽处,又还能看到什么呢?
那些失去的记忆,那些他想了千年的答案,那些他觉得不重要,但还是每日萦绕在他心头的问题,也都随风而去了。
无琊就那样在山顶看了许多年。
然后他又变得和以前一样,过起了每天调戏大方,虚度光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