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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1967-4 景仁和春花上书房 你就在这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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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初上,散一地银光,向贞坐在天井里的桌子旁,借着月光给景仁缝书包,这样的夜晚,是不用点灯费油的。
桌子旁边地上铺着一领茅草编的凉席,景仁仰躺在凉席上看月亮,月亮的脸很白,他听娘讲过月亮上有嫦、玉兔、还有桂树,雪儿在凉席上转着圈爬,景义坐不住,说是去找盼儿玩儿。
向贞说:“景义,你上盼儿家去,叫你大爷来喝茶吧。”
景义答应着,跑出去了。
旺生从屋里出来,问:“今日啥日子?咋还泡茶?没啥事儿,俺去找福来吧。”
向贞把缝好的书包放下,说:“俺跟红英说让春花上书房,她咋也不听,叫福来过来,咱一块儿说说他,你去烧好水,俺泡茶。”
旺生说:“你呀,真是瞎操心,你跟红英说了,她不听就算了,那是人家闺女,上不上管你啥事儿?人家两口子自然有人家的想法。”
向贞说:“反正俺觉得不念书不行,等等福来来了,你再跟他说说,再说不通也就算了。”
话音儿还没落,福来一家子呼啦啦都来了,红英进门就喊:“叫福来干啥?还不叫俺,背人没好事,俺偏来。”
向贞笑:“啥事还能掉下你?”拿了撑子给红英和福来坐。
孩子们都想坐到席子上,席子不够坐了,春花说:“把俺家那领席拖过来吧。”
景仁赶紧站起来,帮着春花把席子拉过来,铺好,几个孩子就在席上逗着雪儿玩。
向贞在天井里的矮饭桌上,冲上茶。
福来说:“你这两口子过得挺滋润呐,还喝上茶了?”
向贞说:“俺也老长时间没喝了,平时舍不得,这不是请你两口子嘛,也是为景仁和春花早晨上书房,庆贺庆贺。”
红英说:“俺不喝茶,没那些穷讲究,啥时候甘苦了俺喝凉水。”
向贞知道红英就喝凉水,不理会她,对景仁说:“景仁,叫你爷爷来喝茶。”
旺生爷自己从屋里出来了,向贞给爷到了一茶碗,旺生爷喝了,放下杯子,说:“你们喝吧,俺去河涯上凉快凉快。”
等旺生爷走出道门,红英说:“是不是为春花上书房的事儿?这事儿连说也甭说,闺女家念啥书,长大了还不是嫁到别人家,给人家念呐?”
向贞说:“你呀,就认死理,以后就是嫁了人,也是你闺女,咋成了给人家念的?”
红英嘴不饶人,继续说:“说得好听,要是景仁是个闺女,你叫她上书房?俺才不信,你看看咱队上,和春花一样大的闺女们,有几个上书房的?儿子都有不念书的,闺女还念啥?”
向贞给福来倒上一碗茶,对红英说:“你呀,都新社会了,还这么重男轻女,俺跟你说吧,要是景仁是个闺女,俺一定叫她念书。”
红英见都喝茶了,也觉得嘴里干渴,拿起水瓢到水瓮里舀了凉水,赌气似的,咕咚咕咚一气儿喝完了,说:“说得好听,春花上书房了,盼儿谁看着,要是俺再生了儿子,谁看?俺可比不了你家,景仁上了书房,有他爷爷看着景义和雪儿。”
红英好像得胜了似的,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撺掇着叫俺春花上书房,是想看俺的热闹吧?”
“你有没有良心,俺啥时候看过你家热闹?”向贞被红英抢白得有些上火,对两个只管抽烟,笑看她和红英顶嘴的男人说:“你俩倒是放句屁呀。”
红英忽然笑了,说:“他敢放,俺就敢回去收拾他,你敢放吗?”红英用胳膊肘拐了拐福来。
旺生怕向贞下不来台,对福来说:“孩子上书房这事儿,你是咋想的?早晨就报名了,你们到底拿定主意没有?”
福来闷头抽了口烟,说:“俺也是看着上不上没多大用处,你看看现在书房里整天搞运动,也学不了多少东西。”
红英接过话来说:“不学东西,学费书本费可是不少交,咱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供她念书?趁早甭打那个谱儿。”
向贞说:“现在是新社会,前几年上级还叫着开展扫盲运动,让社员们都学习文化呢,社会发展会越来越用到文化,孩子不上书房,还当睁眼瞎呀?”
“睁眼瞎咋了,俺就是睁眼瞎,还不是一样过日子,啥社会发展呐,讲那些大道理干啥?你看你俩都念过书,有啥用?”红英还是不服气。
大人们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孩子们一边玩着一边也隐隐知道是为啥事儿,景仁悄悄问春花:“你想不想上书房?”
其实景仁发现了,春花今后晌一直闷闷地听大人们说话,这时候她哭丧着脸说:“谁不愿意去呀,可是俺娘不让,说女孩子都不上,俺要看二妮子,以后还要看弟弟,大了还要挣工分。”
景仁偷偷地说:“那你不会哭?”
春花现在就要哭了,月光下脸上闪闪的有光:“俺哭,俺娘就打俺。”
“打你你不会跑呀?”这句话是景义说的。
向贞终于泄了气,说:“行行行,你们的事儿俺不管了,以后春花不怨你们就成。反正俺是即便砸锅卖铁也要叫孩子念书。”
旺生和向贞刚躺下,忽然听到砸门声,旺生开了门,是福来和红英来找春花,说是春花回家就闹着要上书房,被红英训斥了一顿,春花哭着说了句:“不稀在你们家里了。”红英和福来也没在意,以为是小孩子说气话呢,等收拾完了睡觉时,没发现春花,家里旮旮旯旯也都找了,没找见,才知道春花这死妮子还真走了。
向贞赶紧出了门,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经过,叫出景仁来问,景仁说:“俺不知道她在哪里。”但又补了一句:“是不是你们把她打跑了?”
红英吓了一跳,带着哭腔说:“打来呀,还打跑了?俺以前也常打呀,这死妮子,真跑了呀,春花,你跑哪里了?”
向贞这时候不敢责怪红英,安慰她说:“春花这孩子向来听话,也胆小,不会跑远的,你先甭着急,咱慢慢找。”
红英最怕的是淄河涯的水,她一边呼叫中,一边和向贞往涯上跑,见福来和旺生往南边去了,她俩就顺着涯往北边找。
淄河涯上空无一人,岸边的杨柳枝繁叶茂,微风习习,已有些凉意,树叶子飒飒作响,和着淙淙的流水声,和顺安详。今年的雨水不大,淄河到这里已近尾声,河水展面宽,但很浅,很多地方裸露着黄艳艳的沙子,最深处也没不过成人的大腿,这样的水势,夏季里就是社员和孩子们游泳嬉戏的好去处,也没多少危险,但对不会游泳的春花而言,如果掉到河里会怎样,红英和向贞还是不敢想。
她俩先看了远处近处的水面,又扒开靠近水边的芦苇,一边叫一边找,没有一点踪迹,红英紧张的情绪稍微有些放松,但未知的急迫让她有些崩溃,她一腚坐在横倒竖歪的芦苇上,哭起来:“这个熊孩子到底去哪了?不稀找了,爱死爱活济她吧,气死俺了。”
向贞把她拉起来,说:“甭说气话了,咱再回去找找,说不定就在家里呢。”
红英还是气呼呼地,骂道:“你不知道,这个死妮子看着性子绵,其实是个犟孙,她认准了的事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很会气人,你说从听不见她哭,她不和二妮子一样扯起喉咙大声嚎,她就是抽抽搭搭流泪,哭起来不散伙,有一次俺打她,她就站在那个地方济着打,俺想你倒是跑哇,你跑了俺就借坡下驴,不打了,她偏不跑,俺没办法了,把她拉进屋里,你猜怎么着,她又跑出来,站着原地儿,一动不动。”
两拨人分别走了大约一里来地儿,估计不会走这么远,又都折回来,互相打问,都说没瞧见。
红英急了,问:“水边上也看了?”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儿了。
“看了,俺去南边场院里看看。”福来说。
红英呲了一句,说:“大后晌的,她去场院干啥?”
福来也没六神无主了,嘟囔说:“那上哪儿找。”
向贞说:“大家先别慌了阵脚,咱刚才也到涯上看了,只要涯上没事儿,就放心了,那么小的孩子,不会想到别的,福来还是到场院看看,旺生都东边公路上看看。”
向贞靠近福来小声说:“看看井台。”
福来慌慌地跑出去。
红英一边哭着一边数落春花,两人已经到了家门口,见景仁站在月光里了,他听说春花不见了,睡不着,就跑出来看。
红英又开始哭着骂:“你说这个死妮子跑哪儿去了呀?”
向贞问景仁:“你和春花玩的时候,都到哪些地方呀?”
景仁想了想说:“有时候藏到门后边,春花最好藏到柴火垛里,俺每次找她,都到那里找,准能找到,就是她家的柴火垛。”景仁指着路南边的红英家的麦壤垛说。
向贞和红英赶紧跑去找,果然见春花蜷缩在柴火垛根下,满脸泪痕,一动不动。
找到春花,红英来精神,一把揪起春花,骂道:“你耳朵聋了,听不见刚才都在找你呀?人不大,学会气人了,还跑了,藏起来,俺叫你再气人。”巴掌已经落到春花身上。
向贞赶紧拉住,说:“你干啥呀,她可能也吓坏了,没听见,她不是故意气你的,行了,找着就行了。”
福来和旺生也都回来了,旺生大喘着气,说:“找着就好,找着就好,快跟你娘回家去吧。”
春花嘤嘤地抽搐着,红英拽她,她扭了扭身子,不走,一边啜泣一边说:“你不让俺上书房,俺就不回你家。”
红英的火又上来了,松开手:“不回俺家?行,你就在这麦壤垛里睡吧,后晌可是有貔子有獾还有黄鼬,叫它们把你撕巴撕巴吃了,骨头都剩不下。”
到底是小孩子斗不过大人,春花恐惧地一把拉住红英的胳膊,把身体缩到红英怀里,“哇”地一声大哭,喊道:“俺回家,俺回家,俺不上书房了。”
向贞说:“你看孩子都这样了,甭再吓唬她了。”
向贞半蹲下身子,摸摸春花的头,说:“春花,咱不怕,你娘是叫你回家,故意吓唬你的,咱这里没有那些东西,你要是很想上书房,你就求你娘,说以后听话,放了学回来多干活,要是你娘不愿意,也不要和娘赌气,你娘也是没办法,你还要看妹妹弟弟啊。”
春花不哭了,红英却被向贞说哭了,她替春花擦擦眼泪,抽抽搭搭地说:“行,娘答应你了,明日你和景仁一起上书房。”
红英到底是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