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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1967-1 遇苗子 这个孩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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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上饭,旺生一撩饭碗爬到炕上去逗小雪玩儿,捏捏她的鼻子,摸摸她的小手,用胡子茬轻轻地亲她的脸蛋,“嗯嗯啊啊”逗引她,小雪就冲着自己笑,这是旺生最开心的时刻,所有的烦恼和不舒心都烟消云散。小雪也确实可爱,浑身白得真像雪一样,甚至比雪还要细致温润,她整天不哭不闹,只要一逗引她就笑,简直就像是小精灵。自打有了小雪,旺生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她,亲亲她,抱抱她。
向贞忙活着刷锅,见旺生已经把雪儿抱起来,在屋里晃悠,她一边把刷锅水倒进泔水桶里,准备喂猪,一边说:“她又不闹腾,你抱起她来干啥?家里这么多事儿呢,你也不伸伸手。”
旺生说:“俺看孩子不是事儿了?”他拿着看孩子成了正理了。
向贞知道他是真喜欢雪儿,但也不能在家啥也不干呀,她有些不悦说:“你甭拿看孩子当借口,你把她早抱起来,以后咱都上坡干活,她放不住了咋办?她好好的躺着,景义看着就行。”
景义反应很快,立刻跑过来,说:“爷,俺跟雪儿玩,你干活吧。”
景仁怕爷和娘吵起来,说:“娘,俺来刷碗吧。”
向贞发现自从爷挨了打,景仁突然间长大了,照顾爷爷起居,端饭送水,给爷爷倒尿罐,看向贞忙不过来,就帮着刷锅洗碗。向贞既心疼又欣慰,向贞说:“看看俺景仁,真懂事,知道帮娘干活了。”
景义不乐意了,说:“俺也帮娘呢,俺看雪儿。”
向贞笑了,说:“对,景义也懂事,就是你爷不懂事呢,还不把雪儿放下,让景义看着?”
旺生点着景义的头,也笑着说:“就你心眼多,行,俺喂猪去。
向贞和红英扛着铁锨走在淄河涯上,杏黄色的太阳光把她俩的影子拉得很长,穿过河涯两边的柳树杨树,一直印到河里,河水还没有解冻,光滑锃亮,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柳树还没长出嫩芽,但枝条已暗生绿意,变得柔软而舒展,如果细看,就会发现枝条上泛起一个个青色的突起,里边孕育着的是春天的信息。
迎面来了几个人,穿着清一色的橄榄绿军装,好像显示着春天提前来临了。来的是民兵连长田玉清和支书的小闺女苗子,还有几个民兵,从年前开始,大队的基干民兵就到处转悠,希望能发现阶级斗争新动向,好向公社革委会交差,只可惜淄河涯大队太干净,从历史上就干净,民兵们刨根究底,上挖几代也没发现大奸大恶之人,既没有做过封建社会大官的,也没有出过资本家,没有当过国民党高官的,跑了唯一的地主,剩下的勉强算是小虾小蟹,也没啥挖头,想从旺生爷那儿找个突破口吧,却是没逮着狐狸反惹一身骚,弄得民兵在大队如同染上瘟疫,人人躲着走。
民兵连长田玉清后晌睡不着,从根源上理理头绪,发现淄河涯大队两大姓盘根错节,甭说同姓的,是同根同族,就是异姓的,向上追溯三代,也是沾亲带故,枝连着蔓蔓连着枝,扯不断还理不清,牵牵耳朵腮动弹,拿谁开刀都有很多人感到肉疼,这是让田玉清最头疼的地方,但是再头疼,阶级斗争也得抓。
好在有了支书的闺女苗子一直在给自己撑腰,苗子是在□□运动中涌现出来的□□闯将,先是在学校批判揭发老师崭露头角,后是在组织学生到公社和各大队游行中表现出色,被公社革委会吸纳进了领导班子,现在在县革委会也挂了号。
苗子已经很少上学校上课了,反正学校也处在半停课状态。公社革委会有任务要传达,很多是由她跑腿完成的,这样民兵连长田玉清已经感到肩上的压力小了很多,但自己大队阶级斗争就是难搞,苗子和民兵一起视察社员劳动,监督社员的说话和行为,到现在也没抓到哪个社员的把柄,她也到学校去调查,也没听到什么反动言论之类的。破四旧工作也没见啥成效,眼见得前刘大队民兵从一个大地主家里搜出了很多旧东西,破四旧运动搞得轰轰烈烈,而淄河涯大队就像社员的肚子,里面只盛着清汤寡水,没点干货。
前天的公社大会,革委会主任对自己大队的工作表示了不满,布置了下一步的破四旧工作要出成果。田玉清反思,看来自己大队的工作还是不深入,下一步要挨家挨户地搜,总会有结果的。他看着苗子翘在脑袋后边的小辫子,思谋着要趁着苗子在大队的时间抓紧进行。
向贞和红英和民兵们在河涯上碰了面,田玉清脸皮子堆上笑,嘴角两边肌肉卷起,向耳朵处靠拢,搭讪说:“你俩吃了吗,上工啊?”田玉清就这点好处,见了社员,不管是不是干部,都和颜悦色地打招呼,一点也不摆官架子,人称“笑面虎”,这称呼不全是贬义,都在一个庄里住着,见了面板着个脸孔,那多难受?田玉清不这样,不管心里咋想的,嘴上该叫就叫,当然也仅仅是打招呼,招呼打过之后,田玉清就很少再和社员闲言碎语,这让他在社员心里感觉既不失温和,又保持着威严,口碑也比较好,觉得他对上组织民兵保卫国家,对下维护大队安全,都是他的功劳,若说民兵有啥不是,那都是二楞子之流不知好歹的人干的。
向贞和红英也“嗯嗯”应着,“吃了”“喝了”地回话,很快和民兵们擦身而过了。
苗子走过红英身边的时候,红英想跟她打招呼,问她咋没上书房,想想自己比苗子还高一辈,苗子该叫她婶子,服气很近,但见苗子昂着头,一副不屑的模样,红英把要问的话就憋回去了。
等民兵们走远了,红英愤愤地说:“你说哥家的苗子,眼睛长到天上了,见了俺这个婶子,理也不理,真不知道好歹,整天钻在男人们堆里,抛头露面的,哪有个女孩子样儿?”
向贞说:“女孩该啥样?女孩儿也有很多泼辣的,不用看不惯,只是不管干啥,都要自己长心眼儿,不能头脑一发烧,啥都忘了。”
红英说:“可不是嘛,看这个样儿说不定连爹娘都不认了呢。”
向贞叹口气,说:“这个孩子心眼实,别人说啥就是啥,很容易吃亏的。”
红英说:“咱不管,以后吃亏也是自找的。”
向贞刚才看到初春景致的好心情被破坏了,想想自己都自顾不暇,还有心思管别人,她苦笑一声,说:“咱也管不了,走吧。”
红英终究还是没从苗子那里回过神来,一边和向贞排着走,一边说:“俺听福来说,他哥家这个闺女,从过年开始就闹着要上北京,她爷娘拦着不让,她就跟爷打跟娘闹,骂他们是落后分子,要是再阻拦,就告他们破坏□□,给他们戴上□□的帽子,福来他哥嫂都拿苗子没办法,当然苗子也没走成,打听说临时不让去了。”
向贞说:“哪个□□不想去北京?要是由着他们都去,北京还能盛得下?”
红英说:“就是,一个丫头片子还想见伟大领袖,他老人家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你也别看不起丫头片子,你看看俺家旺生,对闺女宝贝着呢,”向贞不想再提苗子的事儿,她把话题转到家务事上,说,“在家人活儿不干,光抱着雪儿玩,这就是他的营生。”
红英撇着嘴,说:“生个丫头像得了宝贝似的。”
向贞白了红英一眼,说:“丫头咋了?新社会了,男女都一样,正破四旧呢,你这思想就是四旧。”
红英嗤了一声:“说都是那样说,你是有儿子了,你要是连着生上仨闺女试试,旺生不急得跺脚才怪呢,站着说话不腰疼。”
向贞知道没生出儿子是红英的软肋,红英从上次掉了孩子,都一年多了,也没再怀上,心里不舒坦,也可能红英说得对,自己有了两个儿子,添个闺女就是儿女双全,要真是仨闺女,说不定旺生就拿着闺女当扔货儿了,所以不能再跟红英犟下去,只好安慰她:“你叫福来后晌下下力气,下一个,你一定生儿子。”
一句夫妻间的玩笑,红英气破了,笑着擂了向贞一拳:“敢情是旺生每后晌都很下力气?”
向贞很少开这样的玩笑,但为了让红英放松下来,也继续闹下去,附在红英耳边说:“要不后晌借给你试试?”
说完这句话,向贞自己先红了脸,红英刚想说“试试就试试”,忽然想到掉到向贞的坑里了,狠狠地捶了向贞一拳,骂道:“你占俺的便宜!”
两个人嬉笑着来到了家门口。
楞子领着几个基干民兵闯进了旺生家,向贞从灶间出来,往围裙上擦着手,问:“旺庆兄弟,来了,屋里坐,有事儿吗?”
二楞子看着向贞,瓮声瓮气地说:“俺来看看你家有没有四旧的东西。”
旺生抱着雪儿从屋里出来,后边跟着景仁和景义,旺生黑着脸说:“咱这穷家,哪有啥东西呀?”
二楞子看见旺生和孩子们,也没好气,年前他打了旺生爷,回家爷娘又是好一顿数落,弄得自己家里家外都不是人,他觉得不是自己的错,怪就怪旺生爷,明明是反动派,打了反动派自己倒落下不是了,看眼前反动派的小日子过得还很滋润,凭啥呀?他恨恨地咬着牙说:“有的话赶紧交出来,要是让民兵搜出来,就定罪了。”
向贞拉了旺生一把,给他使了个眼色,旺生低头不再说话,抱着雪儿领着俩儿子上福来家了。
向贞说:“那是应该的,俺支持你的工作,喇叭里吆喝的时候,俺就找了,没有符合四旧的东西,要是有的话早就交上去了。”
向贞顺手拿起一个撑子,放在二楞子眼前,继续说:“俺眼拙,可能有认不清的,你叫人再找找,你先坐下抽袋烟。”
二楞子听着向贞的话舒服,招呼一声:“走,到各屋看看,注意瞅瞅旮旮旯旯。”
旺生爷拄着棍子,一颠一颠地走出来,站在天井里,把棍子横握在手里,怒目瞪着二楞子。
二楞子看旺生爷的眼里冒着火,想起年前打旺生爷的情景,再看看现在瘸腿走路的样子,心里还是有点愧意,不敢再发威,顺手拿过撑子坐在腚底下。
几个民兵各屋转了一圈,没有翻箱倒柜,也没发现啥能上纲上线的东西,就又聚到天井里。
二楞子问:“有没有灶王爷?”
民兵说:“没看见。”
向贞说:“俺知道那是迷信的东西,俺家没有。”
二楞子站起来,说:“没有正好,要是再有别的四旧的东西,要及时上交。”
民兵们一阵风似的走了。
一会儿,旺生和孩子们都回来了,后边还跟着红英和俩闺女。
红英进门就嚷:“你说破四旧,咋连灶王爷也不让贴,谁家过年不贴灶王爷,俺还常常对着灶王爷祷告,让俺早生个儿子呢,现在可好,叫他们撕了。”
向贞大笑:“你呀,啥神管啥事,求儿子你要拜送子观音呢,你向灶王爷求儿子那不是拜错了吗?怪不得你生不出儿子呢。”
红英也笑了:“俺还不知道?现在拜啥都成了迷信了,前刘大队的蒋神婆都叫民兵抓起来批斗了,算卦的都不敢算了。”
向贞一边往灶屋走,一边说:“你心中有神,神就灵验,俺告诉你个法儿。”
红英马上跟过来,问:“啥法?”
向贞附在红英耳边说:“你跟福来那个的时候,嘴里就念叨,求送子娘娘给俺个儿子吧。”
红英一本正经地问:“真的?”
向贞笑了,去往灶里填柴火,没回答这个问题。
红英倚在门框上干嚼着一块黑窝头没走,向贞忽然低声问:“俺娘给你的那个东西,你收好了没有?”
红英一头雾水,问:“啥东西?”
向贞指了指手腕,说:“那个东西,那是个好东西,你可甭叫他们翻出来。”
红英明白了:“你也没跟俺说是好东西呀,俺也没拿着当回事,留在娘家了。”
向贞说:“不是破四旧,俺也忘了,现在民兵来搜东西,俺才想起你也有一个呢,俺的都藏好了。”
听向贞说还藏起来了,红英才觉得那可能是值钱的东西了,红英急道:“俺从你家回去就给娘了,俺结婚的时候,俺娘也没说给俺,俺去娘家要回来。”
向贞赶紧说:“也没啥,既是你娘留下了,甭要了,也顶不了过日子,俺是怕翻出来。”
红英蹙蹙眉说:“不管值不值钱,俺娘都不会给俺,算了,年五更的包子,有它也过年,没它年也过。”
向贞续了一把柴火,也不再提这事儿,说:“是不是又馋俺家咸菜了?去咸菜翁里捞个吧。”
红英嘻嘻笑着说:“俺家的咸菜还没腌透,不如你家的好吃。”
向贞说:“跟你说过,咸菜要腌到一年以上,你就是等不及。”
红英已经走到咸菜翁跟前,她从翁中捞起一个大辣疙瘩,喊着:“大妮二妮,回去吃饭了。”
等红英娘们都走了,旺生问:“刚才你和红英说啥呢,叽叽咕咕的。”
“没啥,俺问她被民兵抓住把柄没有。”
旺生说:“他俩够粗心的,还贴着灶王爷呢,被抓个正着,得亏他成分好,要是出在咱家又要挨斗了。”
这次破四旧,淄河涯大队没破出啥结果来,收获最大的就是揭了很多灶王爷,这顶多算是封建迷信,定不了罪,再加上很多人家都有,法不责众,只能喇叭里吆喝吆喝,算是做了批判,再就是从校长田书友家搜出了几本旧书,也看不出有啥反动的内容,也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