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片云浮白

1、第 1 章 领奖

　　聚光灯打在脸上的时候，江淮下意识眯了眯眼。
　　他身高190cm，站在领奖台上比旁边的主持人高出整整一个头，定制的黑色西装熨得笔挺，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是圈里公认的“天才摄影师”。台下闪光灯连成一片，主持人把烫金的获奖证书递到他手里，笑着问：“江老师的获奖作品《巷口花影》我们都看过，构图特别有意思，左侧三分之一的位置刻意留了空白，请问这个设计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江淮握着证书的指尖顿了顿。
　　他拍《巷口花影》是上个月的事，老巷口的勿忘我开得正好，下着小雨，他举着相机蹲了三个小时，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镜头里少了个人。现在主持人问起，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明明是自己拍的作品，他却完全答不上来为什么要留那片空白，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记忆里抠走了，空得发疼。
　　台下静了几秒，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江淮面上不动声色，喉结滚了滚，淡声说：“没有特殊寓意，构图习惯。”
　　酷哥的人设立得稳，台下哄笑一声，没人再追问，主持人顺着话头夸了几句他的摄影风格有灵气，颁奖仪式就顺理成章地结束了。
　　庆功宴设在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晃得人眼晕，不少人端着酒杯过来搭话，有投资方想找他拍商业片，有刚入行的小摄影师想拜他为师，江淮都淡淡地应着，酒碰了唇就放下，喝得很少。
　　“江大摄影师，拿了金奖还摆着张冷脸啊？”发小陆明走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笑，“对了，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设计师你怎么不理人家？人家小姑娘都问到我这来了，说你长得帅是帅，就是太冷了，跟块冰似的。你说你今年都24了，怎么还不找对象？”
　　江淮端着柠檬水的手猛地顿住。
　　他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卡了壳，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影子晃了晃，像是有个人总跟在他身边，抢他的柠檬水喝，抢他的镜头盖用，但是仔细想，又什么都抓不住。他皱了皱眉，压下那点莫名的烦躁，淡声说：“没兴趣。”
　　“得，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陆明耸耸肩，递给他一个礼盒，“给你的获奖礼物，限量款的镜头，你之前念叨了好久的。”
　　江淮接过礼盒道了谢，没什么心思再待下去，跟主办方打了个招呼就提前走了。
　　九月的天已经有点凉了，风卷着路边的桂花香吹过来，江淮站在酒店门口等代驾，下意识摸了摸摄影包的侧袋，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塑封袋，里面是一包压得平整的勿忘我干花。
　　他对花粉过敏，严重的时候会喘不过气，别说干花，连鲜切花都很少靠近，这包勿忘我干花却在他的摄影包里放了快两年，他换了三个摄影包，每次都记得把这包干花放进去，完全记不起是谁送的，也记不起为什么要一直带着。
　　塑封袋的边缘被磨得发毛，花瓣是紫色的，压得很平整，闻不到什么味道，江淮盯着看了几秒，指尖有点发烫，像被烫到似的赶紧收回了手。
　　代驾很快就到了，江淮报了老巷的地址——他在老巷租了个小院子当工作室，安静，适合拍东西。车子开出去的时候，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还是刚才主持人问的那个问题，《巷口花影》的那片空白，到底是留给谁的？
　　车子停在老巷口的时候，已经下起了蒙蒙细雨，江淮付了钱下车，撑着黑伞走到他拍《巷口花影》的那面墙下。墙根的白菊还开着，沾了雨珠，和他照片里拍的一模一样，左侧三分之一的位置空着，风刮过的时候，他甚至有种错觉，那里应该站着一个人，穿浅色的衣服，手里捧着花，笑盈盈的看着他。
　　他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机，对着空位置拍了一张，屏幕里还是只有墙和花，什么都没有。
　　江淮低低地骂了一句，觉得自己最近真的有点魔怔了。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把获奖证书随便扔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下意识从橱柜里拿了两个马克杯，接了两杯温水，递出去一杯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住。他盯着手里多出来的那杯水愣了几秒，最后全倒进了水池里，水珠砸在瓷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坐在沙发上翻今天拍的工作照，指尖划过屏幕，每次构图都会下意识在左侧留三分之一的空白，像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干花，心脏空得发疼，像缺了一块，风灌进去，凉得刺骨。
　　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江淮走到窗边，看着老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反射着暖黄的路灯，像有人撑着红伞从路的尽头走过来，晃了晃就消失了。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肯定是最近拍太累了，才会总有这些莫名其妙的幻觉。
　　临睡前他去拿过敏药，看着药盒上的“花粉过敏”四个字，又想起摄影包里的那包勿忘我干花，到底还是没舍得扔，重新塞回了侧袋里。
　　反正只是干花，闻不到味道，不会过敏的。他这么想着，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才睡着，梦里好像有个人蹲在花丛边，抬头对他笑，脸却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