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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959-2 搜铁家什 旺生说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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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队长齐洪奎地引领下,民兵涌进了旺生家的天井。
旺生站在屋门口迎着了,见了队长,赶忙低眉顺眼地打着招呼:“队长来了,都来了啊,快屋里坐。”
队长也跟旺生打着招呼说:“你还没去班上?“
旺生说:“没呢,早晨走。“
“今早上的会议精神,你知道了吧,从今儿开始,咱大队要重新掀起大炼钢铁的热潮,家家户户都要踊跃献铁,你可是工人阶级,更要带头啊。”队长往屋里走,眼神往四下里搜寻,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寻钢铁,他的眼睛希望看到一个人,那个让人一见就忘不了的女人,她是柳向贞。
队长齐洪奎在向贞出工的第一天就瞄上了,看看队上的妇女咋看都像烂泥塘里的枯叶子,而这个柳向贞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哪个男人见了不想摘?但是福来老婆出出进进都和向贞一块儿,像榆树上的黏黏吊一样,掰也掰不下来,根本找不到单独和向贞说话的机会。
旺生把队长和民兵领到到北屋里,旺生爷和娘坐在椅子上,见呼啦啦来了一群人,都站起来,谦让着叫队长和民兵坐。
旺生娘的腿已经打颤了,小脚站不稳,身子直晃悠,陪着笑脸退到炕沿边。
向贞就在北屋炕上纳鞋底,放下手中的活儿,起身下炕,微笑着说:“这大冷天的,都冻坏了吧,快来屋里暖和暖和。”
屋里也不暖和,只是风没有外边那么刺骨罢了。
队长已经坐到椅子上,眼睛却瞅着向贞,那张脸水嫩得像刚剥开的鸡蛋,让人产生想咬一口的欲望,他心里猫抓猫咬似的痒痒,恨恨地想:“真如俗话说的,嫩白菜都叫猪啃了,自己是一队之长,咋就娶了个缸翁一样的老婆,等着吧,俺迟早要吃了这颗嫩白菜。”心里发着狠,嘴上却接着向贞刚才的话茬,说:“不冷不冷,俺刚才跟旺生讲了,有铁家什就交上去,这也是支援国家建设嘛。”
旺生垂手而立,说:“俺知道俺知道,俺一定配合。”
年轻的基干民兵二楞子,听了旺生的话不乐意了,黑着脸说:“地主羔子,有啥觉悟,跟他啰嗦啥?干脆翻个底朝天,看他交不交。”
受到二楞子地抢白,旺生脸上挂不住,抖着胆子说:“俺不是地主,俺的成分是中农。”
“旺庆兄弟,俺三爷身体好些了吗? ” 向贞截过话茬,问了一句。
二楞子本名叫田旺庆,是淄河涯村田有亮的二儿子,从小就憨头愣脑,没多少心眼,打仗耍横也不分里表,在村里算得上是常作业(惹事生非)的孩子,背地里人都叫他二楞子。他家和旺生是本家,到旺生这辈儿正在五服上,排旺字。说起来,二楞子也算是苦孩子,他家解放前田无一亩、地无一垄,他爷靠给人打短工勉强过活,因为常常吃不上饭,他爷饿出了痨病,常年吭吭咳咳不断,喘气像拉风箱一样,冬天更厉害,有时就整月整月地下不了炕,这样家里就更穷了。二楞子和他哥冬天只有一条四处开花漏风的棉裤,哥哥出去玩儿,他就得在家躺在被窝里,哥哥回来,他再穿上棉裤出去,饭也是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里。他哥十一岁那年生疹子死了,他就成了爷娘的心头肉。他爷早些年,农忙季节常给旺生家帮忙,有时带着二楞子,跟旺生一块儿玩,二楞子比旺生小两个月,那时候也旺生哥旺生哥地叫。解放后二楞子一家终于翻了身,现在他又当上了民兵,终于出人头地了,他感到自己刹那间成了人物,处处表现积极,他在民兵里虽只不过是一枚卒子,但只要民兵连长一声令下,他就冲锋陷阵,勇往直前。旺生家成分不济,他也不愿意承认这个八竿子只能打捞个边儿的哥,见了面,叫哥当然就免了。
见向贞问起爷,二楞子虽然不愿搭理,但脸还是缓和下来,也不得不回答:“好些了。”
向贞对正低着头垂手而立的旺生说:“你不是卸下门环儿来了嘛,就在门后边放着。”
旺生如梦初醒,赶紧到门后边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铁环,说:“俺找了一下就找到这个门环儿了,还很重实,其他俺没发现的,你们再找找看,只要能找到俺一定上交,支援大炼钢铁。”
二愣子也不客气,带着民兵里屋外屋搜查去了。
旺生给队长装好了烟袋,亲自给队长点着了。队长吸着烟,喷着满嘴的烟雾说:“你看看,俺也是没办法,大队要求的,都要交。”
旺生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
这些基干民兵找得还真仔细,墙角旮旯,箱子柜子,被子底下,都要翻个遍,不时听到呼隆呼隆东西碰撞歪倒的声音,向贞的心揪起来。
向贞忽然想起了啥事似的,高声喊道:“哎,你看俺这个记性,本来记着家里还有啥铁家什要交,你们一来,光高兴了,倒忘了还有一个挖菜刀子还是铁的呢,就是生锈了,不知道行不行。”向贞说着,溜下炕沿,走到天井里。
还在翻腾的民兵早没了兴致,但见二愣子还没有罢手的意思,只好应付着,现在听说又有新发现了,都停了手,跟着向贞聚到天井里,互相传达着确实没有的信息。
向贞慢慢地来到从猪圈后边,这里乱七八糟堆放着的木柴,碎砖烂瓦,向贞一边扒拉着,一边嘟囔:“俺原来记着就在这里来,咋没有了呢?”
向贞直了直身子,回头问旺生:“你记得年前那个刀子交上了没有?”
“捐铁的时候俺没在家呢。”旺生说,回头对着屋里喊,“爷,你知道在猪栏边那个剜菜刀子交上了没?”
房屋里传来爷的声音:“俺不记得了。”
队长看向贞找得认真,有些于心不忍了,说:“找不到就算了,也许是上年交了,看你们的态度很积极,值得表扬啊。”
这阵子向贞终于从墙角的砖底下找出了刀子,果然锈迹斑斑,上边的木头把已经没有了,她拿着回到天井中央,递给二愣子,说:“可找到了。”
二楞子接了,也没言声,还在向周围撒摸,像狼搜寻食物一样。
向贞对队长笑笑,说:“队长,这算不算俺主动交上的。”
“算,当然算。”队长看着那十五的月亮一样的笑容,连声说。
二楞子犹豫了一下说:“南屋里的织布机上有个疤锯子是铁的,倒是不大,还起下来吗?”似乎是征求队长的意见。
向贞南屋里摆着一架织布机,是旺生娘的陪嫁,年岁久了,一个框子和腿之间的卯榫断了,后来叫箍匠用铁锯子固定起来了,就这个东西,二楞子竟然要把它拆下来,刚才正准备动手,听到向贞说找到铁刀子,才从南屋出来的。
队长说:“算了,这种锯子也派不上多大用场。”
二楞子还不死心,说:“大炼钢铁要用木材,淄河涯上的树都砍得差不多了,以后各家各户天井里种的树都要捐上炼钢铁,这架织布机是很好的火头。”
队长似乎对二愣子反驳自己有些反感,这个毛头小子,憨头楞脑的,以为自己是谁呢,他心里骂了句“王八蛋”,脸沉下来,没好气地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就率先往门口走去。
旺生松了口气,把向贞叫到屋里,说:“吓死俺了,里边藏着啥东西?万一翻出来呢?”
旺生说的是一个木盒子,这是向贞结婚时的陪嫁,紫红色的,细细闻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上边雕刻着花好月圆的图案,盒子不大,但很精致,一把铜锁把箱子锁得严严实实。向贞把盒子一直放在炕头的木柜子里,旺生好奇,问她这是啥,向贞只说是梳妆盒,但旺生没见向贞打开过,问她里边是啥东西,向贞却用“都是女人的东西”应付过去,钥匙也不知道她放在哪里了,反正向贞拿它当宝贝。
向贞让旺生插好道上门,麻利地扒开天井东边的麦穰垛,麦穰已经不多,很快就露出底子,底下有一层砖,向贞把砖挪开,露出一个木格篦子,掀开木格篦子,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四周和洞底都用蓝砖垒砌,比那个木盒子稍大,显然是为木盒子设置的。
旺生不知道向贞要干啥,好像盗贼埋藏脏物或者特务掩盖证据的意思,这个洞向贞也从没有跟旺生提起过,啥时候挖成的旺生也不知道。
旺生吓得变了脸色,颤着声问:“你是?你这是干啥?”他想问你是特务?他是把向贞当成特务了,觉得不妥,又换了问法。
向贞顾不上回答旺生的问题,把盒子小心地放回洞里,盖上木篦子,摆好砖,放好麦穰,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向贞松了口气,然后拉着木呆呆的旺生到屋里。
旺生着急地问:“你是怕翻出上边那把铜锁?”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答案肯定不是,就嘟囔了一句,“肯定不是。”
向贞笑着说:“你想问,盒子里是啥吧。”
旺生也稍稍平静了,嗯了一声。
向贞低声说:“那是俺娘给俺的嫁妆。”
“很值钱吗?”旺生问。
向贞沉吟了一下,说:“倒不是很值钱,俺也不太清楚,但是个念想。”
旺生不理解了,说:“既然不值钱,你还拿着宝贝似的?要是能给咱带来麻烦的,就找个时间扔掉算了,要是值钱大物,更要扔掉,省得整天提心吊胆的。”
旺生想起来,结婚前向贞就向他说起过她的身世,他也偷偷跟福来商量过,福来说,她这种情况就该按她后爹的成分,果然,大队在考察的时候,向贞的出身是贫农。
向贞明白旺生的意思,说:“没事儿,放心吧,不值钱,再说东西也没有记号,俺是以防万一,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向贞朝旺生抛了个媚眼,旺生也就不再说啥了。
这边刚刚消停了,隔壁传来福来的骂声,还夹杂福来娘的哭诉声。
福来家的战事很快结束了,两口子双双来到旺生家。
旺生还没问刚才是咋回事,福来就气呼呼地骂开了,围着下三路骂了好几句脏话,可骂了半天旺生和向贞才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主要是骂民兵特别是二楞子,不识好歹,还想翻他的被子。
旺生和向贞都笑,旺生从口袋中掏出烟袋锅子,装上一锅烟,点火,正好福来没带,两个人一人一口,谷堆到天井南边地窝子旁,一边拉着话一边抽烟。
红英随向贞来到屋里,慢慢地解释说:“俺说把锅子交上吧,福来偏不,家里屁大的地儿,往哪里藏呀?最后只好把锅子藏到被窝里,民兵没找到铁,二楞子就想去掀炕上的被子,福来恼了,瞪着牛眼就骂开了,说是敢掀开被子,他就敢去□□别人的老婆,他也不管民兵很多还是些大孩子,还没有老婆呢,反正是骂得很难听,二楞子不依,还去翻被子,两人眼看要动手了,俺婆婆出来骂,说是谁再动手翻东西,就扒开俺公公的坟,把革命烈士的棺材抬到谁家去,让烈士看看谁欺负他们孤儿寡母。齐洪奎队长又来劝说,民兵们才被福来骂走了。”
向贞笑着说:“你家是贫农,还有个烈属罩着,遇到事总是好处理些,俺家可不敢。”
红英也笑:“福来就那个臭脾气,要是俺,再贫农也不敢和民兵做对,谁知道以后他们会不会给小鞋穿。”
向贞说:“有福来在,你有啥好怕的。”
红英用手抚摸了一下肚子,笑着说:“俺也是为了儿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