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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莫斯科(5) 但它只会为 ...
次日凌晨四点半,奥斯托任卡区、MAH画廊,地下十一层。
这是陈嵊生平第一次试图用金碧辉煌来形容一座电梯,大理石地板纤尘不染,亮到可以反射出她的眼睫毛与头发丝,如果不是这趟电梯耗时太深太久,陈嵊绝对会仔细地欣赏设计者的巧思,而不是数着数,计算这地方到底有多深。
也许要比革命广场站的防空洞中心还要深吧,中国人说狡兔三窟,她猜莫斯科一定没有类似的俗语,以这座城市的地下防空洞之多,兔子在这里要跑过一百座才能勉强算狡猾。
叮咚一声,电梯到了,—11的阿拉伯数字看上去颇为瘆人,温徳与陈嵊对视一眼,她们趁夜色从大都会酒店离开,分别购买了去圣彼得堡、摩尔曼斯克、雅库茨克的一系列车票机票作为假信号,紧接着就以一种无法想象的顺利程度进入了这里,但她们并不高兴,这意味着开门所见未必是真正的目的地。
电梯门开了,一瞬间无数声音沿着门缝迫不及待地撞进来。一座盛大古老的地下赌场向她们拉开了帷幕。
无处不是欢声无处不在纵情,层高惊人的大厅也许有五十年的历史了,吊顶呈现出浓烈的哥特风格,每一个转角都勾勒着麦穗与红星的浮雕,只是时间太久,能看出那闪烁的金属已经褪色,快要彻底湮灭在蒙蒙的灰尘之中。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折射出令人迷醉的天鹅绒般质感的幽光,漫散的氤氲下,数十张孔雀石锻造的赌台被围得水泄不通,狂热的赌徒们挥手,刹那间也许就有一个庞大的数字从空中蒸发。
巴赫的小提琴曲明快地流淌,侍应生恭敬问好,陈嵊与温徳迈出了电梯,眼神却都未曾从最远处的巨型画上离开。
那是副极富冲击力的画作,暗红色的油面光彩下,天使手执燃烧的火剑,冷冷的目光仿佛正扫视过她们。
弗朗兹·冯·斯塔克,《守护天堂的天使》
“莫斯科的艺术色彩这么浓厚吗,我以为只有圣彼得堡这样,”陈嵊超小声,“不要告诉我这群人一边赌博一边信教。”
“往好的地方想,也许筹码最后都用来购买赎罪券了呢?”
陈嵊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忘记问了,你信教么?”
“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信仰者啊!”
“看不出来你还有一颗探求真理的心。”
温德但笑不语。
陈嵊没看出温德诡异复杂的内心,她随手抓了几个侍应生询问十四号房间,得到的回答却都是否定:
“您是要去房间休息么?我们这里有514和614,您看要去几层?”
“十四号房间——和您约定好的人,是否说的是十四号赌桌?”
“抱歉,我的确没有听说过。”
侍应生没有撒谎,下意识的茫然和停顿说明否定并非伪装,陈嵊庆幸她们是四点半到达此地:“还有九十分钟,看来可以多用一些办法。”
“诶,问我吗?”
“是啊,轮到你来为我排忧解难了。”
陈嵊随意伸手,帮温德将几缕金发拨到耳后,为了避免被追踪,她们出门时都花了妆,所以温德此刻的面部线条要柔和许多,让她看起来像一片湖蓝色的水。
散开的发丝痒痒的,温德下意识眨了眨眼,觉得今天得到的待遇十分优越——好吧,原本还想逗逗她呢。
“等人。”
“等人?”
“如果赌场背后真的藏着交换情报的场所,这里不会缺少掮客的角色。况且......假设这么多人提到了十四号房间,谁都会觉得这里面藏着一笔大生意。”
陈嵊若有所思:“所以我们要在这里静静等待么?”
“那多没意思啊。”
温徳微笑,手腕转动,一枚德州筹码奇迹般出现,灵活于指缝间游走:“赌场送的五万筹码,总该花掉。”
“我不会玩牌。”
紧接着手腕就被握住了,温徳忽地靠过来,呼吸极轻:“我教你呀。”
她没骗人,下一步就保持着这个半拥的姿态将陈嵊带到了□□的牌桌边,桌上明显有一半的人都认识,见到两个完全的陌生人撞进来,都不约而同地噤声,然后互相抛掷或困惑或兴奋的眼神。
“要开新局了么?”
“是的,要来加入吗?”
长椭圆形的的红木桌上铺深海蓝的丝绒软呢,头顶耀眼的水晶吊灯照出这里的几分深邃,各种颜色的筹码堆叠在每个人的身前。
温徳与陈嵊并肩坐下,但从其他赌客的角度望去,更像前者将后者圈在了怀里。
探究的目光越来越多,温徳单手撑着围挡含笑,面上有一种从容的玩味,陈嵊则茫然地坐在她怀中,令人以为这是哪位风流的赌客诱拐了某个单纯年轻的富二代。
发牌官面无表情,毫不关心赌桌外的一切,清脆的啪啪声从赌桌正中心传出去,开始发牌了,两张底牌如蝴蝶羽翼般轻盈,精准地飘落在陈嵊面前。
“装傻装得不错,”温徳凑到陈嵊的耳边,“继续保持。”
她的声音很小很快,仿佛刹那间的耳语不过陈嵊的错觉,但温徳覆过来的掌心证明一切都是最纯粹的事实,好近,太近了,陈嵊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胸膛正贴着自己的后背,只隔着两层单薄的衬衫,体温都烫得惊人。
身后袭来的热气令后颈泛起微微的痒意,陈嵊能感受到她若有若无擦过自己耳廓的唇——演戏嘛,越放荡越无措越从容越茫然......这样才能让十四号房间的字眼从自己口中顺理成章地跳出去,只要达到最后目的就好了,当事人作何感想并不会被写进任何案件进展的证词中。
小提琴曲还在继续,低沉舒缓的音符缓缓地跳动,温徳带着陈嵊翻牌——
两张红桃K。
陈嵊转头,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渴望问身边的人:“赢面大么?”
“那要看其他客人愿不愿意捧你的场咯。”
有人适时地发出几声低笑,第一轮暗牌后是第一次下注,陈嵊看了看赌台,推进去两枚橙色的筹码。
两万美金,已经是赌桌上最大的压注了。
发牌官略略惊诧——并非数字,而是比重,这两个人只带了五万筹码,第一轮就要赌上近乎一半的数值吗?
过来玩票?还是打发时间?
温徳哦了一声:“亲爱的你压太多了。”
“花快点不好么?”陈嵊状似无辜,“说好了,花光了你就可以带我去——”
像是想起了什么叮嘱,陈嵊忽然闭嘴,她轻哼一声,与似乎要警告看来的温徳扯开些距离。
或明或暗的视线中陈嵊看向发票官,风轻云淡满不在意:“继续发牌啊?”
无人注意的角落中,有端着香槟酒杯的女人投来好奇的一瞥。
......
找到说话的功夫不难,五万挥霍到三千时,温徳抓住机会凑到陈嵊耳边:“刚才得意忘形的样子做的很好嘛。”
陈嵊微微一笑:“这就是上班的好处,都是跟我老板学的。”
温徳哈哈大笑,顺势将桌上最后一摞筹码向前一推,紧接着按住椅背起身,就要带陈嵊离开赌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温徳与陈嵊完全不顾他人径直脱身,但不出意料,转头就有人撞入了她们的视线。
这是个乌克兰裔的女人,她穿着一套墨绿色的赌场制服——但所有人都知她绝不属于这里,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有种游刃有余的笑意:
“抱歉,非常不好意思,要打扰两位了。”
温徳冷冷:“知道打扰还不快滚?”
女人呃了一声僵住了,温德却陡然变了神色,立刻盈盈地笑起来,湛蓝的眼睛里满是开玩笑般的松弛,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她眨眨眼:“别在意,我刚刚在开玩笑,请问有什么事吗?”
乌克兰裔顺势哈哈了两声,放下了某个念头,再开口她语气要平和许多:“一言半语恐怕说不清楚,如果两位有意愿的话,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陈嵊倨傲地抬头:“几号房间?”
对方仿佛就在等这句话:“二号。”
*
从赌场侧门绕过重重叠叠的铁门,即可在悠长的玻璃走廊上漫步,玻璃之外是豢养植物的温室,温吞微暖的橙光模拟太阳,略碎的光晕在莫斯科的冬日中弥足珍贵,宛如落下的金箔纸般自头顶漫散。
也许在伏尔加河旁饮下一瓶红牌伏特加,也有相似的功效。
还在行进,随后是一段无法让人感知向上还是向下的电梯,刷身边这位掮客的脸能解决掉绝大部分麻烦。唯一的一次拦截,对方公事公办的眼神在翻开索科洛娃教授的内部护照时也迅速地收敛,伴着温柔轻快的小提琴,她们终于抵达了莫斯科黄金英里中最神秘最不可窥测的地区。
镜面的折射、流光的重影、诡谲的设计......一切都令眼前宛如醉酒般旋转,不必刻意隔离也能将秘密守护在谈桌之上,天花板上篆刻的是否是那枚古旧的红星?曾经庞然大物般的幽灵也许还在窥探着世界。
二号房间的门打开了,几盏小灯斜斜地垂落,乌克兰人比了个请坐的手势,温德先伸手摸了摸沙发,才示意陈嵊坐下。
房间门自动关闭,隔离掉走廊上充满夜色水汽的寒风,女人微笑:“介绍的话就不用说了,两位应该也不在意——我开门见山好了,这是我今天第五次听到十四号的数字,我猜测这里面有我不能错过的情报。”
“我以为你这类人很清楚,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在知道与不知道的边界上,我想我还是很有把握的。”
温德发出一声哼笑,向后随意一倒,女人比了个请的手势,没想到对方却耸了耸肩。
温德慵懒地闭上眼睛:“别看我,我的决定权也在我老板那里。”
陈嵊不咸不淡地瞥了两人一眼,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
乌克兰人却瞬间明白了一切!她的视线迅速在游走在两人身上,心想竟然还有这种隐秘的关系!
难免浮想联翩,想这位大小姐是否会付保镖两份工钱。
不过好在,慷慨的大小姐没有让她失望。陈嵊隐去前因后果,言简意赅地阐述与薇拉教授的一切,语气中不乏对约见人高傲的抱怨,比如,模糊的十四号房间。
“是这样,”女人的笑容却愈发灿烂了,庆幸自己的好运气,“我觉得对方其实并没有诚意。”
当然没有诚意了,指定地点却不见人,这是个非常拙劣地将对手封锁在外的办法,恐怕薇拉教授从未感受过一如近日般连续的“追捧”,尽管这种追捧来自于她过去四十余年的被遗弃。
陈嵊脸上适时流露出一点不耐烦——有一半都不是演的,她揉了揉肩膀,不知道为何正在痊愈的子弹擦伤泛起了酸痛,好像某种预警的前兆:
“好了,来告诉我们你能做什么。”
“我有十四号房间的进入口令。”
“什么?”
连温德都没有想到机会来得如此轻而易举,女人嘿了两声拍拍手:“不要这么看着我,实际上这也是我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将所有信息抛出来。”
直白不是她的作风,但现在铜针已指向六点十三分,如果之前窃听到的情报无误,她们确实只剩下十七分钟。
只是直说事实未免太蔑视前面这两个人了吧?女人举杯,看上去真是亲切可爱:“我也是很有防范心的,单纯觉得你们好合作一些。”
其实也没有说假话,不过这句话中的你们可以修改为你,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位大小姐应该不是坏人,深黑的眼眸中有灰蒙蒙的色彩,像是阴雨天,藏着一种水般的柔和。
温德紧跟:“口令是什么?你带我们进来时应该没有输任何信息吧?”
“进入不同房间有不同的方式,”她解释道,“二号需扫描预定者的虹膜,五号依赖掌纹,十四号是与客人并非强绑定的口令房间。”
“你有无主的钥匙?”
“不,口令可不需要我偷走,只需要我轻轻地看一眼。”
温德挑眉:“你怎么看到的?”
女人深邃的眼眸中透出跃动的狡黠:“这就无法告知两位了,我只能说口令确凿无误。”
陈嵊抬头,不再纠结:“你需要什么?”
“参与这件事,仅此而已,”她微笑,“不过为了交易的公平公正与保障的稳定性,我想暂时借走两位手中的手提箱。”
温德想也不想:“这不可能。”
流光溢彩中,深黑的手提箱被温德牢牢地抓在手里。
看来箱子的份量要比预想中还大呀,女人心中闪过一丝兴奋,面上却忽一摊手:“随你咯。”
她是邀约的发起方,现在却对近在咫尺的秘密弃之如敝屣,乌克兰人打哈欠起身,像真的困了。
“忘记说了,我只有一次获取口令的权限,四点十分时我用掉了它,而十四号房间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让我来看看时间——”
角落中锈色的铜钟忽然亮了,滴答的分针指向3和4的正中间。
06:17
乌克兰女人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她还在笑:“快点下决定哦两位,十四号房间的门有无数个开启的机会,但它只会为你们敞开一百八十秒的怀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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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莫斯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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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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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