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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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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落叶铺了一层又一层,一场秋雨,像是把所有的热度都带走了。
夏天的时候,院落里的大树枝叶会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蝉鸣,鸟叫声一声叠着一声。
角落的那棵芭蕉如今显出颓势,叶子灰败,毫无生气。
下人们在院子里打扫着。明明以往的秋天还算舒适宜人,怎么这次刚起一阵风,就显得凄凉败落了呢。
偌大的院子里像是只剩下空洞的风声、落叶声。
“夫人,夫人,老夫人让您去长柏堂一趟。”
来的是林府老夫人身边的婢女流碧。
流碧把头垂的低低的,看着很有规矩。许是来的太急促,站立后裙摆还在不停摇动。
还能是什么事!总归就那么些事罢了!俞嘉心里想着,面上一派平静。
她早年失忆,流落在外无亲无友,只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这林府的状元郎林子陵。
哦对!
当年还不是状元郎,当年是个俊俏书生林子陵,将自己带回了家。
后来相恋相许结为夫妇。
之后书生入京科举,果然考中了。
又被当朝五公主宝锘公主一眼看中。金銮殿上,陛下欲给二人赐婚,但林子陵早已成婚,发妻尤在,自然不了了之。
即便如此,宝锘公主仍对状元郎一片痴心不改。
这京城里都传遍了!
不知有多少人等着后续呢!
俞嘉起身,身边的婢女过来整理衣服。
这林家就只有自己、林子陵、林老夫人三个主子。林爹早早的就过世了。剩下林老夫人,就就是自己的婆婆,把林子陵从小拉扯大。
衣食住行,笔墨纸砚,科举需要的银子可不少。
也就是林子陵聪慧,确实有才,才早早的就中了状元。得了府邸,又买了些仆人伺候。也不枉林老夫人那么多年的劳累。
这林老夫人是一心为了她儿子。
以前林子陵未曾中举时,自己虽说有些来路不明。但最后在二人的婚事上,林老夫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婚后也算平和。
但是自从林子陵一路科举小三元、□□的考过来,最后金銮殿上得到陛下青眼,又有宝锘公主一片芳心相许。林老夫人的态度就慢慢的变了。
一开始只是多立些规矩,动不动就要教导儿媳。后来嫌弃都表现在面上了。也就是林子陵不在家的时候格外不加掩饰。
这满院子的奴仆,暗地里也不知看了多少热闹。只是好歹是新科状元郎的府邸。也没有蠢到当面笑出声就是了。
俞嘉慢悠悠的往老夫人的松柏堂走去。总归还是那些个破事儿!
宝锘公主千金之躯,又得陛下偏爱。想要的,有什么得不到。有什么人,值得公主殿下费心吗。自然有的是人想要扫清障碍表忠心啊。
宝锘公主自己都不在乎林子陵有没有原配,只是妻子而已,成婚五年,未曾有子。又能有多大分量。男子就该去建功立业,怎可耽误在这情情爱爱之上。
公主大度,说愿意为平妻,嫁给林子陵。
可陛下心爱的五公主,怎么能做平妻!皇家的颜面何存!陛下的颜面何存!
啧啧!
公主宽宥,老夫人说。
只要自己愿意自请下堂,请做平妻,仍能侍奉在夫君身边。等公主嫁进来也不会为难她。
走过小花园后面就是老夫人的松柏院。
天天听那些个‘为你好’,‘劝你知足’的老生常谈。俞嘉不仅面上无感,心里更是觉得有点烦。
听她们说那些相夫教子,女子要知足要认命的话,心底里总会莫名冲起一阵情绪来。声声反驳,愈响愈烈!
“老夫人,夫人到了。”有侍女向屋内回禀。
转眼就到了松柏院门口。进了里面的院子,侍女领着到了老夫人跟前。
林老夫人还是跟往常一样,斜倚在榻上,腿上盖着新鲜花样纹绣的薄毯子,带着一天大红色的抹额,抹额上有一块金镶玉。茶碗在一边的矮桌上。屋子里熏香的味道还没散。
“俞氏,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是做甚吗?”老夫人冷冷看过来。
“儿媳不知。”俞嘉规规矩矩的。
怎么可能,她当然知道!
不然呢?
直接说我知道!
那你知道为什么不顺着老夫人呢?
你是不是不孝!?
所以呀!这个时候你就得装愚钝!
俞嘉装的可好了!
“俞氏阿,你嫁给我儿也有五年了。五年了阿!”老夫人一手按压着额头,像是头疼似得。边上的婢女赶忙来扶,老夫人挥挥手,让她退到一边。
“我儿他爹过世的早,那时我儿不过三岁,我一个妇人硬是扛着流言蜚语不曾改嫁,日日浆洗衣物,外出劳作,抚养我儿长大。”
“子陵父亲是个秀才,一心想要考取功名,子陵出生后,他更是刻苦,想要早些科举,为子陵挣下份家业,可惜天不遂人愿。他还是早早的去了。不过一场风寒就阴阳两隔。留下我俩孤儿寡母。”
俞嘉立在一旁,同往常一般听着教导。
“过往多磨难啊!即便如此,我都没有放弃,把子陵养大,供子陵读书,送他科举!这些年我是咬着牙才走下来的。”
不可否认,老夫人确实为她儿子付出良多。
“我不能辜负他爹,也不能辜负林家。”
“我将子陵养到如今,大盛朝最年轻的状元郎,我已无愧于心!”
“可你呢?俞氏!你与子陵成婚五载,都未曾有孕,你要我,要子陵如何面对林家祖宗!”老夫人声音如泣如涕。
俞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依然不言语。但老夫人却没打算停下来,继续说道:
“俞氏,当初你流落在外,记忆全无,身无分文。是子陵心善,将你带回来,好生照料!我可有说错?”老夫人盯着俞嘉,要她回答。
“我可有说错!”
“老夫人不曾说错。”
“你一弱女子,流落在外,子陵这一举算不算救你!”
“……”
“算!”
“后来你二人成婚,这些年是不是我林家庇护你!”
“…是!!”
“俞氏,我林家没有对不住你吧,那你也不能对不住林家!是也不是!”
“是!”
俞嘉心里有怨,却还要附和她。
“可你多年一无所出,就已经对不住林家了!林家世代单传,子嗣单薄,我不得不担忧啊。”
“你本就是一介孤女,无依无靠,嫁入我林家,现在更是状元夫人了,不必辛苦劳作,更有奴仆伺候。可俞氏,你又是如何回报我林家的呢?”
没孩子怪我吗!?
俞嘉情绪来回翻腾,我看过大夫了,大夫说没问题!那你儿子看过了吗!?
生孩子!是一个人就能行的吗!?
至于予以庇护,这个!这个……这个俞嘉真无法反驳。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会遭遇什么?就是傻子也知道!
可她就是不愿意!不愿意按老夫人说的做!
老夫人端起茶碗喝茶,没有了刚才咄咄相逼的强硬,“咱们女子啊,就是命苦,就像那草籽,落到肥地随风长,落到贫地自飘零。”
“你已经在这状元府里头了,又和子陵多年情谊,以后自然会有好日子的。可俞氏啊,人不能让只顾着自己,你可知!”
老夫人戚戚道,“林家寒门无甚根基,子陵苦学多年,好不容易得中状元。俞氏!你要让子陵多年努力成空吗?”
俞嘉不说话。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她一个后宅女人,连林府大门都难出去,怎么就能让人努力成空!
林子凌的状元不是他自己真材实料考出来的吗!?
说来说去还是这老夫人想公主进门。
那他呢?林子陵是怎么想的?
他也想娶公主吗?
可如今,众所周知状元郎有发妻在。
休妻另娶只会让人鄙夷其品行。文官清流士子们最是注重名声,他不会休妻的。
那只有一个法子了。
让自己这个发妻,以无所出为过,自请下堂。
这样一来,除了自己这个‘过’,人人都是无辜的了。
“子陵在金銮殿上,得到陛下赏识,本该前途光明。可是后来又拒绝宝锘公主。宝锘公主是陛下最喜欢的公主。
子陵惹恼了公主,不就是惹恼了陛下吗!朝堂之上,聪明人如此之多,若是子陵因此为陛下所厌弃,日后还如何在朝堂上立足!这不是多年努力转头空吗!”
老夫人看着一边俞氏沉默着不吭声,心中越发不满。
子陵未中举时,这俞氏也还算有,模样俊秀周正这个好处,可如今儿子成了新科状元,又有公主殿下青眼,这俞氏就有些碍眼了。
难不成这愚妇以为自己能像公主一样助力子陵吗!
真是一颗木头!不知所谓!
“俞氏,你是我林家妇,不管是什么身份,林家都会好好待你的。子陵品行如何你难道不知。
他对你有情义,愿意为了你挡住外面的闲言碎语,拒绝公主,可子陵不仅代表他自己,他身上还有林家的期望啊,
俞氏,子陵不愿辜负你,你也该多为子陵想想啊。”
“一个新科状元郎若被权贵所弃,被陛下所弃,那如何施展一身所学啊。日后岂不是要郁郁久居人下。俞氏你忍心吗?”
“你就是这般回报林家的吗?
你就是这般阻碍夫君前程,这般回报子陵的吗?”老夫人越说越悲切。
俞嘉一日听日日听,再不经心,声音只要从耳朵过,怎么着也会留下点什么。
她一个女人,还能阻碍了夫君前程,那可见这前程也没有非要属于你,这什么前程,也太脆了吧!
老夫人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最近这些天,总是要让俞嘉过去听教导。
让俞嘉记住,自己本就有过,不要忘恩负义,不要阻了夫君前程,不要辜负了夫君的情谊和付出。
再回到居住的梧桐院已经有些晚了。
俞嘉坐在榻上,揉揉膝盖,站的太久,身上都木了。
“夫人,送些热水来泡泡解解乏吧。”
身边的丫头机灵,早早就准备好了。
这些日子夫人常常去老夫人那里听训,婆婆教导,作为儿媳,实在没有放置不去的道理。一日又一日下来,身上越发的疲惫。也就晚间能泡会儿热水舒缓一下。
“夫人”,一旁的婢女提醒道,
“再过两日就是长公主殿下的宴会了,您看这件金红银绣海棠裙怎么样,可还合适?”
俞嘉将衣裙拉开看了一眼,“换了吧。我记得有件天水碧苏绣百褶裙,就那套吧,素雅些。”
“夫人,您是状元郎夫人,又是被邀请去的,这个海棠裙颜色样式更衬得您容色清绝。”
俞嘉无奈笑道:“位高者相邀,我本就是身不由己,低调些没什么错处的。”
“大人回来了吗?”俞嘉问道,天色已经黑了。子凌也该下值了才对。
“夫人,大人还未曾回来。但前院书房的斗方过来说,今日大人下值后要与同僚交际,叫夫人不必等了。”
是吗?
林子陵中了状元之后任翰林院编修,在宫中行走。因其行事稳重,文采斐然,很得陛下青眼。
同僚之间的应酬也是常有的事。这些日子应酬越发的多了,他回来的也越发的晚了。上一次两人同床共枕,叙话闲谈是什么时候已经快要记不清。
‘噼啪!’烛火闪动,俞嘉回过神来。
寂静的夜色里,她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眼前的帐子将夜色里仅有的星光挡的严严实实。
她思考着自己的这段婚姻。
一开始确实是林家收留了她,给了她容身之地。可如今林老夫人攀高枝的行为已经很明显了。子陵的态度不明。
可不明也是种答案。
她已经越发的觉得对方陌生了。当初那个会脸红羞涩,说话吞吞吐吐眼睛闪烁,满身诚恳会给自己戴簪子的书生好像已经不在了。
俞嘉心里的难过一波波的袭来。从当初失忆起,她就觉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这里的女子以夫为天,所有的价值都在男人身上。
自己却觉得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该谁是谁唯一的指望。
这里对女子格外苛刻,名声,家世不许行差踏错。世界好像只有男子重要,女子只是附庸。
俞嘉却觉得不对,人应该对自己负责,怎么走,如何走都应该自己做主才对。她觉得无比束缚。她觉得这里好像不允许女子成为自己。成婚之后,女子就失去了自己的姓名。
这不对!
俞嘉忽然感到一阵头疼,不敢深想,忙把思绪收回来。可能跟自己丢失的记忆有关。
每次想要探索自己的记忆就会引发头痛。严重的甚至昏昏沉沉,眼黑耳鸣。
俞嘉实在是疑惑。
自己的格格不入,对一些事情的强烈的抵触,到底是来源于什么。
而且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情还没做,那件事应该很重要,很紧迫!
到底是什么!
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失去的记忆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