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今天也要造反》晚风入梦

53、第五十三章 服众

　　自从痴傻太子去京口赈灾，落水失踪后，身为太子属官的王随之便也辞去官职，到处寻找太子的下落。

　　尽管王随之多年来也没怎么露过面，看他容貌与王衡有几分相似，所以还是让人一眼便认出来身份。

　　这就有些微妙了，王随之出现在这里，难道王衡就一无所知吗？那么昨天夜里的惊变，和今天宫中的诡异氛围，是不是和王衡有关系？

　　难道是王衡与谢良联手了？一众大臣心里惊疑不定，目光在王衡与谢良身上来回逡巡。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啊！王恒的妻子是谢良的亲妹妹，这么多年来，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也算表面和谐，如今怎么没有联手的可能呢？

　　看来这朝中的形势又要有变化了。

　　众臣沉浸在对王谢联手的猜测中，竟少有人注意到走在王随之前面的那为首之人。一直到那人在皇帝的坐台旁落座，才有不少人察觉情况不对。

　　这人到底是谁？他们竟然从来没有见过。

　　眼下形势不对，大家也都不敢交头接耳的议论，只能偷偷打量着最上方的那陌生青年，见其与皇帝的容貌相似，又与谢良的容貌相似......大家的脑海中不约而同指向了一个猜测——失踪已久的痴傻太子裴承稷。

　　可太子不是已经死了吗？就算没死也该是个傻子呀，怎么可能如今这副精明的模样？他们偷偷去往王衡的身上瞄，希望王衡能给出他们一个答案。

　　但王衡能给出什么答案呢？他对今日之事也全然不知，甚至不知道自己那个儿子来了宫中。

　　他们两个的确是亲父子没有错，可王衡对妻子谢灼感情一般，也不怎么喜欢这个不听话的长子王随之。所以哪怕王随之后来辞官去找太子，他也只是稍加劝阻，便不理会了。

　　父子感情淡漠至此，那么王随之做了什么，王衡又岂会知晓？

　　他只能凭借着王随之往日的作风，以及上首那青年的容貌，做出一二猜测，并没有比别人多得知什么消息。

　　今日王衡面对这样尴尬的境地，心中极为怨愤。这个逆子总是和他作对，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道提前与他互通消息。他一时想起昨夜王家宅邸被乱军包围，更是气结，恨不得当场拂袖而去。

　　裴平安坐在上手，目光在众臣头上流转，眼见着王衡的脸色越来越差劲。他忽然笑了声：“太师可还记得孤？”

　　听见这一句话，王衡便再也没有侥幸疑虑了。他不明白裴平安怎么还能活着？更不明白裴平安为什么恢复了神智？

　　但他知道眼下自己已经落入了裴平安的掌控中，没有办法装聋作哑，只好硬着头皮道：“您可是太子殿下？”

　　裴平安哈哈大笑，对谢良道：“外祖父，孤就说太师怎么可能把孤给忘了呢？孤幼年时有三位老师，最与王太师亲近，当初也是我们一起去京口赈灾的。”

　　“臣有罪，愧对太子。”王衡顷刻间汗如雨出，不等裴平安说笑完，立刻从跪坐的姿态转为伏身跪拜，“当日船上突然失火，臣也在江面四处寻找太子多时，只是苦苦没有您的下落。”

　　裴平安一点也不信王衡的话，那可是朝廷最好的大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失火呢？而且那日失火的时候，他还遇到了刺客。

　　要说此事与王衡毫无关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就算不是王衡下的手，但王衡也必定知情几分。

　　可现在不过是因为王衡深陷宫中，联络不上建康城外的人手，才在这里与他虚与委蛇，装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一样。

　　裴平安在心里冷冷嘲讽，脸上却一直维持着淡淡的笑意：“孤明白。”

　　王衡还等着裴平安多说几句，自己好见招拆招化解此事。可裴平安只说了三个字就不再继续说，便把他晾在了这一边，让王衡好生尴尬。

　　裴平安没有再理会王衡，也没有制止他下跪，而是看向众人笑道：“好在上天眷顾孤，今日孤才能重新回到建康城。唉！偏生陛下与孤刚刚父子团聚，精神一松懈下来，便病倒了。只能由孤代为主持朝事。”

　　此言一出，当即御史中丞便坐不住了，直言道：“昨日陛下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之间就病倒了呢？臣想亲自去探望陛下。”

　　裴平安看着御史中丞，没有露出任何恼怒的神情，温和地道：“这是应该的。不过陛下在静养身体，也不好有太多人过去打扰。待散朝后，孤会选择几位陛下的亲信重臣去寝宫。”

　　御史中丞没想到裴平安竟如此坦诚，一时之间呆愣住，而后才拱手拜谢。难道真的是他们猜错了吗？陛下没有被太子软禁起来？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买账的，有些人从前依附于顾氏，早已与裴平安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他们深知自己很快就要被清算，此时此刻恨不得立刻挑起众臣对裴平安的质疑、反对。

　　当即有人反问道：“太子打算选什么人去见陛下呢？难道是您的外祖父谢丞相吗？但满朝谁人不知，陛下最信任的其实是顾太尉，理当由顾太尉代表群臣去面见陛下。”

　　裴平安语气毫无波澜道：“好啊，可以让顾绍入宫面见陛下。就怕他不敢入宫，总觉得孤在宫中埋伏了刺客要害他。”

　　那人一噎，心里顿时也惊疑不定起来，疑神疑鬼。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左侧的老者突然开口道：“难道太子真的要枉顾律法，随意残杀大臣吗？”他的语气极为严厉，目光直直的盯着裴平安的脸，丝毫没有怕死的意思。

　　那老者甚至还继续正色道：“此乃桀纣行径，日后太子又如何能担得起人君之责？今日太子做出如此之事，来日必定反臣四起。”

　　“你少危言耸听！”刘策也不认识那老头儿，但也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就是听不得这老头污蔑裴平安，“太子什么时候说要杀人了？”

　　老者眉毛一拧：“你是......”

　　刘策嘴巴一张，根本不听老头说什么，继续叭叭道：“太子可从来没有想过埋伏刺客杀顾绍，是顾绍自己做过这种事，才会害怕有人也对他做这种事，都不敢来上朝。我们正经良民，哪里想得到这么邪恶的做法？”

　　老者听见刘策这话，眉宇间的怒火散了些，脸色却更加难看了：“你这竖子！口无遮拦。”

　　刘策往裴平安前侧方一站，挥舞着手理直气壮道：“哼！当年太子去京口赈灾，那官船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失火？怎么偏生就烧了太子乘坐的那艘船？太子在江上漂泊了数日，才被我救起来，你们真的有仔细寻找过吗？”

　　老者哑然。

　　王衡维持着跪姿，把头低得更深了。

　　群臣有人随着刘策的话沉思，有人眼神躲躲闪闪，也有人惊惧不定。

　　刘策画风一转，阴阳怪气道：“不会吧？不会真有人傻傻的刻舟求剑，太子在哪落水，就只在哪里搜救，根本不知道江水会把人冲到入海口吧？到底是咱们大秦的官员脑子没救了，还是太子落水的事情实乃人为？”

　　群臣无一人敢应答，都装死不出声。

　　谢良开口道：“臣请命彻查当年的事情。若真的与顾太尉有关系，不能因为其与大皇子沾亲带故，就轻轻放下。太子乃国之储君，岂能任人欺辱？”

　　裴平安微微颔首，一锤定音道：“那就由外祖父、太师、御史中丞、廷尉一起彻查当年的事情，务必找到暗害孤之贼首。顾太尉身有嫌疑，暂且停职居家，待查明案子之后，若是无罪方可官复原职。”

　　王衡没想到裴平安竟然让他也负责查案，脑子里还没弄明白情况，有听说裴平安对顾绍的处理。且不说那案子和顾绍真的有关系，就算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但顾绍作为大皇子的母族支持者，太子真的容许他继续为官？

　　与王衡想法一致的人不在少数，他们互相看着自己的左右同僚，满脸皆是疑惑。

　　裴平安淡淡地笑道：“孤失踪的这些年，你们有些人可能觉得孤早已身死，想要另外扶持新的储君，这也是人之常情。孤怎么会记恨你们呢？”

　　方才开口怒怼裴平安的老者叹息：“太子仁德。”

　　裴平安微微低头回应，而后继续道：“以后就是新篇了，只要你们忠心为朝廷做事，过去的事情便一笔勾销。更何况如今内忧外患，孤真的没有什么心思党同伐异。”

　　说罢，他直接从坐席上站起来，下了台阶，停在王衡面前。裴平安俯身，双手将王衡搀扶起来：“随之是孤的心腹，您是孤的老师。希望太师日后不要再让孤失望了。”

　　不知王衡心里怎么想，反正现在是泪流满面，握着裴平安的手：“臣对不住太子，当初没能及时将您救回来。”

　　裴平安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福祸相依。孤落水后漂泊数日，这脑子反而清醒了，未尝不是好事。”

　　“太子......”

　　听了裴平安这话，一部分臣属渐渐对其新生好感。

　　尤其是刚才抗拒厉害的御史中丞，摇着脑袋在心里感慨万千。秦国有这样心胸宽博的储君，日后未尝不会重复高祖皇帝的荣光。

　　现在他也不怀疑皇帝的安危了，或许昨夜真的发生了什么惊变，导致皇帝卧病。并非是太子心怀不轨，软禁了皇帝。

　　裴平安虚虚扶着王衡落座，而后负手面向众臣，语重心长道：“诸位身居庙堂之上，可知如今江北、东南、西南的形势？”

　　众人当然知道一些，却知道的并不算多。自从高祖皇帝驾崩后，秦国对东南、西南的掌控就越来越差，消息传回来也困难。

　　就如东南乱民，他们也至今不知晓情况的严重程度。甚至于裴平安的人都已经霸占了句容县、丹徒县京口一带，朝廷还一无所知。那里离建康城可一点儿也不远了。

　　裴平安将自己得知的消息都一一告知众人，隐去自己霸占几县的事情，最后总结道：“东南已经完全失守了，京口尚且在孤的掌控中，但各地乱民群起相应东南反贼，京口失守是早晚的事情。到时候建康城也保不住了！”

　　“前朝洛阳失守，我们尚且能南渡逃亡到建康城。建康城失守了，还能逃亡到哪里？你们还不知道那些反贼对你们的仇恨吧？别以为能在新朝继续呼风唤雨，怕是城破之日，就得被剥皮抽骨。”

　　“也不要想着能北逃，投降到胡人那里继续做官。胡人是怎么对世家权贵的，你们应该心里有数。北边残存的世家也都已经夹起尾巴做人了。”

　　裴平安这番话说的不算好听，丝毫没有迂回婉转的意思，直接让众人的心上笼罩了一层阴霾。但他也的的确确把真实情况都说明白了。

　　王衡脸色煞白，也顾不得自己平日里的小心思，转头望向谢良。斗归斗，他也知道如今朝臣中能力最强的也只有谢良了。

　　其他群臣也都望向谢良，露出求助的目光。

　　裴平安环顾着他们的微妙动作，便也跟着看向谢良的方向：“外祖父可有什么良策？”

　　谢良拱手道：“臣不敢妄自尊大，确实有一些想法。”

　　裴平安笑道：“孤在外漂泊的这几年，全都靠了子正表兄的照顾，叫您一声外祖父也是理所应当。您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谢良笑了下，看向众臣道：“如今东南、西南虽然乱起来，但大多都是乌合之众，想要解决也不是没有办法。最重要的事情，我们得知道他们为什么乱起来？”

　　裴平安点头：“外祖父所言极是。孤在外的这些年，看多了民生疾苦，大多反民都并非存心作乱，不过是没了生计，被逼着走上绝路。”

　　谢良道：“所以臣认为应该清算荒地，重新给流离失所的百姓分配一些田产，并赦免大部分反民的罪责，只严惩贼首头目。”

　　王衡闻言下意识地问道：“哪里有荒地可以清丈？”秦国的土地十之有八都被世家豪强瓜分干净了，剩下十之有二的土地不是良田，才让那些百姓捞着点汤。

　　谢良幽幽地道：“太师平日里也主管财政、户籍，哪里有荒地可以清丈，你应该比我知道。若是不知道的话，等到反贼攻破建康城，大不了一起死。”

　　“你......”王衡刚要生气回怼，突然想到裴平安还站在旁边，顿时咽下了所有的话头。可是这样一来，他就把所有的世家给得罪光了，琅琊王氏岂不是要被孤立？

　　王衡在心里权衡着利弊，不太想应承这份差事。

　　“父亲。”王随之忽然开口道，“皮之不附，毛将焉存？”

　　王衡察觉到裴平安和众人的眼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霎时间面红耳赤，偏偏他又拿这死孩子没什么办法。他是已经得罪了太子，日后他们琅琊王氏的未来还得指望王随之。

　　王衡深吸一口气，只好硬着头皮道：“臣会立刻统计出荒地。”

　　裴平安笑着点点头，而后道：“孤会先大赦天下、诏告新的国策。待太师统计完荒地，御史中丞带着御史们去各郡县重新分配良田。孤也会派兵沿途保护你们，顺便清缴剩下的乱贼。”

　　“是。”御史中丞没有拒绝，立刻应下差事，说话的语气还特别激昂，看样子是真的想要跟裴平安干出一番大事来。

　　坐在左侧的老者有点犯愁：“可是北边的胡人时刻想要南下，该如何应对呢？若是周会将军还在就好了。”打胡人这种事情，没有人比周会做得好。

　　听见老者这么说，其他人也心有赞同，不免怏怏。周会都已经失踪好几年了，就算朝廷下了通缉令，也一直没有找到他，谁知道还在不在人世呢？

　　裴平安道：“北边的战事孤另有安排，大家先做好手头的事情。眼下是多事之秋，我们君臣上下必须万众一心、同进同退，才能度过亡国之危。”

　　众臣齐声应道：“是。”

　　“若是今日没有其他事，朝会便先到此为止吧。”裴平安点了御史中丞、王衡、谢良和廷尉，随他一起去寝宫面见皇帝。

　　见裴平安主动提起此事，没有丝毫回避的意思，挑选的大臣也确实能服众，众臣便安心了不少。退出正殿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已认可了裴平安。

　　尤其是他们刚一出殿门，便看见候在殿外的孙内侍，惊讶同孙内侍打招呼：“陛下身体如何了？”

　　孙内侍笑道：“陛下这几个月忧虑过度，需要静养一些日子。陛下怕太子刚刚回宫，应付不了朝会，还让我亲自送来托付国事的诏书。我看呀太子颇有高祖遗风，根本就不需要陛下操心，我算是白跑一趟了。”

　　众臣讶异，都去看孙内侍举起来的诏书，确认完真伪后，算是彻底对裴平安放心了。说来说去，都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太子之腹，看起来陛下还挺满意太子这个储君的嘛。

　　有人偷偷拉着同僚小声道：“我看诸位皇子中，没有人能比得上太子的宽博心胸、睿智聪慧，陛下会这样信任太子倒也正常。”

　　“是啊。以前我还觉得大皇子......”

　　“嘘嘘嘘。”那人赶紧拉住了同僚，眼神望顾氏的附庸者们身上瞥。在顾氏彻底倒下之前，他们还不能得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