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香菇酱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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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哐当……
从浙省出发的绿皮火车一路向北，在三十个小时里，车厢里的乘客换了一批又一批的面孔，聊天时的口音，也从内敛逐渐变得豪迈起来。
“来张煎饼不？今儿早上才做的。”
“哎嘛，真筋道！你也尝尝咱做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大妹砸，你这小咸菜也太得劲儿了~！”
“黄瓜、鸡蛋、咸菜、生菜叶……唔，要是能再来一勺咱家里头的大酱，可不把人给香个跟头啊！”
过道的那一边，半米见宽的小桌子上堆满了敞开口的塑料袋：早上煮的鸡蛋、切好的黄瓜和胡萝卜条、粘在一起的跟元宝一般大的饺子、还有一袋油炸的花生米……
听他们聊得热火朝天，跟亲热的一家人似的，可实际上，他们不过才刚上车，从刚见面到现在拢共不超过俩小时。
之前就听说过东北人的性格豪迈，今天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意识到旁边有一双眼睛，时不时地瞟向自己这边，陈兰花主动从塑料袋里掏出一颗鸡蛋、一根黄瓜，递给了过道那边的小男孩。
“给？”
小男孩有些犹豫。
扭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还不等他开口，陈兰花就把鸡蛋和黄瓜塞进了他的手里，“拿着吃吧！”
“吃花生米不？”坐在陈兰花对面的男人搓了搓手，主动站起身，从塑料袋里抓出一把花生米给他，“来来来，快接着。”
“对对对，还有饺子。”
疼爱孩子，是东北人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别管是自家的孩子还是别家的孩子，只要手里有吃的，就不会让孩子的嘴巴闲着。
爸爸妈妈以前时常嘱咐他，不要吃陌生人给的食物，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可是，看向那几位满面红光的叔叔阿姨，听着他们豪爽又疼爱的语气，陆子期却觉得手里的食物，似乎并没有那么危险。
看向身旁的姑姑，得到她的点头示意后，陆子期这才把他们塞来的食物都放在桌上，然后礼貌地向他们道了一声谢谢。
见陆子期乖巧又听话，南方的口音透着几分软糯，男人笑着问道：“你叫啥名儿啊？”
“陆子期，儿子的子，日期的期。”
“这孩子真聪明啊，”看了一眼陪在他身边那个二十出头的女人，陈兰花又问：“你是跟妈妈出来的？”
陆子期摇摇头，往陆瑶的身边凑了凑，“跟姑姑。”
“那你爸妈呢？”另一个中年男人嚼着嘴里那口煎饼问道。
往嘴里塞了一粒花生米，陆子期的眼神里光黯淡了几分，语气却很平静：“他们都不在了。”
众人：？？？
陆子期的一句话，直接让几人的情绪僵在了脸上，后面要说的话也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对不住啊……”
男人尴尬地向陆瑶道歉道。
陆瑶没开口，只是抚了抚陆子期的脑袋瓜，微笑着摇摇头。
“你们这是要去投奔亲戚吗？”陈兰花试着找了个话题，向陆瑶问道。
陆瑶还是没说话，是陆子期替她回道：“我和姑姑没有亲戚，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已经不在了。”
众人：！！！
真该死啊！
瞧自己这张破嘴，咋还光戳人的心窝子呢？！
担心自己的话会惹得他们生气，另一个男人赶紧拧开自己的保温瓶，倒了一杯茶水给陆瑶降降火。
“这几天天热得很，喝点茶吧，败火的。”
陆瑶连忙摆摆手，指了下自己的嗓子，婉拒了男人的好意。
不用陆瑶示意，陆子期就主动替她向男人说：“我姑姑她嗓子受伤说不出话，不能喝茶，谢谢叔叔。”
众人：……
谁能想到呢？
一共就问了仨问题，结果直接往人姑侄俩的心口捅了三把刀。
得，我也该死！
刚才几人还聊得热火朝天呢，这会一个个都不知道该说些啥了，生怕自己一张嘴，又会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不止是他们，陆瑶也格外留意着陆子期的表情，看着他吃着那一截黄瓜，确定他的情绪还好，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帮他剥开了那颗鸡蛋。
其实在第一次见到陆子期时，陆瑶也差点说出刺痛他的话。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姑姑。
只是因为伤了嗓子，她才没能说出口。
陆瑶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结束颁奖礼的那个晚上，陆瑶的车子在路上出了车祸，再次睁开眼时，便穿进了这本年代文小说，成了书里和自己同名同姓的炮灰。
她这个炮灰，不光是剧情意义上的炮灰，还差点被烧成炮灰。
一九九零年，原主的家里经营着一家小的布料厂，一家人的生活蒸蒸日上。
偏偏被竞争对手嫉妒，深夜在厂里放了一把火，不仅烧光了仓库的布料，熊熊火焰还带走了原主的父母、哥嫂，原主拼尽全力才把家里唯一的小侄子救出来，自己却因为呛了太多的浓烟，死在了逃出来的那一刻。
“姑姑……姑姑你醒醒！”
陆瑶睁开眼时，属于原主的记忆还没进入她的脑海，看着眼前陌生的小男孩，她嘴唇微翕，想要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姑姑。”
可被烟呛坏的嗓子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虽然恶人们被警察抓走判了刑，但陆瑶和陆子期也失去了自己的家，用家里的存款填上布料厂的窟窿后，只剩下几十块。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就在陆瑶寻思着，该怎么用二十一岁的肩膀扛起这个家时，从哈市寄来的一封信，让她看到了希望。
沈玉林，原主的青梅竹马。
在原主小时候的记忆里，几乎有一半都跟这个大了自己十岁的哥哥有关：送她上学、接她放学、带她下河捉鱼、辅导她写作业……
只是原主上小学的时候，沈家却搬去了东北的黑省。
当时，原主哭着说要嫁给沈玉林，沈玉林也信誓旦旦地保证，等到她成年后就会娶她。
一眨眼，就这么过去了十几年，长大后的原主知道当年的承诺只是一句儿戏，所以并没有再去特意联系他，没想到沈玉林却还记得这件事。
信里说，他听说了陆家发生的事，说他现在做生意赚了钱，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来黑省的哈市来找他，他可以照顾她们。
信里还带了一张沈玉林最近的照片，虽然已经过了十多年，曾经的青涩少年已经成了三十出头的成熟男人，但眉眼还是和原主记忆里的样貌一般无二。
收到沈玉林的信后，陆瑶按照信里的号码给他打去了电话，虽然没有办法说话，不过有陆子期帮忙，起码不耽误交流。
“既然你们在嘉市也没什么亲戚，不如干脆来我这儿吧，让我来照顾你们。”
“子期还小，你一个人带他也不容易，既然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我来帮你分担也是应该的。”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约定吗？”
……
陆瑶并不想嫁给他。
可是现在的她们，确实不适合再继续留在嘉市了。
天晓得那些人的家属，会不会心有不甘再继续报复她们，她们现在一无所有，怎么可能斗得过他们。
倒是如今的沈玉林事业有成、手眼通天，去寻求他的庇护，或许是最好的出路。
至于结婚的事……
陆瑶想好了，到时候面对面地坐下跟他商量一下，然后再找他借点钱，以后有钱了就还给他，既然电话里的他那么有绅士风度，想来应该是不会强迫她的。
于是，陆瑶便带着陆子期踏上了前往哈市的火车。
“姑姑，我们的面泡好了嘛？”
看向桌板上，那只盖着盖子的铝饭盒，陆子期忽闪着眼睛问道。
陆瑶用手背试了试饭盒的温度，笑着点了点头。
把里面的水慢慢倒出来，打开盖子时，里面原本硬邦邦的挂面已经变得绵软。
上车时带的馒头都吃完了，车上又不能做饭，陆瑶只能用开水反复地把挂面给泡熟，还好龙须面够细，虽然比不上煮出来的细腻，但带了一点韧劲儿的口感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重新再往饭盒里倒一点点开水，防止面坨在一起，这时候，从包里拿出一只用塑料袋包着的玻璃罐，从里面舀上一勺深褐色的酱，快速地用筷子搅一搅，再把别人刚才给的花生米洒进去，还有那颗鸡蛋和一小包榨菜……
“嗯？”
嘴里的那口煎饼还没嚼碎，陈兰花就忍不住地咽了口口水。
是一股极鲜的荤香，有点像是香菇炖肉的滋味，但是却比炖出来的更加浓郁，油润中又混着一点豆豉和豆瓣的酱咸味，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孔里钻。
扭头看向陆瑶手里的饭盒，随着她手里筷子的搅拌，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一层诱人的红棕色，花生碎、芝麻、香菇丁，依稀还能看到几粒肉末，用筷子挑起时，犹如一挂油润的瀑布。
“啥味儿啊？这么香。”
“谁在吃方便面吧。”
“不对，不是方便面的味儿。”
不止是陈兰花，前后几排的人都在靠鼻子寻找着这股香味的来源，最后他们的目光，也都会锁定在她手里的饭盒上。
夏天，车厢里什么味道都有，尤其是到了中午，乱七八糟的味道更是让人头疼，可这一股被热气蒸腾出来的菌菇香味，却能盖过其他的味道，飘出好远。
哪来的煮挂面？
不对，哪来的香菇酱啊？！
车厢里的乘客，大部分都是东北三省的，几乎每个人的午饭都带了自家做的大酱，可他们还是想尝一尝这与众不同的菌菇香。
香菇酱是陆瑶出发前一天做的，即使放了两天，被热乎的面条这么一烫，味道还是像刚出锅的一样醇厚。
接过陆瑶递来的饭盒，陆子期夹起好大一筷子塞到嘴里。
可惜他用筷子还不太熟练，也高估了自己嘴巴的大小，分明想把饭盒里的面条一股脑都倒进嘴里，最后却只能吃一口。
吸溜~！
吃的人是陆子期，可大家的嘴里却同时冒出一股极致的咸鲜。
泡熟的龙须挂面不像煮出来的软烂，更像是在街边吃的拌面。
香菇的味道很冲，酱味又厚，透着一丝肉末的荤香，面条本身带了点甜，被酱这么一搅和，滋味特别顺，切碎的香菇丁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像是在吃肉，最后才是那隐隐透出来的辣。
“嗯~！”
看着陆子期把那口面条咽下，过道另一边的几人瞪得眼睛都直了。
自己带的饭是好吃，可比起凉透了的饺子和煎饼，谁不想急头白脸地吃一碗色香味十足的香菇酱拌面呢？
不，哪怕吃不到面，尝上一口香菇酱的味道也行啊。
陆瑶用手肘碰了碰正在吃面的陆子期，给了他一个眼神。
嚼着嘴里的那口面，陆子期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叔叔，阿姨。”
听到陆子期叫自己，几人还以为是自己偷瞟被发现了，赶忙把目光收了回去，继续吃着自己带的黄瓜条和煎饼。
“嗯？”
从座位上下来，陆子期主动捧着那一罐香菇酱走了过去，“尝尝我们带的香菇酱吧，我姑姑做的，可好吃啦~”
“好啊！”
“子期真乖，谢谢你啊。”
“那我们就少尝一点。”
几人异口同声道。
陆瑶没有准备太多的食物，这罐香菇酱吃得很省，坐了三十多个小时，还剩下一半多。
瞧她们姑侄俩不容易，他们也不好意思吃太多，只让陈兰花用勺子舀了半勺给大家分分。
自家做的香菇酱用料就是扎实，里面的豆瓣不多，几乎都是香菇丁和细碎的肉末，往煎饼上一抹，油亮红棕的颜色那叫一个得劲儿，夹点黄瓜和萝卜“咔嚓”一口咬下去，寡淡的味蕾一下子就被这股咸鲜给唤醒了。
“姑娘，你这手艺可真好哎！”
“哎呦我，差点给我香个跟头！”
“咋做的啊？这比那供销社卖的得劲儿多了！”
香菇酱抹煎饼好吃，蘸饺子更美味，用手指蹭一下流到手心里的油，哪怕什么都不配，这股油香也让人忍不住多咂摸咂摸嘴里的味儿。
见他们几人吃得津津有味，可把前后几排的人都馋坏了，纷纷后悔上车的时候没买到跟她们相邻的座。
“你们也在哈市下车？”陈兰花问道。
陆瑶点点头。
男人跟着说：“准备去哪？顺路的话，咱正好一块。”
太好了！
陆瑶正愁沈玉林不来接他们，她人生地不熟地找不到路呢。
陆瑶刚想开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不出话，于是便拿出信里的那个地址给他们看。
陈兰花：“东塔堡（pu）？”
陆瑶疑惑地皱了下眉，指着那个字，嘴巴像金鱼吐泡泡一样模仿了一下正确的发音。
“在咱这儿的地名不叫bao，都叫pu。”男人解释说。
陆瑶豁然地点点头。
倒是陈兰花担忧地皱起了眉，“你去那干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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