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二十章上 这麻烦怕是 ...

  •   与郝子侯一起,在毛窠石谷洞养伤的,除了让他刮目相看的慕容杰,另有两位,一个称神驹子,一个叫阿迁,说是把兄弟。他们都称得上真汉子,都是有故事的人,非凡之辈。
      神驹子因有水浒人物神驹子马灵那样的,神行功夫而得名。阿迁的外号,取自水浒人物鼓上蚤时迁,他与时迁的共同之处在于,都有像跳蚤一样,能在鼓上蹦来蹦去,而不发出声音的轻功,又都是江洋大盗。
      阿迁是遂昌人,家在距离县城二十多公里,一个叫螺蛳窟的小村子里。村子很小,只有三户人家,但却是县域北边的要塞。取道龙游南窜的鬼子,近百人的队伍进到村里,把村里的所有空间都占了。三户人家都很穷,鬼子翻箱倒柜找不到有价值的东西,大发雷霆,依哩哇啦大吼大叫。
      阿迁家里仅有一头不足百斤的毛猪,被鬼子杀了,剥皮烧煮。家里有柴火,但鬼子烧火做饭时,把他们家一张桌子,四条凳子,还有一间屋子的板壁,全当劈柴烧了。
      国民党军第34师师部,驻扎在大候周村的周氏祠堂里,距离螺蛳窟村不远。师下辖第八连驻在小应村,离得更近。平日里,阿迁的大,给驻军送过菜。鬼子来了,他大首先想到的是去报告国军,让鬼子有来无回。可老人家的情报还未送到,国军早已吓破胆子远躲。
      阿迁姆去世多年,家里除了他阿大,只有他媳妇和一个十多岁的哑巴弟弟。他大在村子后山上,藏好了儿媳妇和小儿子,急匆匆去师部送情报讨救兵。躲在后山的哑巴,把鬼子在村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鬼子杀他家小毛猪,他心疼地哭了。鬼子吃肉,他想到肚子饿。不久,标有红膏药旗的鬼子飞机,飞得很低,给村里的鬼子,扔下饼干、罐头和香烟。哑巴心动了,非要冲下山去捡吃的,他嫂子阿迁媳妇怎样也拦不住他。
      鬼子给哑巴一些吃的,然后问他村里大人的情况。见他确实是个哑巴,没什么利用价值,便把他倒立在一个废弃的旱粪坑里,活埋,用以取乐。
      阿迁媳妇怀着身孕,被公公藏在后山一处岩洞里,原本十分安全。可哑巴弟弟,又吵又闹要回家,她又劝又拉,人没拦住,却使自己动了胎气,造成早产,孩子出生不到一刻钟就咽了气。岩洞旁有条小溪流,悲痛欲绝的阿迁媳妇,洗了自己身子,又将孩子洗干净,脱下外套包好,放到一处洼地里,找块尖石块当铲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可怜的小生命埋了。
      悲剧并未到此结束。村后小溪流经村里,嗅觉灵敏的鬼子军犬,嗅到溪水中的腥味,哇哇直叫,带着鬼子溯流而上,找到了又悲又累,身体十分虚弱,几乎奄奄一息的阿迁媳妇。到了此种境地的女子,猪狗不如兽性大发的鬼子,仍然不肯放过。四名鬼子抓住她胳膊和大腿,将她抬下山,用凉水冲洗了她下身,□□了她。
      她当场昏死过去,没再醒来。
      讨救兵不成的阿迁他大,躲在村外,待鬼子撤走,回到家里,见到眼前的一切,一头撞到石墙上,也没再醒来。
      那时节,阿迁人在温州。他正要给即将坐月子的媳妇,弄点有油水的吃食。阿迁个子小,反应灵活,眼尖手快,人家口袋里的东西,不知不觉便能跑到他口袋里。人们把这种行为,和有这种行为的人,叫小偷,也叫三只手。他还是喜欢朋友将他比作鼓上蚤时迁,叫他阿迁。阿迁有阿迁的原则,他的三只手,不会伸向穷人口袋。他只让他人口袋里,来路不明或者不劳而获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他的口袋。出手的地点,一般都在烟馆、赌场或妓院。
      有相似的手艺和爱好,又能坚持同样的原则,神驹子和阿迁,曾将各自的手,伸向同一个口袋,彼此交过一次手。结果,一人的手比对方伸得快,一人的腿比对方跑得快。互有长短,互认平手。因为那一次交手,他们走到一起,结为把兄弟。腿快的年长为兄,手快岁小的为弟。阿迁与神驹子,强强联合,屡屡得手,简直没有攻不下的堡垒。宁波呀,温州啦,彼此相约,一年去几趟城里,家里什么也不缺了。到了年关,日子紧巴的近邻,还会分享到他们的馈赠。
      惊闻阿迁家里惨遭浩劫,神驹子跟他到清水埠坐船,打算陪他一起回遂昌螺蛳窟的家。
      不成想,船泊青田鹤城中坊埠过夜时,却听到日本鬼子,曾在青田湖边某村杀人放火的消息。
      神驹子连忙跑去,向百岁泉酒坊老板讨信。
      过去他常去这酒坊买酒,跟老板挺熟。知道生意人渠道多,能有准信。因躲避鬼子,酒坊闭门谢客。他敲响厢房的一个侧门,老板开了条门缝,眯着眼瞄了大半天,见他后面没什么尾巴,才将门开大点,与他说话。
      鬼子杀人放火,是在湖边哪个村子?神驹子问。
      啊呀,是不是你们惹的事呀?老板反问他说,那些鬼子是好惹的吗,国军见了都远跑呢。
      你误会了,老板,我刚从温州上来。趁老板不注意,神驹子闪了进去,随手把门关上,着急地问,我村叫师姑田,日本鬼子杀人放火,不会在我们村吧?
      没错,就在你们师姑田,还以为是你小子闯的祸呢。酒坊老板告诉神驹子,鬼子流窜到青田,他的酒坊关门大吉,人像地鼠一样在家躲命,外头消息也少了。鬼子放火杀人是在师姑田,他是听说过的,没有错。具体情况怎样,什么原因引起,他也不清楚。
      神驹子火急火燎回头告诉阿迁,我没法陪兄弟去遂昌了,我们村被鬼子烧了,得赶紧回去,看看姆,看看你嫂子,还有娃。过几天,再去找你,我们兄弟一起杀鬼子。国仇家恨,我一定得报,非报不可!不然,誓不为人!
      长的又高又瘦,手长腿长的神驹子,连夜疾走如飞回到师姑田。情况比他想象与担心的更惨。
      二十多户人家的村子,所有房子,被烧得净光,残墙断壁,满目疮痍。
      房子烧了可以再盖,村子毁了可以重建,可人死了不能复生。在这次浩劫中,他的姆、小妹和他的娃全没了,妻子精神受到刺激成了白痴,坐那里不吃、不喝、不睡觉。两岁多早已断气的儿子,仍像平时喂奶那样,抱在她怀里,不肯放下。嘴里头不停念叨,我有罪,我杀了自家的娃。
      祸简直从天而降。
      师姑田村处在山坳坳里,距离湖边乡署十多里地,像个世外桃源,跟外界少有往来。谁也不会想到,偶尔窜犯青田的日寇,会去那样的偏远小山村祸害百姓。
      师姑田到湖边,或者去县城,都得经过一个叫梵宗祠的寺庙旁边。梵宗祠是遏制日军从县城,西去丽都的一处制高点,驻扎着国民党第33师的一个连队。日寇从瓯江对岸的石溪,渡江过去,两军开始交火。国民党军一连长中弹身亡,连队不敌溃散。梵宗祠很快落到日军手里。
      信息闭塞的师姑田人,根本没听说有鬼子来青田,更不知道梵宗祠已被鬼子占领。
      一大早,神驹子他姆带着十多岁的小妮子,去梵宗祠许愿。
      半道上,她们遇见了夜宿梵宗祠的鬼子马夫,牵着马,上山喂吃带晨露的嫩草。
      小妮子从未见过高头大马,和戴“屁帘帽”的鬼子,歪着小脑袋,瞪大眼睛看稀奇。姆赶紧把小妮子拉到怀里,远远避到一边,等待鬼子与马过去。鬼子迟迟没有过去,像恶狼般眼里放着绿光,咧着嘴,叫着花姑娘,向她们逼近。他拔出匕首,在母女俩面前比划几下,将他姆怀里的小妮子抢过去。小妮子哭天喊地,呼大唤姆,叫救命。
      手无寸铁的他姆,在凶神恶煞兽性大发的鬼子面前,又能怎样!她能做的只是边骂畜生,边念阿弥陀佛,保佑小妮子不要出别的事。除此之外,她唯有打开手中的油纸伞,给她当遮羞布。
      那畜生正在为他的兽性发泄,做着准备。他发现几十米之内,竟然没有一棵大树,找不到一处拴马的地方。只好将手中的缰绳,拴到自己的一条脚脖子上。担心马儿脱缰,还系了死结。祸便是他自己这样埋下的。就在这个时候,神驹子他姆嚯的一声,打开手中那把全新的油纸伞。
      也许是从没听过,伞嚯地打开的声音。也许是从未见到过,黄色的油纸伞撑开的样儿。也许是两则兼而有之。那高头大马,啾地一声嘶鸣,凄切尖细,穿云裂石。然后,发疯似的飞奔,带着缰绳,拖着那鬼哭狼嚎般狗日的鬼子。
      母女俩被眼前的情景,吓得目瞪口呆。等到不见了那马和人的踪影,听不到马和人的嚎叫声,缓过神的她们,想到了回家,赶紧往回跑。
      到了家里,一屁股坐地上,半天缓不过气。气喘匀了,脸仍白得像张纸。神驹子老婆从未见过婆婆这个样子。
      这母女俩怎么了,路上撞见鬼了不成!她抱着奶在怀里的娃,跑去向同族的甲长求救。
      这麻烦怕是惹大了。有见识和应对能力的甲长,向母女俩了解情况后,一面安排两位后生到村口放哨,一面挨家挨户,通知村民们转移到后山躲避。
      鬼子马夫被他自己饲养的马,一路拖着,撞得血肉模糊,一命呜呼。驻扎在梵宗祠的鬼子,见此情景,大为震惊,愤怒无比,倾巢而出,找上村来。
      一路上,不停咆哮嚎叫:
      八嘎呀路!
      死啦死啦的有!
      鬼子赶到,对村子形成四面合围之势。然后,破门而入,挨家挨户地搜。见到有价值的东西就拿走,没用的便砸。再然后,有鬼子举着点燃的火把,比比划划,依哩哇啦嚎叫。
      躲在后山的村民听不懂鬼子的话,但大致能领悟那动作与话语的含义,意思是:一人做事一人当,谁杀了他们的人,赶紧出来。否则,将连累大家,把整个村子,一把火烧了。
      村民们不再平静。谴责神驹子他姆不该连累全村的人。
      鬼子是好惹的吗!
      好汉做事好汉当,出去认了呗!
      敢作敢当呀,当缩头乌龟有意思吗。
      就是啊,做了好汉,又当狗熊,算什么呀!
      也有帮神驹子姆说话的:
      她认了,其他人就真的能没事?
      鬼子的话也能信?太天真了吧!
      是啊,鬼子向来反复无常,哪有信用可讲!
      南京大屠杀,鬼子杀了四十多万同胞,是因为之前要谁招惹过他们吗?
      帮他说话的还有那位同族甲长。甲长当过两年国民党兵,比一般人更有见识,眼光看得更远,对人也更加宽容。
      可无论人家怎么说,有没有责怪她,神驹子他姆都自责得不行。她知道,神驹子这娃在外没学好,手脚不干净,平日里她都在吃素念佛,行善积德,为他赎罪。没想到这次她,一把普通的油纸伞,一个很平常的撑伞动作,竟惹出恁大的祸,还连累到全村的人,她深感罪孽深重!她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婆子,能担得起这个责,赎得了这个罪吗!
      天将擦黑,鬼子的火把点燃了村里的房子。全村的房子都是坂木结构,在干燥的秋风助推下,燃得特别猛。烈火映红大片的天空。有后生摩拳擦掌,要冲下山与鬼子拼命。有老年人心疼家里置办不久的家具,和刚刚入库的秋粮,磕磕撞撞要冲进火海,抢自家的东西。所有失去理智的行为,都是无补,都让甲长拦住。
      唯有已经在邻居帮助下,躲到山上的神驹子他姆,包括那个受到严重惊吓,变得魂不守舍的小妮子,她们是在什么时候,重新回到自己家里,谁也没发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