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路公交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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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月，北半球的夏季，而对于南方的城市而言，正值酷暑，气温高得吓人，就算是风也难以被冠以“凉风习习”的形容词，反而是“热浪”更加贴切生动，偌大个人世间像极了一个大蒸笼，天为蒸笼盖，地为蒸笼本体，对诸多生灵进行着特殊的烹饪，等待着出炉后端上不知哪里的餐桌。
这样的天气，自然是没有要事打死不出门，在空调冷气里过着棉被游刃有余总比去勇敢地迎接“热浪”好些，由此看来，暑假这一存在简直是至宝——难得的放假日直接被用来避暑，简直是多少句“岂不美哉”都无法妥帖形容的美事，也是平时累死累活的学生党和社畜老师唯一的福音，平时熬出了黑眼圈、为了作业纠缠不休的师生终于难得地在这一事件上达成共识，并以此对外一致——在诸多没有暑假的打工人面前耀武扬威。
但是凡事都有例外。
就算是暑假假期，也不是每一个老师和学生都能高枕无忧——暑假，是毕业季的尾声、是上一届高三学生的终曲，带着玉兰花香和离别的淡淡忧愁；但相对而论，暑假也是新高考的序章、下一届新高三学生的初始篇，席卷而来的只有不知所措的混沌和茫然，以及……只有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暑假和假期补课。
新高三，无法拥有暑假的学生。而给新高三上课的高三老师，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于是新高三师生宛如斗急了眼的鸡、居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怨妇，互相伤害、惺惺相惜、唇亡齿寒，在被剥夺了假期的痛苦中挣扎着煎熬。
但是有人惨，就有人更惨，更有甚者惨上加惨。
什么人惨上加惨？莫过于同时带高二和高三的老师。这往往意味着，毕业季并不等于“熬出头”了，而是“新一波的挑战正在向你袭来”，至于老师和学生专享的暑假……对不起，无限延期，直到你能够脱离带毕业班和准毕业班的恶魔循环为止。
而陈冬凌，就是这惨上加惨的人群之一。作为即将奔四的社畜，一位教龄十余年的人民教师，他已经在这个痛苦的魔鬼轮回中辗转了五年，这轮轴转的五年也让他本就不富裕的精力雪上加霜。刚开始他还会因为熬夜通宵在公交车上昏昏欲睡，后来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就逐渐从一天六个小时的睡眠变成了一周十六个小时，约等于在猝死边缘疯狂蹦迪，然而这样反人类的作息也始终没有翻车，陈冬凌也始终没有因为过劳惨死岗位之上。
“这说明人类和蟑螂或许有某种共同之处，比如在苦难过载到了一定程度以后，就会变得百毒不侵、百折不挠。”陈冬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伸手拦下了姗姗来迟的1路公交车——陈冬凌任教的中学坐落在老城区，而他租住的公寓也在旧日政府家属专属的大院里，直线距离并不算远，其实也并不需要特地花一块钱坐1路公交车这种专供老城区的无空调公交，但是无奈天气太热，徒步回去无疑是活生生曝晒十分钟，再加上屋漏偏逢连夜雨——陈冬凌的电动车昨天不知道被哪个熊孩子扎破了胎，早上才送去补，这会儿还在修理店里呆着，思来想去，唯一能最大程度避免中暑的办法只能是公交车，虽然在狭窄的老城区里，公交也快不到哪儿去，但也比徒步好些。
从口袋里摸出早早换好的一元钱硬币丢进钱箱里，陈冬凌慢慢地走向了右侧靠窗的位置，原因无他，就是单纯地拒绝在另一边被晒得发烫的爱心专座上捂出痱子，至于窗边凉快……自然是不存在的，刮过窗外的是等同于室外温度的热风，大概就是烙铁刮脸，消毒脱皮。
虽然陈冬凌自认为自己早就历经了社会的毒打，皮糙肉厚，毕竟连过度熬夜都没能彻底地击溃他，中暑也很可能是不能的，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摸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早已经吸饱了充足的毒辣阳光的黑色公文包，陈冬凌这样想着，“再怎么说中暑也会很大程度上影响我讲课的效率，如果是晒伤这种还会给我的脸留下伤疤的，可能就罪加一等——毕竟你永远不知道那些除了学习以外十项全能的高中生们会用什么理由来试图打断你的上课进程。”
公交车依旧慢吞吞地蠕动着，窗外独属于老城区的街景像是滚动的走马灯，匀速而缓慢——阳光文具店、滩县小吃、国民便利店……招牌都是清一色的铁架包塑料布，外加千篇一律的字体，让人很难不怀疑这是贪便宜找了同一家装修店做出来的——但和那些滚筒走马灯不一样的是，就算再怎么单一乏味，也能很明显看出窗外景色并没有完全的重复，至少刚刚文具店里打哈欠的店长不会再次出现在你眼前，可能下一家文具店里的店长就蹲在店门口，百无聊赖地看着隔壁小吃店的老板和隔壁便利店的店员下象棋。
唯一相同的只有刺目的阳光，还有无处不在的、潮湿而闷热的空气。陈冬凌打了个哈欠，却依旧毫无困意——只是一种坐在公交车上的应激反应，自己早就不会因为困倦而睡着，然后坐过站一路到终点站，因此浪费那两块钱车费，还得狼狈地在终点站等待下一班发车原路返回。只是当他再次身处这个场景，依旧会做出一些过去的反应……
“大概只是人类的惯性和通病。”作为新班主任的陈冬凌开始在这份闲暇中犯职业病，一边回忆着上午刚刚接手的那个新的准毕业班的成员的脸，一边心不在焉地想道。而窗外匀速滚动的画面也逐渐开始减速，并无限地趋近于停止，最终停在了一块锈迹斑斑的站牌旁，广播里的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用千篇一律的声调播报着：“南门街，到了，开门请当心，下车请走好。下一站，华岩街口，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华岩街，正是陈冬凌租住的小区所处的街区，这意味着漫长的煎熬等待终于就要结束。陈冬凌收回思绪，开始在内心细数冰箱里剩下的食材，盘算着中午的饭菜品类——自己做饭永远是最省钱的，而且能够在最大程度上避免自己吃到不喜欢的菜品，只要你吃不腻同样的几道菜——作为薪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至于当月光族，但是也没有多阔绰的陈冬凌陈老师如是说。
在广播里的机械女声用本地方言播报了第二遍以后，年久失修的车门后走出了一位新乘客——是一位罕见的年轻人，身上的穿着也很难得的不是样式土气的校服也不是老城区品味稍显落后的服饰——而是一件带着烧毁感的T恤；一件虽然看上去很大但是又格外宽松轻薄的过膝外套，上面的花纹也透露着格外前卫的色彩；再加上那件工装裤，那双带着厚跟的靴子，已经是被学校学生会纠察队看见就要被抓走警告写检讨的程度了，而这些衣服的主人居然没有以一头更加需要写检讨的黄毛出镜，反而是长了一张非常清秀干净的脸，头发也是难得规整的及肩发（对于女高中生来说），连神情都很柔和乖巧，除却脖子上那副挂式耳机以外似乎都很合规合理——意思是符合纠察队的规、学校的理。
这位新乘客拥有着明显与这个老城区格格不入的、非常扎眼的气质，于是惹得陈冬凌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这位新乘客掏出手机普通地刷过了乘车码以后，正巧回过头对上了陈冬凌的视线——不知道是不是陈冬凌的错觉，在那一刹那，他觉得这位新乘客似乎迟疑了一下，随后那双看起来格外清澈干净的杏眼就眯了起来，原本的乖巧就换成了警惕的打量。新乘客就这样“打量了”他一会儿，又带着些警惕瞥了瞥后面零零碎碎地坐着些年迈的老人的后座，最终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陈冬凌所坐的这列靠窗座位……的对面的老弱病残专座。
陈冬凌：……
为什么自己好像突然被讨厌了，让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甚至宁可违反社会公德，去坐老弱病残专座都不肯坐自己附近？看着对面靠窗座位和自己这列如出一辙的毒辣阳光，他忍不住反省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行为，决定下次还是不要盯着别人看，就算对方穿着带刺的长筒靴，染着彩虹色的头发，或者是鼻子上穿了几百个环，手里拿着嗡嗡作响的电锯，自己也会保持目不斜视，充耳不闻的态度，与人为善……最多给那个拿电锯的报个警。
于是乎，秉持着“既然被讨厌了那就互不打扰”的心态，陈冬凌再次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随着车门关闭，广播声停止，窗外的街景再次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滚动了起来，而印着“南门街”这个站名的站牌也随着公交车的开动逐渐在视线里缩小成不可视的黑色缩影。目光所及之处的景色逐渐愈发地熟悉起来——虽说去往学校的这一路平时陈冬凌骑车经过也都有印象，但是比起平时经常光顾购买纸笔的便利店，亦或者是和店主大妈聊过几句家常的蔬果店，多少还是有些单薄的——陈冬凌发散思维，想着一会儿经过那家蔬果店，或许可以说几句好话，让那位大妈帮自己留一点土豆，晚上下了晚自习低价买回去放冰箱，可以囤上一些日子。
对于应付着吃饭的人来说，土豆永远是蔬菜里补充能量的无冕之王。
“啪”。就在陈冬凌发散思维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声源处——那个充满了潮流与青春气息的年轻人正以一个格外随意的姿势坐在对面那列老弱病残专座上，脸上依旧带着那副警惕和打量的神情，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嘴巴活像是正在咀嚼着什么一样微微颤动着。
从对方的表情看，对自己的态度似乎依然不那么友善，那还是避开以防冲突比较好。陈冬凌这么想着，冲对方微笑了一下以表歉意，并决定把头转回去表示自己绝无冒犯的意思，然后就这样看着熟悉的街景打发时间，坐等公交车到站。
一切都很完美，然而就在他把头转回去之前，面色不善的年轻人反而出乎他意料地率先开了口：
“大叔。”年轻人的声音很干净清亮，再配合上他的长相就让人心生好感，只可惜脸上眯着的眼睛和为了搭话扬起的嘴角根本不带笑意，而口中正在咀嚼的东西也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些含含糊糊的意味。
冷不防被这句“大叔”挫伤的陈冬凌用余光瞥了眼后排都可以领退休金的老人们，还是无奈地应下了这个称呼，并且停止了他试图逃避这段对话而扭头的动作。
大不了就是被挑衅、被阴阳怪气、或者被骂一顿。陈冬凌心平气和地看着对面年轻人因为咀嚼而蠕动的双唇，这样想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了，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是社会的常态吗？作为名为“人民教师”的社畜，这种事情也不过是家常便饭，不论对方说什么都保持这样平静的心态就……
下一秒，年轻人带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双唇缓缓张开，脱口而出：
“您要算一卦吗？”
……？陈冬凌觉得自己平静而良好的心态有点绷不住了。他有些迟疑地“啊”了一声，觉得自己有点没跟上对面年轻人的思维，就是不知道是自己无意间按了快进键把他和年轻人之间的对话加快了几个来回，还是说“您要算一卦吗”是最新流行的网络冲浪人的骂人语言。
“就是字面意思，”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错愕，年轻人颇为愉悦地眯眼笑了笑，只是这笑容依旧带着几分提防和警惕，“您要算一卦吗？”说着，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年轻人卸下了自己背在身后的黑色双肩包，把拉链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隐隐约约露出来的签筒和卦盘。
陈冬凌：……
原来真的是算卦算命的江湖术士。他抑制住自己因为无语凝噎而不断抽搐着的嘴角，反省了自己看见谁面色不善都觉得对方要对自己出言不逊的阴暗心态——毕竟对方可能只是作为江湖术士，对自己这种沐浴在唯物主义光辉下的人民教师有所忌惮，这是人之常情——他们可能很难从接受了唯物主义教育的无神论者身上捞到好处，因此对作为知识传播者的他看不爽倒也正常……
“不用了，谢谢。”想到这里，陈冬凌突然觉得对面这位面色不善的年轻人带着还没有被社会毒打的稚嫩和棱角，还是有点可爱的，顿时心平气和了起来，甚至有些怜惜——就算是江湖术士的圈子里，估计也是那种看上去老神在在的白胡子老头更能骗到钱，长相年轻看上去就很难在那些信徒里得逞，估计为了生计也不得不把业务发展到公交车上了——都是为了生计奔波的打工人，相煎何太急嘛，而作为长辈，且还是一名高中老师兼班主任的陈冬凌对于年轻人还有一种天然的怜爱心理……
于是他心平气和，温和礼貌地拒绝了这位年轻的江湖术士。
江湖术士也没有进行推销员式拉扯纠缠的意思，而是收起笑容，眯起眼继续盯着陈冬凌。在陈冬凌被盯得有些挂不住他温和礼貌的笑容之前，淡淡地回了一个冷冷的“哦”，猝不及防地结束了对话。
陈冬凌：……
他看着正重新拉上背包拉链的年轻人，莫名地产生了几分无力感——那是一种面对不能和自己脑回路共轭的人的时候所产生的的疲惫感，而后在他和拉好背包拉链以后抬起头的年轻人对上视线，看着对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结果只是吹出了一个粉色的泡泡以后，这种无力感再次增强了。
没想到我有朝一日能跟纠察队和教务处的人有如此共感……陈冬凌一边无力地这么想着，一边看着嚼着泡泡糖的年轻人再次冲他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恶作剧得逞的愉悦的笑容，缓缓地扭头别开了视线。
而前方逐渐清晰的站牌上，写着他这次的目的地。
“华岩街口，到了，开门请当心，下车请走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路公交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