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言兽语》楼兰鸿影

2、第 2 章

　　鸡 生

　　楼兰鸿影

　　田园
　　农家小院。
　　小院坐落在一片桃林中。
　　三间普通的红砖房，门前一架葡萄，四方菜地，三面一米多高的花墙，朱漆大门。
　　阳春四月，桃花正开，蝶飞蜂舞，紫燕翩翩。架上葡萄初绽新绿，畦间瓜菜拱出嫩芽。好一派田园风光。
　　主人两年前从机关单位退休，一双儿女都已成家自立，因厌倦了车马喧嚣的城市生活，携老妻返回故乡，将父母遗下的老屋略加修葺，过起怡然自得的田园生活。
　　和大多数人一样，年轻时为上学为工作东奔西走，一刻也不敢懈怠。人到中年，又要为家庭为子女奋力拼搏，消耗得两鬓斑白。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一生的抱负，自由自在地享受生活了。夫妻俩一日三餐之余，看看书，写写字，喝喝茶，莳弄一下蔬菜花草，偶尔串门找小时候的伙伴聊聊天，一起回忆少年时掏鸟摸鱼的欢乐，日子过得也挺快。
　　可这里毕竟是农村，老老少少都有事要做，大家没有太多的时间陪他们消磨。两人也是一阵新鲜劲过后略感无聊，还是要再干点其他事，于是想到了养鸡。养鸡，在农村是随手的一件事，两人农村出身，小时候家里都养过鸡，只要弄个圈，垒个窝，早晚喂点食就成了，可现在养鸡却没那么简单。
　　小时候家里养鸡，虽然也有人用箩筐挑着小鸡崽走街串巷叫卖，但乡下人的小鸡大都是自家老母鸡孵的，一出壳就由老母鸡领着，不让人操心。现在不同了，一则是需求方式变了，大家都图省事直接购买半大的鸡苗；二来是鸡的品种多了，大家能够根据自己的喜好各取所需。但相比之下工厂机器孵化的鸡苗生命力不强，养殖成活率较低，而且对防疫措施和养殖场所有许多要求。
　　夫妻二人经过一番筹划，请人在房后林间空地上用铁丝网围成两个圈，买了十几只半大的三黄公鸡和十几只公母混杂的小鸡分别放在两个圈里。之所以有大有小，是因两者价格差距很大，要算经济账。公鸡长得快，主要用来吃肉，母鸡则期待长大后下蛋，甚至长远考虑将来能够自己孵小鸡。
　　鸡苗买来后，两人的生活又有了新内容，割草、喂食、清理圈舍，每天乐此不疲。

　　大冠
　　由于饲养得精心周到，主人家的两群鸡长得很快，没多久大公鸡就开始打鸣了。很多在农村生活过的人都见过公鸡斗架，相互扑斗是公鸡的本性，没有原因，没有理由，两只鸡一言不合就开打，耸毛张翅，昂头翘尾，你叨我一嘴，我搂你一爪，直打得毛散皮伤，头破血流。主人家的这群公鸡，小的时候也经常打闹，那时都是斗着玩，不来真的。可慢慢长大后，就开始真刀真枪地干了，可能是为了抢地位，争老大。世间的动物，但凡成群在一起生活的，都是这样：生活在水里的像海豹天天争做海豹王，海象天天争做海象王；生活在陆地上的像野牛天天争做野牛王，马鹿天天争做马鹿王；天上飞的人们很少见，估计也应该有雁王，有鹰王；就连公园里的一群猴子，还天天撕打得鬼哭狼嚎，争着要做猴王。主人家这群公鸡也不例外，打斗的结果，一只体形较大的屡占上风，暂时做了鸡王，因为它的头冠又红又大，主人给它赐了个名字，叫大冠。
　　这大冠初登王位，还蛮像个领导的样子，每次吃食时喊喊这个，叫叫那个，看到别的鸡斗架，还上去制止。其它公鸡都伏它，整天围着它转悠。可时间一长，大冠就开始膨胀了，完全忘记了作为一个领导的形象，经常无端地叨这个扭那个，弄得怨声载道。也不知因为什么，它死看不惯一只叫花冠的公鸡，花冠是主人后来给这只鸡起的名字。花冠在这群公鸡里个头也不算太小，只是毛色杂了一些，它不知怎么就成了大冠的眼中钉肉中刺，天天被大冠追着打。一开始只是大冠一个鸡欺负它，后来只要大冠一扭它，其他公鸡也跟着上，弄得花冠鸡不鸡鬼不鬼的，整天遍体鳞伤。这还不算，花冠连食也吃不上，其他鸡围着食盆吃食时，花冠只能远远地在一边干看。等其它鸡水足饭饱四散休息去了，花冠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小心翼翼地凑到食盆前想吃一口，马上又遭一顿群殴。
　　一段时间下来，本来身体挺壮实的花冠，瘦成了一把骨头，最要命的是整个鸡圈几乎没有它栖身之处，整天只能躲在一个角落里，一听到其它公鸡叫唤或扑打翅膀，就吓得缩成一团，把头拼命往土里钻。
　　主人看到这个情况，也没有办法，只好把花冠转移到隔壁小鸡的圈里暂时安放。

　　大冠之死
　　花冠被主人挪走后，大公鸡们消停了几天。
　　可战斗民族的本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没多久大冠又盯上了新的目标。这次倒霉的是五冠，论身架论气质五冠在整个鸡群中是有数的，先前花冠挨打时，它没少出爪，平时在其它公鸡面前也是鸡五鸡六的，叨这个挠那个的事没少干。可自从被大冠盯上后，它的厄运就来了。
　　一开始，大冠虽然决定要收拾五冠，但心里还是有所顾忌的。毕竟五冠的身量在那放着，所以前面几次，大冠只是试探性地扭它几下，看看五冠的反应。其实五冠真没想到大冠会对自己下手，因为群里比它弱的公鸡有好几个，对于大冠的冒犯，五冠也只是本能地对搏几回，大冠本身没有必胜的把握，草草就收场了。
　　时光如梭，季节轮转，五冠它们初春时来到主人家，转眼已经两个多月了。正值盛夏，大地如蒸，鸡圈在主人屋后又被桃林三面包围，风也吹不进来，鸡本身就怕热，大家的心情都糟透了。这天中午，到了吃食时间，太阳如火烤一般，大家都加快了吃食速度，想尽快完事好躲到阴凉处休息。五冠匆匆吃了个半饱就停了，抬起头忽闪忽闪翅膀凉快一下，不意翅膀碰到了大冠的头，大冠一直想找事没有机会，这下正中下怀，跳起来就把五冠扑倒在地，扭住鸡冠死命撕啄。如果两鸡对面相持，即使十个八个回合，五冠也不会轻易被大冠扑倒，这次大冠得手胜在存心突袭，而五冠正在踮起脚扇翅膀重心不稳。如果仅是这样，五冠被按住头颈，它还是有能力向后蹬腿，靠背部的力量来个鹞子翻身把大冠掀翻下去，但没想到其它几只早已对五冠心怀不满的家伙乘机落井下石，争先恐后扑上来一阵乱啄。这一下五冠彻底绝望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惨叫。
　　主人前一阵被大公鸡斗架弄得心烦意乱，好不容易刚消停几天，这时正在家中午睡，一下又被五冠的嚎叫声惊醒，真是气不达一处来，翻身下床，出门顺手在墙边拿了一根架豇豆的竹棍直奔鸡圈。大冠几个鸡正打得高兴，完全没注意到主人进来，这时主人还睡眼朦胧，恍惚间看到又是几只鸡群殴，也不管孰是孰非，伸手就是一棍打去。若在平时，主人清醒的时候，持棍打鸡是不会用大力的，因为鸡这个东西不像猪狗牛羊，一棍打在头上就可能要命。而今天主人正在气头上，也没多想，等棍子打出去了，才反应过来，心思别一下打死一个吧？
　　幸好这一棍用力虽猛，却没打在鸡头上。主人打开圈门进来时，大冠正背对着主人俯身压在五冠身上，主人这一棍不偏不倚，正打在大冠的右小腿上。大冠当时还没觉着疼，只是猛然挨了一棍，连惊带吓，落荒而逃，在奔跑中感到右腿不得劲，停下来才发现右腿断了，连疼带懵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主人见状，近前捉住大冠，提起来一看，右边半截小腿在打晃，用手一模，小腿骨已碎了。主人一时也慌了，急忙回屋找了一卷包扎用的胶布，将断处上上下下给它包缠起来，心想这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今后能不能长好，那就看你自己的运气了。
　　大冠身为一圈之王，平日里昂首挺胸，龙行虎步，今天腿一断，想站也起不来，只能趴在地上。其实大冠对于断腿倒没怎么懊恼，也许三五天就能走路了，它担心的是这三五天怎么熬过去，看到五冠狠毒的眼神和群臣跃跃欲试的样子，心知挨打肯定是免不了的，关键是能不能保住性命。好在五冠是条汉子，念及君臣之义，当天没有对它动爪。大冠一夜惴惴不安没有合眼，它真希望天就这样一直黑下去。
　　可惜苍天不会顾及一只鸡的感受，仲夏天长夜短，第二天太阳又早早地出来了。第一缕阳光射进鸡圈，也射在五冠五彩缤纷的羽毛上，大冠蜷伏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它第一次看到五冠是那么的高大威武，像一座小山一样慢慢压过来。大冠也是鸡生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这么的渺小，这么的无助，五冠的长颈大喙刚伸过来，大冠早已就缩成一团，以头抢地了。紧接着，大冠只感到浑身上下被刺穿、被撕裂，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幸好主人及时赶到，制止了这场血腥报复。这次主人吸取了昨天的教训，没有使用武力，只是当场驱散了事。接下来几天，大冠切身体会到了什么是非鸡的生活，不停摧残它的不止五冠一鸡，墙倒众人推，几乎是全圈的公鸡一轰而上。大冠不由地想到了花冠，也许自己的下场还不如它。
　　见此情景，主人觉得这个圈大冠肯定是不能再住了，唯一的办法只能像花冠一样，把它转移到小鸡的圈里。可那个圈中，花冠已经渐渐恢复了元气，体貌丰满了，正在图谋小圈的王位，其它小公鸡也半大了，根本容不下这个落难的残王。主人进退两难，大冠啊大冠，你是自作孽不可活，趁你现在还膘肥体壮，看起来只有厨房才是你最好的去处。
　　大冠死了。

　　花冠
　　花冠刚被转移到小鸡圈时，由于是身背“战败者”的名声前来避难的，尽管圈里的小公鸡小母鸡辈分都比它低，个头也比它小，但它依然很自卑，头也抬不起来。
　　其实这群小鸡两个多月已经长成半大鸡了。小圈中公鸡比较少，只有四只，其余都是母鸡。尽管只有四只小公鸡，它们成天也没断了打斗，正如人们常说的“好斗的小公鸡”，相互打斗是它们的天性，只是它们年纪还小，斗起来没有大公鸡那样毒辣和残忍。再者在一群漂亮的小母鸡面前，虽然它们还没有长大成鸡，但总还是要保持一点绅士风度。
　　欺生是动物的本性，人是这样，鸡也一样。尤其是一个长时间共同生活的群体，忽然一个陌生者加入进来，这种气氛尤为强烈。一开始小鸡们都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冷不丁的安排花冠住进来，如果来的是只高大雄健的公鸡，大家可能认为是新上任的领导，尽管心中不喜欢，也只有慢慢地接受。可如今新来的这位实在太寒颤，缩头垂尾，冠残毛散，摇摇晃晃连路都走不稳，分明是个要饭的花子。两个鸡圈相隔不远，又都是铁网围墙，最近大鸡圈那边发生的事大家都耳闻目睹，不用猜这位老兄肯定是在那边过不下去，才被遣送到这边来的。常言道“恻隐之心鸡皆有之”，小公鸡小母鸡们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先前对花冠反感排斥的心理都有所收敛，况且它们还只是一群涉世未深的懵懂少年，不知道鸡生的狡诈险恶，转而对花冠的遭遇顿生同情。小家伙们身为鸡类，无法像人那样去帮助花冠，力所能及的就是不去欺负它，不与它争抢食物。
　　咋一来到小鸡圈生活，花冠也是心中惴惴，喜忧参半。喜的是主人英明决断，把自己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不仅没有抛弃自己，还安排到一个新居生活。忧的是这群年轻气盛的小鸡会不会接受自己，自己现在已然是半命之身，千万不要才脱虎口又入狼穴。好在自搬来以后，小鸡们没有为难它，尤其是四只小公鸡，整天不停地你追我斗，都没有殃及到它。说实在的，现在它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别说四只小公鸡，就是一只上来也招架不了。所以花冠时时提防，处处小心，每次吃食都是等小鸡们不吃了才慢慢凑上去，晚上睡觉也是远远躲在一个角落里，白天除了吃食基本上不活动，趴在地上静静地疗养。
　　花冠要抓紧时间恢复身体，既然性命保住了，它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报仇雪恨。通过几天的仔细观察，它发现鸡圈的围墙不是很高，如果自己体力充沛，应该是能够飞出去的。但是目前不能有任何行动，一来是要好好养伤蓄力，二来还要提防小公鸡们突然发难。

　　花冠的末路
　　这段时间，花冠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尽量避免和小公鸡发生冲突。每天趴在角落里，看着几只小公鸡你追我赶地争斗，见它们翻来覆去就那几下幼稚的招式，根本入不了法眼，一颗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放松了警戒。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花冠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就不再装腔示弱，站起来走到圈中空地上，踮脚抬头舒展一下翅膀。没想到这一突然的举动一下惊起了小鸡们的戒备，小母鸡吓得哀鸣四散，几只小公鸡都拉开架势怒目敌视，以为花冠要对它们动爪。四只小公鸡一天大似一天，别看平时争抢打斗，一旦遇到情况，还是同仇敌忾。花冠也没想到是这种情况，自己虽然在这里住了那么长时间，小鸡们还是把它视作外鸡，思量着如果继续有所行动，定会引得小公鸡集体反击，自己能否应付确实还没有把握，于是就讪讪地走向一边。
　　花冠觉得现在行动还不是时候，围墙虽然不高，自己没有尝试，如果冒然强取，一下能飞出去当然最好，可一旦飞不过去落在地上，势必会遭到小公鸡的群殴，得不偿失。眼下的关键还是要先和它们搞好关系，慢慢消除它们对自己的敌视。正当花冠积极开展越网复仇的准备工作，敌鸡却不见了，那天大家都看到主人把大冠捉走了，可再没有送回来，估计是被另做处理了。这下可给了花冠一个不小的打击，自己心心念念要去复仇，对手忽然不见了，这如何是好，自己卧薪尝胆耗费的诸多心力一下付之东流，怎能不教鸡悲哀？
　　花冠陷入了迷惘。迷惘之余，一个新的想法冒了出来，不由地惊出一身冷汗。这些日子，花冠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光想着如何如何复仇，可后面的事情一点都没有考虑过。试想就算自己能顺利飞过两道铁网，找到大冠而且把它痛打一顿，完后还有力气再飞回来吗？一旦回不来，那群和大冠一起欺负过自己的三冠五冠们会放过自己吗？就算当时不死，主人肯定不会再让自己回小鸡圈，那后面的事都不用想，历史的悲剧注定会重演。花冠越想越后怕，暗自庆幸没有傻乎乎地孤身犯险。
　　大冠不在了，仇也报不成了，长期紧张暴戾的情绪一下松弛下来，花冠得以有空审视当下的处境和考虑今后的生活了。人常道“饱暖思淫欲”，鸡和人也差不多，一旦生活安稳了，就会思量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这小圈住了个把月，前面光顾着养伤和复仇，没注意这群小母鸡已经长大成鸡了，一个个水灵灵的如花似玉。望着这些可爱的小母鸡，花冠体内的雄性荷尔蒙暴涨，恨不得立马上前扑倒一个。可是它很清楚，要想拥有爱情，必须得先过小公鸡这一关。这群小公鸡小母鸡打小住在一起，已经自然成为一家，况且四个小公鸡也已发育成熟，其中一个叫大黄的已隐隐成为这家的首领，保卫家庭保护雌性是一切雄性动物的天职，它们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外来者染指自家母鸡的。果不其然，花冠刚挨到一只小母鸡跟前做势欲动，立刻就遭到了大黄的攻击。
　　如果单挑，花冠还真没把大黄放在眼里，可俗话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人家大黄可不是孤身一鸡，四兄弟别说一涌而上，就是车轮战自己也受不了。可是没有办法，爱的火焰已经燃起，满腔热血不住沸腾，如果这时候一旦认怂，今后就再也雄不起了。花冠知道，美鸡就在眼前，成败看此一举，拼了性命地和它们周旋，直打得血溅毛飞，惨叫连天，一时也难分胜负。
　　主人从都市来到乡村，本想过的是养花种菜、采菊东篱的诗画生活，不成想自从养了这些鸡，天天被吵得心烦意乱。前面刚收拾了大冠，以为公鸡们能够自觉以大冠为戒，和平相处，不料没过几天又开始折腾，更让人生气的是这次挑事的竟然是忘恩负义的花冠。主人吸取上次的教训，也不责打花冠，直接将它放回大鸡圈里。没想到大公鸡们连主人的面子也不给，气势汹汹一涌而上，当场就将花冠撕啄得鬼哭狼嚎，一霎间花冠又是以头抢地，再现了上次怂包的丑态。
　　主人赶忙上前把花冠抢救出来，提到圈外，愣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办法，最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找了根绳子把它翅膀捆上，放在地上，径自回屋去了。
　　花冠趴在地上，抬头望望四周，太阳还是那么大，桃树还是那么绿，远处小圈里的小母鸡还是那么可爱。
　　屋子里隐隐传来磨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