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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965-2 向贞跟队长摊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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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了后晌饭,向贞上了淄河岸,这是一个无月的夜晚,几颗星略隐略现,淄河岸上杨柳树叶子已长得丰满,婆婆娑娑,絮絮低语,远看淄河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被风吹着微微抖动,水流淙淙,潺潺作响,空气中飘浮着青草和各种野花的香味,淄河涯的夜晚很迷人,但今晚向贞却无暇欣赏淄河的风姿,她脚步匆匆往小队部赶。
队长齐洪奎点着纸烟,已经等在小队部,一盏汽灯发出米黄色的光芒,照得四壁泥墙呈现一片朦胧的金色。
向贞是今天下晌临散工时瞅了一个机会告诉队长的,说后晌要来小队部找他有事。从接到口信开始,齐洪奎队长内心就翻江倒海:这向贞是啥意思?找自己啥事儿?该不会是对自己有些动心了?队长自从和李香翠有了一腿子之后,男人的自信心找到了,队长就是队长,自己掌握着队上的生杀大权,派什么活儿给多少工分都是自己说了算,看上谁是谁的福气,哪个妇女不是对自己挤眉弄眼地讨好?就你向贞不食人间烟火?但上年的运动,他着实吓了一跳,好在没人抖露出自己作风问题,虽然运动过去了,但叔的警告还是起了作用,以后很少再找李香翠了,倒是李香翠时间长了憋不住来找自己。
队长有些激动,他也不知道向贞身上有啥魔力,本来他已经对向贞死了心,但向贞只是露出了一点点意思,就让队长重新燃起了希望。队长后晌饭也没怎么吃,从里屋走到外间,又从外间走到天井,老婆刘凤娥问他干啥,他也没听见,老婆骂:“你找魂儿呢?”队长还是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不说话。
向贞终于来了,她一来,队长立刻觉得屋里的灯更亮了,给向贞白皙的脸镀上了一层玫瑰色,她的头发油光发亮,自然垂到耳畔下,没有像别的妇女一样千篇一律用两个黑卡子把两边的头发拢到耳朵后边,显出宽大的毫无遮挡的脸盘子。向贞今天穿着蓝底子偏襟褂子,点缀着黄色小碎花,褂子很和腰身,胸部微凸,曲度有致,下身还是黑色粗布裤子,利索不松垮,这身条怎么也不像生了两个孩子的娘。队长心里想:“雕,他娘的李香翠和向贞没法比。”
齐洪奎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向贞啊,你来了,坐吧。”
向贞瞅了瞅小队部的环境,烟雾让屋里的景象显得模糊,向贞说:“队长这屋收拾得挺干净呀。”这是无话找话的开场白。
队长说:“干净啥呀,大老爷们也不会收拾,俺知道你家收拾得干净,俺让老婆跟你学,那娘们咋也学不会,咱队上,哪个妇女能赶上你?”队长的眼睛睨视着向贞,眼光已经有了颜色,发出了暧昧的信号。
向贞没有坐,站在条凳边上,说:“啥呀,收拾得有空闲才行,下了工回家做饭洗衣看孩子,忙得都脚不沾地了,偏偏旺生躺在家里动不了了,帮不上一点忙不说,俺还得伺候他,俺是没办法了,这不来找你嘛。”向贞很快把话题拉到自己的范围之内,不能让队长带到沟里。
队长知道下晌旺生请假了,说是腰疼,向贞是为旺生的事儿来找自己,心中有点不悦,但反过来一想,不用管为谁,只要是有求自己,那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总之,她向贞是求到自己头上了,自己要好好利用了,也好报那小半袋米之辱。队长和颜悦色地说:“旺生兄弟咋了?啥叫动不了了,跌断腰了?”
向贞说:“倒是没那么严重,今头晌旺生拧水机子,到家腰就动不了,俺到卫生室给看了一下,说是抻着了,更厉害的是腰肌劳损很严重,现在还趴在炕上,得请两天假,田旺祥说,就是能上坡干活了,这段时间不能再拧水机子了,俺想叫队长给他调换一下,给他安排干点别的活儿。”
队长不会轻易答应向贞,他想拿一把,等着向贞求他,说:“啥劳损?俺咋没听说过,不就是扭了腰嘛,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换人,还干着吧,再说干啥活也都要使力气。”
队长查看着向贞的脸色,这样硬邦邦地顶回去,他怕会把事情弄僵,不好回嘴了,但向贞依然是那副微笑的脸孔,队长换成挑逗的语气,说:“你不是很能耐吗?他干不了,你替他呀,后晌浇地,你要是害怕,俺可以去跟你做个伴儿。”说着眼睛盯在了向贞隆起的胸脯上。
向贞早就看到了队长贼溜溜的眼光,知道队长在给自己下套子,向贞心中着了火,嘴上不依不饶:“队长,你咋还是那么好放屁呀,你就给个痛快话,给俺男人换不换吧。”
队长从向贞生硬的语气里听出这个女人不会向自己服软,自己在这个女人身上讨不到一点便宜,从下晌一直做着温柔梦的东西失望地耷拉下头,队长又一次想起那次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羞辱,恨恨地咬牙:你是谁呀,是玉皇大帝的闺女?来求俺办事还这么强硬,今日俺就看看谁能强硬过谁,俺不把你制趴下俺就不是队长。
队长的脸立刻冷得像冬天的生铁,语气也冷得像冰凌:“这样啊,那俺也给你个实底儿,不换,要都像你男人这样找个理由,赖着挑这选那,队上的活儿还咋干?”
向贞原想只要队长好说好道,给旺生换了活儿,自己也不会把他的丑事拿出来作为交换,但没想到队长依然是贼心不死,还存心报复,向贞咬了咬牙,说:“你说不好换是吧,那俺可知道,李香翠男人可是换了个轻省活儿,难不成队上的粮食送到李香翠炕头上了?”
“向贞,你说话咋那么难听?这种事儿能胡说?你要是无中生有,胡说八道,看俺不叫民兵把你抓起来!”队长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变了脸色,厉声说。
向贞猜想那次队长没发现旺生,进行到这一步了,就要走到底,她还是要点点他,才能起到作用,向贞没说话,笑着,但队长看着那笑像刀子一样。
向贞闲逛着来到里屋,屋里有一张木板床,向贞用力坐下去,床板嘎吱嘎吱响起来。
既然打定了注意,向贞一脸平静,笑着说:“队长,俺这种成分的人,哪敢胡说,你看这张床本来就不咋结实,一个人坐都叫唤,要是两个人在上边,还不像唱曲似的,你不让它叫唤它能听吗?”
队长有些胆虚,又不知向贞葫芦里卖啥药,也站起来,往里走。听了向贞的话,觉得是有所指,停在门口也不敢进来了,哆嗦着嘴唇说:“你……你在胡说啥呢?”
向贞接着说:“前年冬天,奥,对了,是腊月初七后晌,福来说让旺生来给他帮点忙,旺生来的时候,听到这个屋里的床吱吱呀呀地叫,他回去跟俺说,是不是队长屋里闹鬼呢,俺说不可能,应该是老鼠,俺今日来就看看到底是闹鬼呢还是闹老鼠。”
队长的冷汗从脊背上涔涔地往外冒,感觉褂子快湿透了,煤油灯的昏黄掩饰不了队长煞白的脸,他想起那个近乎疯狂的后晌,事后自己说听见外边有动静,李香翠愣说没有,看来那晚的人是旺生。让他汗颜的不光是向贞的话,他想起运动时,老婆的叔警告过他,当干部三不要,运动过了之后,很长时间他没敢和李香翠胡搞,但时间久了,他的思想也懈怠了,现在想想真后怕,要是当时旺生站出来揭发,甭说老婆的叔不保自己,就怕是保也保不住,旺生和向贞是做得仁义了,自己还处处刁难和挤兑……
“哎!”队长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垂下头,现在也不用再打哑谜了,两个人谁都很明白,队长不再拐弯抹角,真诚地说:“向贞,是俺错了,旺生兄弟既是扭了腰,那也是为集体浇地伤着了,先让他在家养两天,俺给他开两天的工分,腰不好,以后也不叫拧水机子了,叫他跟着男劳力一块儿干活儿吧,旺生到哪儿也是好手。”
向贞从里屋走出来,在队长面前坐下,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她也不想真伤了和气,她说:“队长,俺是妇道人家,说多说少你甭往心里去,但俺知道啥话该出去说,啥话不该出去说,俺和旺生也是吃着人粮食长大的,俺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有些话俺是会烂到肚子里的,就和那一后晌的粮食一样,它救了俺和孩子的命,俺心里感激一辈子,但这件事只会天知地知,俺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旺生,同样的,你屋里闹老鼠的事儿,从俺和旺生嘴里不会露出半个字。”
队长面露羞愧地看着向贞,向贞一脸的真诚,两个人相视一笑,心里都是一阵轻松,向贞继续说:“队长,有句话说得好,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俺也不求你对俺特殊照顾,只要和别人一样对待就行,都是干活吃饭,谁也不容易。”
队长重新点燃了一支烟,笑着说:“向贞,俺可是领教你的厉害了。”
向贞也不为自己分辨,有些犹豫地说:“队长,有件事俺从上年就一直想说,按说这是队上的事儿,俺不该多言,但是俺知道旺生浇地多不容易,俺就一直琢磨这事。”
队长喷出一股烟,问:“啥事儿?你说,只要俺办到的。”
向贞说:“就是咱这儿吧,年年春上干旱,守着淄河水也用不上,麦子返青、灌浆,种地瓜,种棉花,都要浇水,挑水、打辘轳、水机子都不顶事,想想那几年,咱都是吃了干旱的亏。俺听说南边的公社有用上机器抽水的,省时省力,春上庄稼用水的时候不几天就能浇过一遍水,要是用上那个,庄稼丰收不就有盼头了吗?”
队长忽然对向贞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好像不是那种男女的感觉,而是一种敬重和佩服,他盯着向贞的眼睛,眼光中已不存在一丝杂质,他说:“俺也听说了,就是咱队上穷呀,副业组也不咋景气,拿不出多少钱来,买机器要钱,还要打机井也要钱。”
向贞迟疑了一下,看队长的脸色,还是支持自己的想法的,她说:“队上多少钱俺不知道,俺觉得队上的钱要是不够,可以叫社员先凑凑,年底分钱的时候再顶上。”
队长皱了皱眉头,很抽了一口烟,说:“这事怕是不好办,队上年底分不了仨瓜俩枣,要叫社员拿钱,比抽他们的血还难,再说,社员们家家都穷,上哪儿淘换钱去?”
向贞的脸也暗淡下来,但她还得给队长打气,说:“俺觉得跟社员讲清楚,就是勒勒裤腰带,花钱上再紧巴紧巴,也比吃不上饭饿肚子强,这事儿要先把妇女们抬出来,只要妇女们吱歪着要吃饱饭了,老爷们就好办了。”
队长笑了,他没想到向贞会先从妇女这儿下手,想想还真是这样,但具体咋做,他还是想听听向贞的意见,于是说:“妇女们的工作更不好做,你出面行不行?”
向贞连忙摆手,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像俺这种情况,是不适合出头露面的,还得队长你亲自上阵,给妇女们摆摆利害,俺能暗中叫红英和妇女队长挑头,还有就是……”
向贞没有说出就是啥,顿了一下说:“三个女人一台戏。” 笑着看看队长,笑得很有内容。
队长也笑了,用手点点她的头,笑着说:“你呀!”
向贞站起身往外走,说:“行了,俺走了,今后晌咱俩的话就仅限咱俩知道,所有主意都是你队长拿的,跟俺可没关系呀。”
队长也站起来,很恭敬地送向贞,笑着说:“这个俺当然知道,俺可不想把功劳记到别人身上。”
向贞走上河涯,隐身在杨柳树影里,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心中却涌起了阵阵悲凉,为了换取应有的公平对待,她使用了自己所不齿的下三滥的手段,本是为社员过上好日子说出自己的想法,却不能正大光明地去说。向贞感到身心疲惫,她靠着一棵歪脖柳树坐下来,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半张面孔,星星东一颗西一颗稀稀拉拉挂在了黑色的天幕上,淄河水流淌着,水面上倒映着无数个重叠的月亮和星星,清凉的风掠过河面带着一丝丝水气轻抚着向贞额前的留海,一切又是那么美好,向贞拂去无声流淌的眼泪,她扭过头,透过朦胧的夜,她隐约看到了自家的门楼,这里是她的家……
“向贞,是你吗,向贞?”河岸上传来旺生的脚步声。
向贞扶着树干站起身,说:“俺在这儿,你甭喊了,俺在这儿。”
“咋去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不行,跟队长吵起来了?”旺生跑过来,看向贞的样子猜到事情不会是好的结果,这时候他有些恨自己,低下头说,“算了,咱也不求他,都怪俺没本事,叫你去受这个难为。”
向贞说:“没事儿,都说好了。”
旺生狐疑:“啥说好了?咋说的?”
向贞简单地把队长答应的话告诉旺生,两人一起往家走,向贞说:“你咋跑来了,你的腰不疼了?”
旺生一下子放松了,顿时感觉腰疼得厉害,用手扶着,说:“刚才不放心你,忘了,这会儿是真疼。”
向贞嗔怪:“医生叫你躺着,别动,你不听。”
“行,俺听你的,回去俺就躺着,把腰养好了,好给你用。”旺生笑起来。
向贞骂道:“看来你是疼得不厉害,装样子。”
买抽水机的事进行得异常顺利,抽水机很快就派上了用场,社员们围在抽水机周围,看着这个机器轰隆隆一响,那水柱子喷泻而出,像脱了缰的野马肆意狂奔,岭沟里立刻响起了哗啦啦的流水声,刹那间已经跑到百步之外了。
齐志高说:“队长,还是这玩意浇地赶趟儿,咱早该弄来了,那水机子打半天水,还不如小孩撒泡尿呢。”
队长得意地说:“那是,俺说是吧,钱不会白花,咱现在可是不怕干旱了,就等着过麦吃大白饽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