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为凰》微雨十一

1、皇后之死

　　　　建元十年冬，这是自文景帝登基以来的第一场雪，临近除夕，京都一片欢腾。

　　椒房殿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顾娇在阵阵哭声中醒来，挣扎着想坐起身来。这几日她身上总是疲乏无力，此刻却有了点气力，大概是回光返照吧，顾娇自嘲的想。

　　“娘娘！”晴玉跪在榻前，赶忙给顾娇在身后垫上软枕，扶着她在床榻上坐好。

　　顾娇咳嗽几声，艰难开口：“晴玉啊，你跟了我有二十年了吧。”

　　晴玉回忆起初次见到顾娇时，她才只有五岁，是镇国大将军府上唯一的小娘子，糯米团一样的小女娘在几十个婢女指了自己，从此二人便相伴长大。虽名为主仆，可晴玉知道，这二十年里顾娇一直将自己当作阿姐看待，未曾有过半分苛责。

　　“阿玉啊，我大抵是不行了，只是在死之前我还有一事相求。”顾娇紧紧握住了晴玉的手。

　　晴玉赶忙回握顾娇的手，眼泪再次滑落：“娘娘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顾娇摇摇头：“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时日无多了。可阿绮，我的女儿，她还那么小，我死了她该怎么办？阿玉，你帮帮我，帮我照看着阿绮，求你，求你了！”顾娇抓着晴玉的手越来越紧，哀求的望着她。

　　看着当初那个最最天真烂漫的小女娘如今病容憔悴，晴玉涕泪俱下：“我打七岁起就跟在娘娘身边，娘娘这些年待我的好，晴玉铭记在心。便是娘娘不说，我也会照看着小公主。我晴玉今日对天起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旁人将小公主欺负了去！”

　　顾娇了却了心事，支撑身体的最后一点精气神也没有了，熟悉的乏力感再次涌来，她又躺了下去。“去把公主抱来，把陛下也叫来。”顾娇轻声道。

　　晴玉看着顾娇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泪大颗大颗坠下，哽咽着吩咐道：“萃红，去偏殿将公主殿下抱来。碧瑶，赶快去找陛下。”

　　约莫半刻钟后，时郁匆匆赶到了椒房殿。

　　平日里气度威严的年轻天子此刻再没了往日沉静的模样，他来时并未让宫人打伞，是以落在身上的雪花融化后将他的头发衣裳全部染湿，显出几分狼狈。宫人们低头行礼，不敢多看。

　　但此刻他无心计较这些，快步向内殿走去。

　　时郁已经很久没有来椒房殿了，自从珍贵妃入宫，顾娇就再也没有让宫人来紫宸宫找过他。

　　上一次他来与皇后一同用饭时，惠妃命人前来通报有孕，他匆匆赶往储秀宫。后来河西水患，北境匈奴来犯，他整日在紫宸宫处理政务，无暇踏入后宫。

　　看着榻上瘦如枯骨，气若游丝的女子，那是他的妻子，时郁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他不知她竟已病重至此。

　　顾娇咳嗽两声，喉间一片腥甜，“三郎，你来了啊。”

　　时郁一阵恍惚，顾娇已经很久未曾唤过他三郎了。不知何时起，他们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

　　顾娇继续轻声道：“三郎，臣妾自知时日无多，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臣妾求您应许臣妾三个要求。”

　　时郁沉默不语，他突然想到他们成亲那天，顾娇一身火红嫁衣，凤冠霞帔，嫁衣华贵却无法掩盖她的半分风姿。那时的她肤若凝脂，明眸皓齿，美艳不可方物。他挑起盖头后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她那明亮的眼睛。

　　他看向顾娇，此刻她紧紧盯着他，眼里满是哀求，没了半分光彩。

　　时郁声音嘶哑，“你说吧，我答应你。”

　　顾娇长舒一口气，让晴玉把时之绮抱上前，“第一件事，阿绮是我唯一的女儿，也是陛下您的长女，臣妾无法庇佑着她长大，求陛下怜惜阿绮年幼丧母，日后多疼爱她些。”

　　时郁从晴玉手中接过时之绮，小女娘还不知自己即将失去阿娘，正睡得香甜，感受到换了一个怀抱也只是轻轻嘤咛了一下。

　　时郁低头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声音颤抖，“我答应你，日后我会将我们的女儿带到紫宸殿亲自教导，定不会让旁人欺负她。”

　　顾娇道：“第二件事，我的女儿定然不输于世上任何人，我不要她学什么女则女戒，被世道束缚，求陛下让阿绮与皇子一道进学。”

　　“好。”时郁一口应下。

　　“第三件事，”顾娇深吸几口气，“臣妾去后，中宫空缺，陛下再择贤后无可厚非，但珍贵妃沈氏与臣妾不睦已久，臣妾知道陛下待珍贵妃情深义重，可若沈氏登上后位，她定不会善待臣妾的阿绮，求陛下看在臣妾一片爱子之心的份上，不要立沈氏为后！”

　　时郁这回没有任何犹豫：“我不会立她为后。你若走了，我不会再令立新后，阿绮将是我唯一嫡出的骨肉。”

　　听了时郁的话，顾娇终于放心，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让晴玉把小公主抱回她的身边。

　　看着女儿一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顾娇轻轻亲了一下时之绮的小脸，一滴泪水从她苍白的脸上滴落，滴在时之绮的脸上。

　　时之绮似有所感，缓缓睁开了双眼。葡萄般水灵灵的大眼直直盯着顾娇，她突然开口：“阿……阿娘。”

　　顾娇再也无法强忍泪意，大颗大颗的泪珠汹涌而下，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女儿抱进怀里。

　　她抱的那么紧，似是要将这个由她骨血所化，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子再次融入她的血肉；她抱的又是那么轻柔，生怕弄痛了怀里这个小小的女娘，这是她唯一的骨肉，是她此生的挚爱。

　　顾娇翕动着嘴巴，她多想再对她的女儿说一句，你是阿娘的宝贝，阿娘永远爱你，可她再无气力，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一生走马观花般在眼前浮现。

　　她是镇北大将军府嫡小姐，是那一辈唯一的女娘，加上自小身体不好，被娇宠着长大，那年花灯节上惊鸿一瞥，她爱上了温润如玉的三皇子时郁。
　　彼时的时郁生母早逝母族不显，不被先皇喜爱，其他皇子陆续封王，他却迟迟没有封号。
　　开始顾娇并未想过嫁给时郁，顾家三十万兵权在手，皇帝不会允许顾家与皇室结亲，加之时郁与养母景妃家的女娘沈舒敏青梅竹马，二人的婚事早已成为全京心照不宣的事，顾娇只能将自己的爱意埋藏于心。

　　可一道圣旨，顾娇成了时郁的新妇。
　　他们也曾琴瑟和鸣，少年夫妻，恩爱不移。

　　可时郁登基后不久，便封沈舒敏为贵妃，封号为珍，沈氏入宫不久便有了身孕。珍贵妃，顾娇在椒房殿哭了一个晚上，时郁待沈氏如珍似宝，那她算什么？这些年的恩爱又算什么？还好，她还有女儿，她的阿绮是上天赐给她的宝贝。她将女儿抱在怀里，心里暗暗发誓，从此以后，顾娇再不爱时郁。

　　顾娇这一生，短短二十五年，临死之际，她不恨上天让她短命，也不怨她的夫婿移情旁人，只是惋惜没能陪着她的女儿长大成人。她虽早已不爱时郁，却还是以夫妻情分让他心软，求他应下三个诺言，这三个诺言加上自己的母家足以让她的女儿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皇后娘娘……”

　　“娘娘！”

　　皇后平日为人宽厚，从未打骂宫人，还总是赐下赏赐，椒房殿乃至全皇宫的婢女太监都是真心敬仰皇后娘娘。皇后这一去，椒房殿的所有宫人都跪地痛哭，晴玉更是哭到一度昏阙。

　　满室痛哭中，时郁站在原地，往日凌厉的眼神一片空洞。

　　“娘……阿娘。”女儿软软的声音让时郁终于反应过来，他将女儿从皇后榻上抱起。

　　看着面色惨白，已然没了气息的顾娇，他终于落下泪来。从今以后，他再也没有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