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松漠 一副打马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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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马儿通常疾行三十里需得休憩，一气行百里虽然可行，但后继便易无力。战马经过挑选，主人也是精锐中的精锐，耐力倒能更久，但为了保存回来的体力，杭云也并没有太过急进。
时辰尚早，按此时速度，最晚大约子夜就能北行到鞑靼驻地。
关夷涂远远缀在一行人身后，兵士警觉，她不敢靠太近，始终保持着借地势互相都望不见的距离，只凭借大致方向和比叶吉水流辨路。
马儿正前方原本就有视线盲区，主要靠两侧视物和马蹄感知判断环境。当然此时目盲，判断力仍然会有一定下降，好在作为战马，对于命令的执行更是本能。关夷涂四顾着周身环境，努力做一双合格称职的眼睛。
圆月眼见将要高高攀爬至天穹顶端。
关夷涂谨慎借着地势隐蔽在起伏的另一侧，拍了拍马儿让它等候。
自己则轻轻巧巧落地，穿过暗夜下的茂盛草丛，隔了一段距离观察前方，等着沸声升腾而起。
此处已能遥望见西侧的平地松林，隐约能瞧得有几点明灭篝火。在这一带的游牧部族远古传说里，与乘白马浮比叶吉而东的神人于木柳山相遇生七子后为七部的天女，就是自此驾青牛车泛潢水而下。
潢水，即细娘河。
相传中古时期，曾经有一位可敦，为推翻当时作恶多端的芫教、迎立胡人后来尊奉的隐宗起了莫大的作用。传闻她能力卓著、文武兼修，未摄政时便因心思缜密著称，时人爱重，呼之细娘。又有后来率领贵族推翻芫教、解放农奴百姓一事，她过世后北方民族便将潢水唤为细娘河。
初听路遇的年长者讲述这段故事时，关夷涂曾发问，那比叶吉是何意。
老者捋须笑道，在他们的语言里，比叶吉等同于汉家语里公主之意，饶乐的蒙兀人本就是脱逃的农奴，是被某位公主救下安置的，初至此地，便以称呼公主的方式命名了这河。
河水与公主，于他们都是赋予生命的大能。
杭云也领着部下先在河边系了马，然后疾行数十步，耐心低伏在距木柳山下毡帐群落百步外，等待时机。
鞑靼主帐便隐于此处，背靠险峻山脉，利于驻防。
今日月圆。前几日因大汗遇刺身故人心不定，鞑靼的七部大人各有主张，争执不休。前日已定得于今夜请示呼必勒罕，择定新汗。
这一代的呼必勒罕，便叫苏赫恩和，是鞑靼信奉的隐宗修行大能转世。
按流程众人议定后得撤出毡帐，等待呼必勒罕利用诛杀法杀灭神迹显明的叛者。后去细娘河边参拜，再由呼必勒罕为新汗行灌顶礼加持。
这消息来自早年营州于鞑靼埋下的暗桩，昨日杭云也率队本是为摸清饶乐至鞑靼一路细况，顺便探知鞑靼内部消息，视情况重布消息网络——鞑靼近日显然颇为异常，但至他出发时，至营州一路的斥候并未传来消息。
恐怕生变。
好在鞑靼内部的暗桩并无变故，只是营州那侧……白日里他已派了最信任的属下柳十快马加鞭赶回，嘱他务必亲自面见节度使告知消息。
此刻多思无益。
鞑靼倚仗的精神及军事领袖今夜俱聚于此，若能一举灭杀泰半，必能让他们短时间内一蹶不振。
最好再插进几个探子。
朝廷近年因笃信佛教的太后殿下七十寿诞，不让大兴兵戈，他便只好率小队尽可能搞些小动作。待今年一过，他必得一举兴兵北上灭掉贼子。
杭云也远远瞧得一处毡帐中陆续出来些宽袍大髯手扶弯刀的胡人，立刻明白这是诛杀法要开始了。
隐宗的诛杀法，一向不允许外人窥视，只知道会在贼人后背绘上形态各异的护法神，据此镇伏邪祟，通过灌入水银，几日后一般便能使其皮肤脱离骨骼，装裱之后成就完整的卷轴画。
一，二，三……六……
散在外围的胡人泾渭分明，除去显见得是太子的两位，出来的鞑靼大汉各自走向自己的部下，看起来应该分别只带了一二心腹。只有唯一一处，好像没有等得部帅来归。
四围其他部族各自交头接耳，注视目光隐隐扫向他们，那俩部下似乎对视一眼，身体姿态动作显得有些疑虑踌躇。
其中一人前行几步，恭敬对旁侧大太子一礼，应当是询问了什么。
二太子却弯刀一指毡帐，上前揪起那人衣领，仿佛怒火难抑，胡语的质问声老远都能辨得几分。
那部下同伴疾步近前，隔开两人，护在他身前，似乎慌忙辩解。同伴却作势打算冲入帐中，但教身周部族拦下。巡逻和驻防的兵士一时都投去目光，手摸上弯刀，隐隐各有派别。个别部族似乎也心存疑虑，居中调节，个别却作壁上观。
一众喋喋不休。
杭云也原本计划待鞑靼人行灌顶礼参拜时，趁其不备弓箭射杀新汗和苏赫恩和，再冲刺过去以单手i弩及横刀近距离交战，能吃几个是几个。但一观此刻情形，哪里还能更妙。
他一挥手，耿十七与另三名大汉对视一眼，各自了然，伏身上前与前方兵士换位。
杭云也默数三声，几人已扎好步子举起桑拓木长弓拉满——
“放！”
吵嚷的鞑靼人群，突然被四支来势汹汹的箭矢大力破入！
最先发起争执的二太子与一名靠边的部帅和心腹稳稳中箭倒地！
还有一名部帅则因为漫不经心居中转圜看热闹时被失主恼怒的小将一隔，退了两步，恰好避开了箭矢。
鞑靼人群愣了一息，但反应尚算迅速，立刻高声吹号，通知敌袭。
但此时早已准备好冲刺的杭云也已领着兵士疾驰至近前，途中弩箭连发，又有不少人中矢倒下。
右手边同伴对着耿十七使了个胜利的眼神，招来对方一个白眼。四人抛下弓箭，换过横刀也奔行加入战局。
那失主的小将倒忠心，此时猫进人群后，只管往那关了自家部帅的毡帐处跑。
杭云也对何四郎使了个眼色，何四郎立刻会意，横刀转为一力防守，小心护着弩往毡帐处靠近。
帐内几声兵戈相击，传来隐约重物落地的声响，何四郎立刻掀开门毡冲入！
须臾后一声口哨。
杭云也已开路至毡帐前，知道这是得手了，一声清啸，令众人回撤，自己则帮着何四郎杀出重围！附近其余毡帐内被惊醒的鞑靼人此时才提拎着武器毫无章法稀稀拉拉地围补上来。
号角声一阵比一阵迫切急速，杭云也一刀剌进吹号小兵皮肉，同时一把顶翻了旁侧篝火架上盛着松明的火盆！
另一边靠近火盆架的耿十七和其余人等也有样学样，有些架子倾倒向毡帐，沾上羊毡就熊熊燃烧起来。
杭云也一行人且战且退，分散开从不同方向瞅准薄弱点突围，脱开战斗后便全力向马匹位置疾奔！
关夷涂早在隐约听得鞑靼方向传来争闹时便有了决断，当即回身跳上马伏好往松漠奔去！
路上闻得号角声起，初时尚定，后面却越来越急促，不久后几丈外便有一小队鞑靼骑兵和她相向而过。遥见这马儿异样，他们似乎顿得一刻，大抵是瞧见无人执辔，多半不过是受惊的伤马，没有多停便去了。
松林外侧有人为拔光了草迹的几处空地，上有匆忙踩灭的火堆，羊腿半熟，还冒着香气。不过眼前一处倒还留着个小兵，大概是以备万一，此处若恰巧又现异象，垂询时好歹有人能答话。
这小兵年纪不大，本心不在焉守着这唯一留着的火堆上的羊腿，面朝着鞑靼大帐的方向目不转睛。见得这盲马近前，转过目光，微露疑惑。
他歪头想了想，切下一片羊腿肉抛过去。
马儿低头嗅了嗅。
关夷涂借着马儿身体遮挡，从背着小兵的一侧口袋轻巧攀下，小心拾得一截本作柴禾却未及燃烧的松木，借着夜色和草丛绕至他背后。她捏了个诀，一气恢复身形，同时双手紧握武器全力敲向小兵后脖颈！
小兵软软倒地。
关夷涂竖着耳朵细细辨了一刻。
此刻已杳无人声，看来的确都应召集去了。
关夷涂松了口气，此时失去幻术压制恢复正常才觉察扯到背部伤口，禁不住呲牙咧嘴起来。她缓了缓神，用脚灵活左右摸索一番，踢蹬起小兵的弯刀握好，挽着刀花儿牵着马儿往松林里踱去。
这松林倒也不小，关夷涂且行且停，细细感受着身周的精气涌动方向。
好在她当下躯体非同一般，加上修习幻术勉强能与修行搭个边，此时精气凝实兼之流动异常，才让她轻易判得方位。
大约行了一大刻，关夷涂停步。
就是这里了。
松林中松木葱郁，但附近毕竟有人迹，时常遭砍伐，靠近外侧的树木显见得并不是十分粗壮。越往里走的林木虽然更为繁茂高大，但也少有如这棵一般——合围至少需五人环抱，仰头瞧去，一时让人恍惚怀疑它有直插云霄。
这松木树干上开了半人高的树洞，并未贯通。关夷涂探头细觑，能看见靠里往下还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口子，瞧不见多深。猜测应能直通地底核心，说不定可交通二界，因她能感受到磅礴的精气从里面还在源源不断散出来。
关夷涂探手出去摸到马儿口袋，掏出衣物革带穿戴好，挂好皮包，这才解去幻术。她摸了摸马儿，倒有些放心不下，马儿歪头摩挲了下她手掌，低声嘶鸣，像是知她心事在应答。
关夷涂定下主意，牵着马绳，将竹片插入小孔，口中念念有词。
那竹片一合入孔洞，便发出玉似的光，浮在半空并不下坠，同时在她的念诀声中仿佛活体似的生长变大，那光芒也渐盛，渐渐包裹住一人一马，看着便要隐去了。
眼见面前就要现出新的天地时，牵着的马儿突然发出一声不安的轻嘶。
关夷涂心内微沉，立刻察觉是有人跟进了。
但此时停止已不能够，竹片供奉开始，已生长到足够程度便会顺着通道坠去，掉至另一头的传送出口。此刻收手，她就得与竹片分离，且未知今次会传送至何处，后面多半难以寻回，那可不只是失去法宝那么简单。
关夷涂咬了咬牙，只作不知，捏紧了手中弯刀，继续念诀催着出口显现。
又过得十个弹指，那包裹住一行的白光终于渐渐开始退去，面前现出半架石桥，一角屋檐。
关夷涂无心观察此时环境，弯刀一转反身削向身后，呼吸间已与那人过得一招。她辨着呼吸声又是一刀砍至他脖颈，刀刃寒芒一闪，一指时她陡然收力顿住，背脊漫出一片冷意。
那人横刀已同时削至她面颊！稳稳停在她眼睛半寸处。
白光全然散去，四周的环境终于清晰起来。
也同时显出对面那人身形。
颀长挺拔，黑色劲装。一副打马长安世家公子的好样貌，此刻面上却是毫不相称的凝重和肃杀！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松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