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珂》一把泪行一世间

1、第 1 章 几案上零散

　　几案上零散铺着名贵的宣纸，纸上遍布狂草:
　　"美人不顾，香草径芳"
　　"生不逢其时，逝当警万民"
　　"……"
　　孟珂还在伏案疾书，怀中是一尊刚刻好的石碑，上书四字，此四字不以墨染以血填:寄后来人。
　　火舌已吞噬了所有丝绢，开始向木柱和房梁侵袭。
　　"孟博士，朕实不得已，往后，珍重。"李昭的决绝犹在耳畔，孟珂低笑，发出的却只有嘶哑低沉的"嗬嗬"声，他的满腔忠义已经不能宣之于口。李昭赐了一杯酒，他成了一个哑巴。
　　六姓七望要他做个哑巴，他还可以以笔代口，写天下不平之事，同他们斗争到底。但是皇帝低头了，他的笔被折了，从此便是真的有口不能言，有意不能表，做个彻底的哑巴了。
　　李昭不愧是个仁君，即便向世家妥协，还是争取保他性命。
　　哈，天大的君恩啊！
　　然而作为革新派，不能发声，无法作为，与死何异？他孟珂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大概也只有以死明志了。
　　房间已成了一片火海，黑烟充斥，从外面看这火房子也是壮观的很。只是它所在的街巷本就偏僻，此时更是空无一人——新帝登基，文武百官必须观礼，百姓也都凑热闹去了。
　　宣纸被热浪卷起，化作灰烬飘散空中，孟珂披头散发，仰躺于地，他已经无力执笔，吸入了许多浓烟，早就呼吸不畅，眼神涣散了。火势正向他所在之处蔓延。
　　"哥哥！"
　　大概是临终前的幻听吧，最亲近的三妹怎么会在这里，她该在皇宫穿上最华贵的衮服，扮演封后大典的主角，成为清泽孟氏与李昭结盟的强力纽带。
　　"哥哥！"孟玉眼眶都红透了，她看到了孟珂怀里的石碑。
　　是幻视吗，这张脸这样逼真，婠婠啊，哥哥救不了百姓，救不了你，是我无能，对不住了。如今为道义赴死，死得其所，你不要难过啊。
　　"我带你出去！"
　　浸了水的棉被披在他身上，他的手被搭上了一个女子瘦弱的肩膀，整个身子被这瘦小身躯支撑起，两人艰难前行。
　　原来，真的是婠婠来了。
　　"嗬嗬…"走吧！
　　"嗬嗬嗬…"快走吧！
　　孟玉感受到孟珂的颤抖，听见他发出的嘶哑的气音，几欲崩溃"哥哥，出去，出去再说，我一定能带你出去！"
　　火舌攀上了孟玉略带湿气的宫装，一下就蹿上三尺，灼痛感使她顿足，咬紧牙关，扯下带火的衣衫，她扶着孟珂继续向房门移动。然而，之前就吸入了许多浓烟，孟珂现在连气音也很少发出了，只是时不时的抽搐一下。
　　……
　　房门近在咫尺，孟珂渐渐没了气息。没有了力气的身子完全倒在了孟玉的肩上，感受到他不再颤抖的身子，孟玉失神坐下。许久，或是一刹，控制不住抖动的手掀开被子，果然，孟珂双目睁大，眉头紧蹙，脸上满是窒息的痛苦。
　　火海肆虐，已经有房梁木柱倒塌了，再不出去，是有很大几率被砸中的。
　　孟玉多处灼伤，却似乎毫无痛感，此时她才有机会好好看看孟珂:他才三十，却已经生了许多白发，青衫也是洗得发白，从来从容的神色被狰狞代替。
　　……
　　"咚——"
　　远处传来鼓声，新皇祭天已返，正式登基了。
　　……
　　凌霄剑派，逍遥峰。
　　鬓发皆白的道袍男子倏然睁开双眼，似是感应到什么，只见他翻手取出一盏魂灯，魂火微弱，在他取出一瞬彻底熄灭。
　　"孟珂！"
　　……
　　不远处的书架支撑不住，带火的木板怦然倒地，散架的木棍呼啸着刺入了孟玉腰间。剧痛席卷，孟玉张开嘴，却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咳咳咳…世道不公，有志之士遭迫害致死…”火势席卷，目之所及，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不甘心啊，分明誓约一起走的路，分明已经看到曙光，终究抵不过人心……怎么能叫人甘心！
　　“李昭…清泽孟氏…，今我二人，宁死…也不做你们的垫脚石……情愿以身殉道，万民生策唯寄后来人…"孟玉开始咳血，剧烈的动作牵动全身伤口，她痛得面部都扭曲了起来，撞开房门或有一线生机，然而她只是守在孟珂身边，不向门边挪动分毫。
　　登基同日，封后大典变成封棺大典，万民敬仰的孟博士火场自焚，这消息瞒不住。卫道的火种藏于通天冠下，必有一日焚了这通天的罪恶！
　　房梁正对着二人砸了下来，千钧一发之际，孟玉匍匐在孟珂身上，意料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一道蓝色光晕缚住房梁，使之悬停，随后梁木被甩向另一侧，重重砸下，发出一声巨响。
　　萦绕着蓝光的道袍凭空显现，无风自动，是个仙人。
　　孟玉艰难抬头，见到此人时湿了眼眶，颤抖着叫道"先生…"
　　仙人知道她要说什么，却只是摇摇头"孟珂魂灯已灭，不可逆转。"
　　只见仙人手指掐诀，一道光罩将兄妹二人与火海隔绝，孟玉身上的痛楚也减轻了许多。
　　"我本就是误入凡尘，不该牵扯过深，孟珂受我教诲，今日之局已成必然，我亏欠于他，你的命数却不该绝于此地。"
　　孟玉垂眸，她哪里还需要什么生机呢？死了的皇后会比活着的更轰动世人，"我的兄长连中三元，天下文人无出其右，做官后更是公正廉洁，著有《万民生策》，只可恨世道不公，害他至此！今日若我兄妹二人尽皆死于新皇登基之日，必将举世皆知。"
　　仙人叹息一声，继续劝诫:"你命数未尽，即便身死，魂魄尚存。今可赐你一场转生，此间纠葛就此消散，天大地大，无处不可至。你意如何？"
　　孟玉猛然抬头，千万思绪瞬间拂过:纠葛可散，恨意绵绵！兄长刚直，一心为民，即便有李昭庇护与孟氏少家主的身份，在六姓七望的联手下，也只能落得个壮志不酬，葬身火海的下场；她孟玉空有满腹经纶，枉承孟珂济世之志，在家主施压下毫无反抗能力，沦为李昭和孟氏深度结盟的象征——一国之后。
　　兄长死于孟氏和李昭的背叛，她也困于孟氏和李昭的掌控。若是…若是新生，彻底摆脱二者，以自由之身，败李昭，斗七望，承兄长遗志，传变革之道…
　　一个新的念头扎根生长:她要代替兄长继续他未竟之志！
　　"听先生一言，孟玉豁然开朗。只是以此界之识，女子多在深闺，不便行事，若有可能，求先生赐我一副男儿身躯！"
　　仙人抚须，摇头道"阴阳有道，是以阳不载阴，阴不融阳，若要便宜行事，只隐匿身份一途。方才我已算过，城郊三百里处有一八岁女童，落难而来，父母亲族皆已离世，她也于几息前饿死当涂，你可转生此人。"
　　孟玉叩首："多谢先生！"
　　仙人三指聚拢，掐了一个法诀，孟珂与孟玉各自身上的玉玦浮现至半空，各自碎裂一半，两半拼合，金线镶边，成了一块。仙人掌心一转，凭空出现两道符箓，他暗施内劲，将符箓打入玉玦。
　　“此玉玦你二人长佩身侧，承载许多气运，可堪一用，也算是留给你的慰藉。”
　　"先生大恩！"孟玉双手捧着接过这双色玉玦，非常珍惜。
　　孟珂被贬雍州时，西域的物件常流通此地，他看中了一块质地纯洁细腻的和田玉，花了一月的俸禄买下这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又寻了一块当地盛产的蓝田玉原石，开出来看成色，是较为稀少的墨玉，光泽温润，纹理细密。和田玉和蓝田玉被制成两块形制相似的玉玦，前者托人寄给了孟玉，蓝田玉自己长佩身侧。
　　玦，遇满则缺。她知道，哥哥是在教她也是告诫自己，人须时时审视自身，戒骄戒满。
　　"往后或无再见机缘，今有一言相赠与你:随心动，随性行，前路珍重。"言毕，仙人结印指天，一道剑光贯穿天地，似是形成了通天之道。
　　蓝色光罩内，孟玉只觉剧痛突然席卷全身，下一秒便没了意识。只见仙人略一挥手，光罩消退，天降甘霖，火势渐小，使二人尸身免受火海侵蚀。几息之后，剑光通道也逐渐消散，仙人灵体变得异常稀薄，最后的几瞬，他悲悯注视着孟珂，灵体于此间彻底逸散了。
　　城郊三百里处，衣衫褴褛的孩童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