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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961-1 向贞爹夜访 爹的身体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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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难过的日子好过的年。”年很快就过完了,淄河崖村人进入了最难熬的时光,大多数家庭粮食所剩无几,庄稼地里可供入口的残余食物也已绝迹,等待人们的是死神的宣判。
这天晚上,向贞正在煤油灯下做鞋子,给旺生准备上班的行装,旺生支支吾吾地说:“向贞,俺跟你商量个事,这个事俺年前就想说了,怕你和爷不同意。”
向贞停止了做活,抬头诧异地看着旺生,问:“啥事让你这么纠结,俺说看你这几天心神不宁的。”
“俺不想去矿上干活了。”旺生终于说出来,松了一口气。
“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为啥不去了?”向贞问。
没有过激的反应,语气也平和,这倒是出乎旺生的意料。
旺生说:“好几个方面原因吧,一是俺舍不得你,每次走都舍不得。”
向贞笑了,白了旺生一样:“看你那点出息,还有呢?”
旺生说:“家里日子这么难,都叫你和爷顶着,俺心里难受,咱爷这次出去逃荒,对俺触动很大,俺是家里的男人,一点忙也帮不上,你看你,都瘦成啥样了,俺走了,实在不放心。”
向贞说:“好歹你在那儿还能混上口饭吃,在家不都挨饿吗?到底怎么了,说实话吧。”向贞看出这些都是理由也都不是主要理由。
旺生确实没说实话,不去矿上当工人了和支书大儿子齐志强有关,但这事儿不能说。
旺生低了头,吭哧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是俺犯错误了,咱爷去的时候,都快饿死了,你是没见当时那个样子,俺不忍心,想让爷吃两顿饱饭,就偷了食堂里的馒头,被发现了,工段长说,这是大罪,捅上去挨批挨斗是小事,开除是一定的,说不准还会坐牢,考虑到俺是为爷才做了错事,就不上报了,让俺自己不去了,俺其实也是去不了了。” 旺生这些话堵在心里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终于一口气倒出来了。
旺生说完,眼里已经汪着泪,头低得快接近胸膛了,他实在不敢看向贞的眼睛。
向贞怔了一下,看着旺生难受的样子,想象着旺生为这件事经受的煎熬,她心疼起来,再想想那后晌队长对她的无理,要是自己男人在家,队长也不会那么放肆,她释然了,说:“不去就不去吧,在哪儿都是过,你成年不在家,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日子也过得没滋味,平日里看福来两口子一起出出进进的,俺都眼热儿,有时候就问自己你这公家事干得值不值,现在好了,还是回来好,有失就有得。”旺生没想到这么难的问题在向贞这儿这么容易就过了关,高兴地手舞足蹈,捧着向贞的脸亲了一口。
向贞提醒他说:“别跟爷说实话,让他觉得是他拖累了你。”
旺生赶紧说:“俺知道,俺早就想好了,就说矿上活儿累,也是没吃的,每顿饭吃不到半饱,俺受不了,这都是实话,俺也在那儿干够了。”
夜幕降临,淄河崖村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中,白天都很少听到鸡鸣狗叫的声音,夜晚各种声音更是绝迹了,人都空着肚子残喘着微弱的气息,哪还有东西喂鸡狗?吃已经成了社员最迫切的也是唯一的需求,人们不管在大街上还是在小巷里,不管是早已过了饭点的半头晌或是半下晌,即使是看见有人提着裤子刚从茅厕出来,见面打招呼千篇一律都是一句话:“吃了吗?”这句问候语在当时乃至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成了习惯。
向贞平躺在炕上,感觉前胸要贴到后背上了,胃里空洞地难受,眼瞪着黑洞洞的屋顶,今夜无月,屋里更是像墨汁染过,根本看不见屋坝,她听见了男人不均匀的喘息声,知道他也没睡着,向贞问:“没睡着?”
“饿得难受,睡不着。” 旺生怅怅地吐出一口气,低声说,“你说咱能熬过去吗?离过麦还有很长一段日子呢。”
向贞说:“放心吧,能熬过去,人的命强大着呢,咱就这样一顿吃一点点儿,能维持着就没问题。”向贞虽然这样说,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儿。
旺生钻到向贞的被窝里,把脸贴到向贞的胸口上,还是没有缓过劲儿来,自责地说:“要是俺还在矿上,家里的口粮还能省下点儿,多出了俺这一张嘴……”
“俺说过,有失就有得,俺觉得现在挺好的,一家人在一起,苦着熬着心里踏实。”向贞拍了拍旺生缩在被窝里的脑袋,笑嘻嘻地说,“你要还在矿上,现在能搂着老婆?”
旺生把头从被窝里钻出来,也笑了,说:“你总是这样啥事儿也看得开,啥也不犯愁。”
向贞说:“愁也没用,该过的火焰山还得过。”
旺生心情大好,手在向贞腹下不老实起来,气喘得也粗了。
向贞抓住他游走的手,及时制止他的冲动,说:“现在不行。”
旺生不服气地说:“为啥不行?俺都多长时间没干那事儿了,都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能力了。”
向贞笑着说:“俺还不知道你那个能力强?但现在真的不行,咱身体都虚着,咱得省着力气活着,只要咱活着,以后天长地久啥时候都行。”
旺生静下来,刚才的一激动已经让他气喘如牛,身上冒出虚汗,知道这个体力活现在真干不了。
不知什么时候,外边起风了,榆树和春芽树的枝干互相抽打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窗户纸也被掀开了洞,风从洞口钻进了,冷嗖嗖的,向贞侧过身给景仁裹了裹被子,对旺生说:“睡吧。”
旺生也开始迷糊了,钻到自己的被窝里,夫妻俩慢慢进入梦乡。
最先听到敲门声的是向贞,她裹着被子坐起来,侧着耳朵再听,声音是从道门那儿传过来的,在混乱的风声中,三声顿一下,很有规律,没错,是敲自己家的门,她推推旺生:“哎,你快起来看看,有人敲门。”
旺生正做着黄粱美梦,梦见一个漂亮的女子正带着自己奔跑,他不知道女子要带自己干啥去,心想:“再漂亮的闺女自己也不稀罕了,要是有一个大白馍馍就好了。”正想着,果然见那女子手里拿着大白馍馍正在朝自己挤眉弄眼,他正想饿虎扑食,抢那馍馍,就在这关键时刻,向贞把他摇醒了。
旺生惺忪着眼睛,吐字不清地说:“哪有人敲门,是刮风,睡吧。”他把身体翻向里边,想继续他的梦。
向贞把他的嘴巴捏住,说:“赶紧起来,真有人,不会是贼吧?”
旺生有气无力地苦笑着说:“你拉倒吧,现在哪儿还有贼,贼来偷啥?偷人?偷人还得管饭。”
爷屋里的门敞开了,他站到天井里,对着道门低声喊:“谁呀?”
道门口有人低声说:“老哥,是俺,向贞爹。”
向贞两口子慌慌地出来,见爹扶着门框站着,门口是一个小推车。
向贞不知道发生了啥事,一阵自责袭上心头,这么艰难的时候,自己光顾着自己一家了,好长时间也没去看看爹,看来是爹过不下去了。她紧走两步,过去搀着爹,说:“爹,你咋来了?快进来。”她感觉爹的身体很沉,像是自己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的要靠外力才不至于摔倒。
爹没答她的话,对站着的旺生说:“旺生,你把车子上的东西卸下来。”
旺生爷已经点着了煤油灯,向贞扶着爹几乎是一步一挪地进了大屋,让爹坐下,旺生也提着东西进来了——是半口袋粮食。
旺生爷说:“哥,你这是干啥,你咋有这些粮食呢?你留着吃了呀,你这是个啥意思?”一向心思缜密,说话利落的旺生爷竟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向贞给爹倒了碗开水,说:“爹,先喝口水,慢慢说。”向贞看着爹,爹的身体像一根枯柴,仿佛一折就能折断,脸上的皮像一层窗户纸包裹着突兀的骨头,嘴和眼睛夸张得大,爹已瘦得没有人形了。向贞的眼里驻满了泪,怕别人看见,转过头,默默用衣角擦去。
一碗热水下肚,向贞爹精神好多了,他喘出一口气,说:“这些粮食俺也吃不着,给景仁送来,你们人多,日子不好过,孩子小,别饿着他。”向贞爹停下了,又开始喘气。
向贞说:“爹,你咋攒下这些粮食?你甭净省着,你看你都瘦成啥样了,你甭惦记俺,俺有粮食呢,这些你拿回去吧,你好好的俺才放心呢。”
向贞爹笑了,说:“这傻闺女,俺送来了,还能拿回去?你们放心吧,这些粮食是俺攒下的,俺自己也留下了,一个人怎么着也好对活(对付)。”
旺生爷说:“这样吧,老哥,你就住下吧,一个店里好起火,咱在一块儿相互照应着,怎么着也能过去这段日子。”
“不用了,家再穷,也舍不得撇下,俺还要回去上生产队干活呢。” 向贞爹对着旺生说,“你去把景仁抱过来,俺看看。”
旺生转身去了。
向贞爹还在唠叨:“老哥呀,向贞以后可就交给你了,这孩子要强,可俺知道她心里苦呀,跟着俺过了十来年穷日子,委屈她了,俺一个孤老头子,有了这么个闺女,就是以后死了,逢年过节的时候,还有闺女给俺送钱使呢,俺知足了,知足了!”浑浊的泪在老人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向贞觉得爹说得语无伦次,越琢磨越不对劲儿,觉得爹像是要交代后事的意思,她面带惊惧地说:“爹,你说啥呢?俺可不许你往歪了想,谁说俺跟你过穷日子了,别的女孩有的东西,俺不是都有吗?啥死呀活呀,咱都要活着,你再这样说,俺真生气了。”
“是,是,俺是看着你们都活着,高兴,说胡话呢。”向贞爹笑了,像向贞小时候一样点着她的鼻子说,然后他往旺生爷面前凑凑说,“这些日子,村里人都饿疯了,天天死人,村里也不太平了,后晌常有人爬墙到家里翻腾,俺一个孤老头子,就怕这个呢,俺就把这些送过来。”
旺生爷说:“哪个村都一样,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呢。”
向贞问:“爹,你真留下吃的了?”
“留下了,留下了,都藏好了。景仁,快叫姥爷看看。”旺生把景仁抱来了,向贞爹忙去看。
景仁包裹在被子里,还在甜甜地睡着,向贞把他的小脸露出来,小家伙眉目清秀,白生生的,像极了向贞,就是脸上没肉,向贞爹说着:“小景仁,姥爷来看你了,姥爷来看你了,孩子太瘦了,都只剩骨头了,可怜呐。”
向贞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他干瘪的脸颊落到嘴里,他吸了吸鼻子,抹掉了眼泪,自嘲地说:“看俺这没出息的样子。”
向贞想把景仁叫醒,向贞爹说:“让他睡着吧,俺得走了。”
向贞爹站起来,继续说,“俺得趁着天黑回去,不能让人知道俺来送东西。”
全家人看劝不住,都站起来,向贞说:“叫旺生送你吧。”
旺生说:“行呀,爹,天黑,路也不好走,俺送下你再回来。”他把景仁往向贞怀里塞。
向贞爹忙阻拦,说:“不用,不用,要叫人碰上了,反而麻烦,来的时候,推着东西,俺害怕,回去俺就不怕了,你甭看俺瘦,身体硬朗着呢,这十来里路俺一口气就来到了。”
向贞想想也是,这年月都敏感着呢,她没有接孩子,搀着爹往外走。
“不用你扶,俺自己能走,放心吧。”向贞爹说着,甩开向贞,真的脚步稳健地走到道门口,回过头说,“都甭送出去,叫人看见就不好了。”
向贞爹扶着门框停了停,不放心似的叮嘱一句:“妮子,好好活着,好好活着……”然后迈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