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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960-5 队长送粮 屋里冷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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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坡地里活计少了,生产队进入了一年里最休闲的时光。
爷对向贞说:“俺想出去一段时间,景仁也大点了,生产队也没多少事了。”
向贞没反应过来,看着爷愁苦的脸,问:“你上哪儿去?”
爷掏出烟嘴,习惯性地从布口袋里摸烟叶,啥也没摸到,连烟叶渣渣也没有,才想起从下麦开始就没钱买烟叶了,他把烟袋锅子卷起来,放到炕沿上,没有抬头看向贞,说:“俺前些年去过南边,那里山多地多,俺去寻些吃的,旺生不是说矿附近就有很多荒山吗,山上有些酸枣啥的,俺就去那儿,说不定还能走到旺生矿上呢。”
向贞蒙蒙地看到烟雾从爷的鼻子里冒出来,脸在烟雾里晃着,仔细看看,啥也没有,是爷的脸因为消瘦,变得更黑,更黄,像蒙上了一层雾气。
向贞眼睛潮湿了,她明白了,爷是要出去讨饭,把自己的那份口粮留给她和孩子,向贞说:“爷,你甭出去了,眼看着天已经变冷了,外边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没有,遭罪呀,好歹咱一家人在一起,别人家能过咱也能过,灾荒总能过去。”
爷实话实说:“向贞呐,俺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咱家里的粮食,就是加上野菜啥的,怕是也吃不到年底,就算能顶到过年,开了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咋办?咱不能一家人都在家里等死。俺寻思着,趁很多人还没动静,咱早下手,走晚了怕是再找吃的就更难了。俺遭罪不怕,出去就是寻个活路,你和景仁好好守着这个家,等着旺生回来,再难咱也要活下去。”
爷的眼角也潮湿了。
向贞知道爷做出这个决定是迫不得已的,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她很明白,社员们这个冬天都不好过,明年春上熬不到过麦的肯定很多,有的社员说公社会救济咱们,向贞心里有数,据说,全国很多地方都遭了灾,国家也难,不能光指望救济。
向贞含着泪点点头,说:“爷,你放心吧,出去找不到吃的或者天冷的时候就赶紧回来,天不会绝咱的路。”
向贞默默地帮爷收拾东西,把被子和破羊皮袄用包袱包好,再次嘱咐爷早回来,让自己和旺生放心。
旺生爷最后抱抱刚刚开始呀呀学语的孙子,老泪纵横,他不怕吃苦受罪,甚至不怕死在外边,但他舍不得孙子。
向贞也默默地掉着眼泪,爷是个要强的人,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出去讨食,向贞陷入深深地自责中,但她也知道爷已经决定了,就不会回头,向贞只好一遍遍地嘱咐说:“爷,为了景仁,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爷摸干了眼泪,说:“放心吧,俺个大人,身子骨还硬朗,俺走了,照顾好景仁。”
天刚擦黑,淄河崖村的街道上一片死寂,饥饿让人们无力在街道上闲扯聊天,孩子们也没有精力疯跑打闹,各自蜷缩在家里勉强维持着苟延残喘的生命。
一个黑影顺着墙根从一小队队部方向快步走来,此人猫着腰,不时躲避在槐树或柳树的暗影了。
向贞收拾完天井,正想去关道门,这个黑影一下闪进门里,向贞呀了一声,起初以为是公公,定睛一看,不是,她刚想喊叫,来人低声说:“向贞,甭吆喝,是俺,队长,给你送粮食来了。”
向贞立刻明白,今天队长一定是来着不善,现在粮食就是命,平白无故队长会给自己送粮食?向贞本能地后退,她想大喊,但喊叫不是最明智地选择,她知道家里的粮食翁早已经见底了,粮食的诱惑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把声音压回去了,在脑海里迅速思考着对策,但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想,还是见招拆招吧,相信自己能应付得来。
向贞早就看出了队长对她不怀好意,他跟别的妇女打情骂俏,这没啥,男女社员在劳动中这种花花口水仗是免不了的,说着笑着,好像缓解了劳动的疲劳。很奇怪的是,队长从不跟向贞说粗话,却常常盯着向贞看,他的眼神暴露了他的企图。
向贞很客气地把队长让进屋,点着了煤油灯。
队长从裹着的棉袄里拿出一袋子粮食,有十多斤的样子,看着向贞姣好的脸和脸上的笑容,队长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羞涩,竟然涨红了脸,他有点结巴地说:“俺……俺给你送了些麦子,现在日子都不好过。”
向贞给队长搬条木扎子,让队长坐下,自己则坐在炕沿上,孩子就睡在旁边。向贞说:“谢谢队长了,你这是救俺孩子的命啊,哎,这灾荒年。”
队长不是傻瓜,既然来了,就要达到目的,他斜着眼看向贞,那眼睛里的内容向贞岂能不明白?他的眼光在向贞脸上舔了几秒钟,然后嬉笑着问:“你打算咋报答俺呢?”这是他第一次用调戏的口吻对向贞说话,他就是要先制造那种暧昧的气氛。
向贞笑着问:“俺得先问清楚,这粮食是队上的还是你家的,队上的俺领队上的情,你家的俺领你的情,别拜错了菩萨。”
队长没想到向贞会问麦子的来龙去脉,略一迟疑,说:“哪能是队上的,队上粮食都分下去了,剩下的都是种子和备战粮,谁也不敢动。”
队长也没说是自己家的,但补充了一句:“这就是俺给你的。”
向贞笑着说:“按说呢,怎么谢你都报答不了这份情,你看看这个家,破破烂烂的,也没啥值钱的东西,这马上就过年了,孩子他爷回来,俺两口子亲自登门道谢。”
队长慌忙摆手,连说:“不用不用,这是俺扫的粮食囤底子,都是带土的。”队长知道,要是让老婆知道这件事,他那个母夜叉老婆会撕了他。
刚才的气氛被破坏了,队长有些不甘,说:“向贞,你甭把俺往沟里带,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看不出俺对你的心思?”
队长这样一说,身体里某个部位马上有了反应,带动身体各方面的机能都活跃起来,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脸上重新涌上了血色,声音变得粗重:“俺早就看上你了,从第一次见你,俺就看上你了,俺见天后晌都想你,不是,白天也想,俺想得睡不着觉……”随着他语无伦次的话语,他站起来,慢慢向向贞靠拢。
向贞深呼吸,尽量让自己不要慌乱,相信能掌控住局面,她把手伸到孩子被子里,就在队长的身体要接触到向贞的时候,景仁突然像被峰子蛰了一样啼哭起来,同时身体剧烈抖动。
向贞用力推拒队长的身体,说:“等等,孩子哭了。”
但这次向贞的缓兵之计没有奏效,孩子哭了两声,又沉沉睡去,队长却没有停止动作,他已经开始撕扯向贞的衣服,可惜向贞穿的是大襟粗布褂子,虽粗糙但很结实,上边的盘扣像上了保险锁一样,把大襟小襟扣得严严实实,队长很快放弃了解上衣的企图,恼恨自己的愚蠢,开始向裤子进攻。
向贞一边用力护佑着自己的身体,一边大声说:“队长,听俺说,你想长期和俺相好还是只要这一次?”
向贞的裤腰带结地是死扣,队长拉扯了几次也没有解开,他不会想到,向贞在他进门的时候,很利索地把裤腰带由活扣系成死扣,并且把棉裤束得很紧。队长已经气喘吁吁,听到向贞的这句话,愣了一下,停下手上动作,疑惑地问:“你说啥?”
向贞舒出一口气,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队长立刻兴奋得浑身汗毛都哆嗦起来,这么说,是向贞同意了?他又找不着嘴了,结巴着说:“俺…俺……俺当然是……是想长期和你好,俺是真心稀罕你!”
“那你先坐下,俺先问你,你是不是来找过俺?”向贞想证实一件事。
队长为了表示他对向贞的喜欢是由来已久,马上点头,说:“是,去年有一个后晌,俺来想找你说说话,结果……结果……”
没等他说出该怎么表述这个结果,向贞就接过话,说:“俺知道了,俺就猜到是你。”
队长感动地有些手足无措,想不到向贞对自己也早就有意思了。
向贞已经在脑海里快速地勾勒好和队长谈话的内容框架,慢慢地说:“你说你喜欢俺,俺很高兴,以前俺听过一句话叫做女为悦己者容,跟你队长好,能让队长罩着,还能得很多好处,谁不愿意啊?”
队长虽然不知道“女为悦己者容”是啥,听意思是好话,他一下子又激动起来,眼也开始放光。
向贞说:“但是俺怕,俺不敢。咱俩的关系要是叫人知道了,咋办?”向贞做出胆怯的样子,说得细声细气。
队长马上说:“不会的,咱就是偷偷地相好,不会有人知道,你看看二队队长和叶子她娘,都好了几年了,最近又和他队里的田老五的闺女好上了,俺还听说大队会计也有相好的呢。”
向贞不动声色地说:“你刚才还说不会有人知道,你看看二队队长和大队会计的事儿谁不知道,传得多难听,墙打一百坂没有不透风的,纸里包不住火,就是这个道理。”
队长想想是自个把巴掌搧在自己脸上了,立时也找不出话来。
向贞继续说:“咱都在一个生产队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要放个屁,全队人都能闻见臭味,谁家的公鸡爬了谁家的母鸡都闹得鸡飞狗跳,咱俩相好能瞒得住?俺难听倒是其次,反正俺成分也不济,大不了社员骂俺是破鞋,可你是队长呀,你想想,你跟俺这种人好,你老婆能劳了你?要是遇上个运动,那就是作风问题,像今日这样,和四类分子相好,贪污生产队的粮食送给四类分子老婆,这是双重罪,到时候不光是队长当不成,还要游街批斗,说不定还会坐牢呢。”
屋里冷得人打哆嗦,但向贞的话更让队长感到自己像掉进冰窟窿里,脸在浑浊的煤油灯光下,开始发绿。
向贞的脸也暗下来,小声说:“俺是知道挨批斗的滋味的,俺爷扫街挨批,全家都抬不起头来。”说着说着,向贞的眼窝湿了,似乎要落下泪来。
队长已经是六神无主了,小声问:“你看这事咋办?”
“要不你把粮食拿回去吧,”向贞试探着说,“但不管咋着,俺都会感激你,永远念着你的好。”
队长说:“你……你是不想跟俺好了?”
向贞知道说到这儿,必须给队长一个明确答复,说:“队长,俺看出你是个好人,你作风正派,一心为集体,一心为社员,俺尊重你,不能坏了你的名声,所以俺不能跟你相好。”
在今晚这样的场合,说这些话,连向贞自己也觉得滑稽,但她已经成功稳住了队长,不想给他半点空子可钻,要让他以后对自己彻底死心。她蓦地从褥子底下拿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队长惊恐地站起来,说:“你想干啥?俺啥也没做呀!”
向贞笑了,说:“队长,你甭害怕,俺是给自己准备的,俺每后晌都准备着,提防着坏人,当然不是你,但要是你刚才强迫了俺,你老婆要知道了,会把俺劈了,大队要是知道了,可能绑着俺游街,俺受不了那个羞辱,横竖是个死,还要连累队长,还不如早死早了。”向贞像真发生了那样的事儿一样,嘤嘤地哭起来。
队长感觉冰窟窿把自己全身都冻透了,上下牙齿碰得咯咯响,他倒退着说:“俺……俺是闹着玩的,俺走了!”
向贞抹掉了眼泪,说:“队长,你还没带粮食呢?”
队长已经仓惶出了屋门,说:“今后晌的事儿甭说出去,粮食就是……就是给孩子的,俺知道你日子难。”
向贞跟出来送队长,说:“队长,你放心,今后晌的事儿除了你和俺,只有这黑夜知道了,连旺生也不会知道,你送粮食救命的恩情,俺会一辈子记着,日后俺一定会报答,但不是用俺的身子。”
向贞说得很有人情味,最后一句也说得斩钉截铁。
队长出了向贞家,摸黑拐到河涯上,往小队方向走,虽然有点沮丧,还是庆幸自己没有得手,想想向贞说得也很有道理,沾了作风问题,麻烦事儿也很多,要是一来运动,自己的队长就甭干了,不值当的,人不是说嘛“天下豆腐一个味儿”,不就一个脸蛋子吗,后晌黑灯瞎火的,还不是一样?自己的老婆脸肥点儿,腰粗点儿,可是由着自己呀,还不是一样解火儿?
一块砖头绊了队长一个趔趄,队长差点摔倒,到底是年轻,手脚利落,队长很快找到了平衡。“真倒霉!”他骂了一句,忽然感觉自己是不是掉进了一个坑里了?自己偷偷摸摸做了一回贼,白送了粮食,连腥味也没闻到,还被人像训小学生一样教训了一顿。他越想越窝囊,这哑巴亏吃得……他咬牙切齿地骂道:“这小娘们,说啥日后报恩,就那么一说,哼,走着瞧,在队上还是俺说了算,有你好看的。”
“队长,吃了么?谁好看?”黑暗中,河涯树影里呼地冒出一个人来,是福来,跟队长打着招呼。
队长没回答福来的问话,反问道:“这么晚了,你干啥来?”
福来说:“后晌饿得睡不着,出来溜达。”
队长不再理会福来,继续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