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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1967-11 夫妻和解 走了,走了 ...

  •   走到回家的路上,旺生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默默地跟着向贞,谁也不说话。旺生以为向贞跟自己回来,就已经没事了,可是一路上默不作声,才知道她还在生气,旺生终于憋不住了,说:“你到底咋了?就为景仁说了两句不中听的话,他在外边受了欺负,受了委屈,发泄不出来,就说了两句,你要是觉得不中听,你骂他也行,打他也行,咋还跑到爹的坟上来了?”

      向贞没有回头,依然往前走,很明确地说:“俺没生景仁的气,他还是个孩子,道理慢慢会告诉他,他自然会懂。”

      旺生说:“那是俺让你生气了?俺要是说错了做错了啥,俺给你赔不是,俺错了,你甭生气了。”

      旺生也早就想到向贞是生自己的气,拿出景仁来,只不过是给自己一点颜面,但他实在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错,虽然自己的话也不中听,但说的都是实话,也都是为向贞好,免得她再去受队长的气,再说夫妻间这样的吵吵闹闹是经常的,谁家锅碗不碰瓢盆?村里很多男人经常打女人,那女人还不是照样受着,还能不过了?自己可是从没有动过向贞一根手指头,说两句咋了,要是说两句都受不了,那以后咋过日子?

      向贞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旺生看不见向贞的脸,但他能感受到向贞的冷笑,他不再说话,呼吸明显加重了。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淄河涯上,四周都是无边的暗,只要淄河水闪着莹莹的亮光,拐过一道弯就到自己庄上了,也就到自己家了,向贞突然停下脚步,面对着淄河,说:“旺生,俺跟你说几句话。”

      夜色很浓,河涯上凉气很重,旺生的心软下来,说:“马上到家了,咱到家里说吧。”

      向贞说:“就在这里说吧,回家会吵到爷和孩子。”

      向贞已经靠着一棵柳树坐在河涯上,柳叶大多已落尽,有一个光溜溜的柳枝倒垂到她头顶上,向贞没有把它拂开。

      旺生也停下来,靠近向贞坐下。这么幽静的环境,这么温馨的气氛,向贞刚结婚时曾向往过,她和旺生慢慢走在这河涯上,看着满眼绿色,倾听河水低唱,但那个时候旺生不在家,等旺生回来,孩子有了,日子的艰难销蚀了她的浪漫和想象,而现在她有机会和旺生坐在这个涯畔上了,却是在这样的心境下。

      向贞看着眼前的河水,眼里已然有泪花在闪,她叹了口气,说:“你是不是觉得俺这次不该生这么大的气,你也没说错啥呀,不就是劝俺不去找队长家吗?你是为俺好,俺还不领情,为这么点鸡毛蒜皮的事大半夜跑出来,值得吗……”

      向贞把旺生想说而没说的话一一倒出来,和旺生的心理活动一般无二,旺生诧异地看看向贞,既然都已被她说破,也就无需隐瞒,他说:“你咋知道俺是咋想的,你又不是神仙?”

      “俺不是神仙,俺是孙悟空钻到你肚子里去了。”向贞开了一句玩笑,但自己没笑,也笑不出来,随后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你是俺男人,这么多年的夫妻了,你那点小心眼能瞒过俺?你口头上说你错了,实际上是口不对心。”

      旺生看着河水,顺手揪了一根草,眉头纵起一个疙瘩,默认了。

      “你可能还是回不过神来,觉得俺这次闹得莫名其妙。”向贞指着晶莹的河水,说,“临近冬天了,河水很快就上冻,有一句话叫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咱俩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俺也不光是为了今日你说俺的那几句话就生这么大的气。”

      “俺……”

      旺生想为自己分辨,向贞把他的话截回去,但语气依然平静:“你先听俺说完,俺说完了俺的意思,你可以反驳。”

      旺生无奈地把嘴闭上。

      向贞说:“你想想,从俺被揪出来批斗,被定成□□开始,你哪天不是吊着脸,哪天不是唉声叹气?看着这也不顺眼,那也不随你的心,俺说东,你偏说西,啥也跟俺顶着,整天拿着景义出气,俺出去干活挨批,遭人白眼甚至谩骂,回家还要看你的脸色,全家人都要看你的脸色,你说没有打过俺,没有为这事骂过俺,可是你比打俺骂俺还让俺难受,俺知道你是因为心情不好,俺谅解你,一个大男人,女人出头露面地挨批挨斗,你觉得丢人,是俺让你丢人了,所以俺一忍再忍,你说两句带刺的话,俺也不计较了,但是俺也是人,俺不是神,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向贞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旺生低着头,咀嚼着向贞说得话,知道了这段时间以来,向贞的痛苦和煎熬,他伸出手,想给向贞擦掉眼泪,被向贞拒绝了。

      旺生也掉泪了,说:“向贞,俺知道自己错了。”

      向贞也知道旺生这次是真心认错,但话赶到这里,她必须一吐为快,她继续说:“你先甭急着认错,以前你不认为你有错。俺承认,你识文断字,啥事都很明白,但是在夫妻问题上,你没想过,俺以前也没想过,反正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是一起生儿育女,一起搭伙过日子吧,俺也一直想咱俩会恩爱。可是自从俺摊上事儿,一次次的吵架之后,俺才知道,真正的夫妻不是用吵不吵架来衡量的,是要同甘共苦,遇到事情不是相互埋怨,而是相互安慰相互扶持,患难与共。你想想,那几年,爷扫大街,挨批斗,俺哪次不是好言好语的安抚爷,俺嫌弃过吗?因为咱是一家人,家是啥?不管外边刮风还是下雨,家就是躲避风雨的地方,是温暖的窝儿。可是俺呢,挨批挨斗自己受着,不管外边的人咋看俺,咋折腾俺,俺认,但是在家里,俺多想有个坚强的肩膀可以依靠,给俺一些安慰和包容……”向贞的泪又流下来,她已经泣不成声。

      旺生也终于忍不住,他把向贞抱在怀里,喃喃地说:“向贞,俺对不起你,俺错了,俺对不起你,俺真混!”

      向贞在旺生怀里抽搐着,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下来,说:“俺这一次就要把问题说明白,俺没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俺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有人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各自飞。如果是那样,俺不连累你,也不连累孩子,咱俩可以……离婚。”向贞顿了一下,还是把“离婚”两个字说出来了。

      旺生哆嗦了一下,头轰得一下成了空白,等他弄明白向贞说的是什么,他突然“呜呜”地哭出了声。

      一个大男人的哭似乎打动了向贞,向贞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头钻到旺生怀里,她很清楚,她对男人是有感情的,她要得是男人的态度和承诺。

      旺生的泪滑落到向贞的脸上,和向贞的泪融合在一起,他抚摸着向贞脸,给她擦拭着泪水,此刻,他才深刻体会到这段时间向贞经历了怎样的煎熬,他的粗心他的自私他对向贞的漠视,给向贞带来了多大的伤害,自责和痛苦让他恨不能扇自己的耳光,他一遍一遍地说着:“向贞,对不起,俺错了,对不起,只要你不跟俺离婚,你叫俺咋做都行,你放心,以后俺会弥补俺的过失,只要你不离婚。”

      向贞也哭得几近昏厥,喃喃地说:“俺也不想离婚,俺舍不得孩子,舍不得你!以后俺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

      旺生不哭了,他把向贞的头抬起来,捧着她的脸,不知啥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光亮淡淡的,很柔和,向贞的脸上闪着明净的光辉,旺生心动了,心痛了,轻轻地把嘴贴在她的额头上,喃喃地说:“咱不哭了,以后咱好好过日子,不管你是啥成分,不管你遭怎样的批判,你都是俺的老婆,以后俺就是你的依靠。”

      向贞把身子坐正了些,说:“这就对了,不管别人咋看咱,咱自己得看得起自己,就是俺再去游街批斗,咱也不低人一等,你越觉得没脸见人,别人就越看低你,咱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偷奸,四不养汉,有啥丢人的?出身是上辈子的事,运动总有过去的时候,俺相信共产党会叫咱好好活,咱就要活出个人样来,以后回了家,一家人就要高高兴兴地,不能再愁眉苦脸的,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这样的日子才过着有奔头。”

      旺生笑了,从内心深处笑了,心里一放松,向贞柔软的身体在他的胸前蠕动,向贞姣好的脸也充满了诱惑力,几天以来甚至很长时间以来压在心头的石头被向贞几句话搬开了,他把向贞拉起来,两手搂住她的腰身,说:“谁说咱不偷奸、不养汉,咱现在就想偷奸养汉。”

      向贞也笑着说:“你呀,一高兴就想这事,早干啥去了?”

      旺生也笑,说:“俺以后天天笑,那就天天要。”说着身体的某个部位已经膨胀,手也不老实起来。

      向贞推他一把,说:“还是回家偷自己老婆吧,家里舒服……”

      第二天,吃了晚饭,福来把旺生约出来,两人来到涯畔上,谷堆在那棵柳树墩上,福来点上一袋烟,问:“夜来后晌是不是你和老婆吵架了?你老婆跑哪了?”

      旺生和福来一直是无话不说,即使向贞挨了批斗,民兵叫他和旺生家划清界限,福来也没断了和旺生的联系,为这,红英曾骂他贱坯子,咋看见旺生这个□□家属比看见老婆还亲,早晚会受连累,福来不听,说:“俺是烈属,谁能把俺咋样,跟□□家属来往咋了,□□种的粮食还不吃了?”又引来红英一顿臭骂,福来就不再理会,依然死不改悔,和旺生好成一个头,倒是队上也真没找他的麻烦。

      旺生装好了烟袋,跟福来对了火,说:“嗯哪,俺到你家没找着,你猜她哪去了?她跑到她爷坟上去了。”

      福来故意瞪大眼睛,以夸张地语气说:“敢情是打大了,你俩还打仗,稀罕事。”

      “有啥稀罕的,谁家两口子不打仗。”旺生笑着说,然后把夜来后晌的事从头到尾,枝枝梢梢都向福来学说了。

      福来笑了,眼眯成了一道缝儿,带点戏谑地说:“平时看你家向贞慈眉善目,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没想到是只母老虎,一发起威来你就招架不住了,乖乖投降。”

      旺生捶他一把,笑着说:“你家红英才是母老虎呢,一天骂你三顿都不到黑。”

      福来来了精神,说:“都是母老虎,但她俩还就是不一样,你说要是咱俩掉个个儿,俺娶了你老婆,你娶了红英,会是啥样?”

      旺生笑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福来还沉浸在想象里,继续说:“哎,也不是不可能的,当初要是先把红英介绍给你,向贞就是俺的了,要不咱换换试试?”

      旺生的烟已经吸完了,他拿着烟袋锅子敲福来的脑袋:“放你娘的狗屁,俺才不稀罕你那个母夜叉。”

      福来不高兴了:“哎哎哎,给你点颜色你还开染坊了,俺红英咋了?母夜叉自有母夜叉的好处,有啥话都说在明处,不高兴了,骂几句,后晌还是钻到俺被窝里济着俺,谁像你老婆,假斯文,生气了,憋着,一憋就是几个月,累不累呀,这几个月你那儿也憋坏了吧?”

      福来捅捅旺生那儿,眼睛迷起来,牛眼变成鼠眼儿了。

      旺生想想夜来后晌那一通折腾,笑了,说:“还是俺家向贞好,摊上这些事,搁你红英身上试试?”

      “这就对了,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福来正经起来,想想旺生家遇到这样的事儿,连旺生都扛不住了,而向贞,一个女人经受这样的打击,能坚强地挺着腰,硬撑下来,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敬佩,他说:“你家向贞真是一个奇女子。”

      这回轮到旺生诧异了,他笑着说:“在你心里,俺向贞这么伟大。”

      福来说:“你甭想歪了。”

      “你想歪,俺老婆还看不上你呢。”旺生也笑着打趣,然后感叹,“其实俺最佩服的不是向贞能经受着打击,是她对婚姻对夫妻关系对生活的态度,俺这次是实实在在地觉得俺错了,对不起她。”

      “行行行,你家向贞啥都好,在你眼里都成花儿了,走了,走了,你回家采花儿去,俺回去搂俺的着母夜叉去。”

      两人说笑着走下河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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