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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冬月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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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9日,冬月廿二。
宜祈福动土,忌出行安葬。
周善禾照旧翻了黄历本,看到最后,底下还有一行提示的小字,是“子不远行”。
周善禾估算了下,子时是夜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正好是她待在钟楼和离开钟楼的时候。
如果这个时间点不能远行,那她是该待在家里不出门,还是待在钟楼不离开呢?
周善禾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她还是决定先照常行事,等到时候再见招拆招。
这样想着,她收拾着东西出了门。
今日她没有去卖东西,而是转了方向去到香烛店里。
忽略角落里跃跃欲试想要和她玩的小鬼,周善禾挑了一小扎黄色细香、一小叠黄纸,以及两根红烛。
香烛店的老板临时走开了,去到楼上整理货物,让周善禾先等一等。
旁边的小鬼慢慢移到她身边。
她抬起头,语气期待:
“姐姐,和我一起玩吧。”
周善禾定在原地,没低头,权当作没听见说话。
小鬼期待地走近她,又重复了一遍。
“姐姐,一起玩。”
周善禾转过身,靠近内墙的店铺侧门,准备往楼上走。
这家店开了多年,内墙的边缘都有些霉迹,墙皮隐隐地要脱落下来。
靠楼梯的内墙处,有一个深棕色的木柜,上面摆着尊瓷白的菩萨像。
旁边没供着香烛,只是作为香烛店内常见的摆件。
小鬼又默默地缩回凳子上,双手搭在腿上安静坐着,白得透亮的脸颊鼓起,两根扎好的辫子随着低头的动作一晃一晃。
周善禾抬起头,提高了些音量。
“老板,你理好货了吗?”
“来了来了!”
楼上传来一句应声,接着是小跑在木板上的踩踏声。
楼上地面的木板有些旧了,一跑起来,嘎滋嘎滋的响声就拖起长调。
老板走下楼来,接过周善禾手里的东西,算好了总的价格。
周善禾付了钱,就打算离开。
鞋边踢到了一个东西。
周善禾停下动作,低下头,是一颗糖。
糖被玻璃纸包着,闪闪发亮。
“糖掉了,姐姐帮我捡一下吧。”
小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有些可怜。
周善禾没理会她的话,只是继续往前走,但鞋子避开了那颗糖。
“嘿嘿。”
身后的小女孩笑起来,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关上门,周善禾彻底走出了店。
“姐姐,下次见。”
小女孩的声音隔着店门,轻飘飘地传过来。
……
夜晚,周善禾照常提着香烛袋子,走到了钟楼外。
她今晚早来了些,往常都是十一点前半小时到的,今晚才刚过十点,她就到了钟楼外。
钟楼外一如既往地暗,塔楼在黑夜中高高竖着,似乎遮挡完了面前的天。
周善禾努力让自己如常般靠近钟楼,但越靠近钟楼入口,她的脚步就愈发地慢。
脚步停在了钟楼入口。
入口处,右边的小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小香炉。
深褐色的香炉,上面立着两支红色的细香,不长,像两根手指在向上指着。
周善禾盯着那个新冒出的香炉,目光停顿了几秒,又很快扭头移开了视线。
钟楼顶层的阁楼口,方理安一如既往地飘着在附近,等待着人的到来。
周善禾提着香烛袋子走进阁楼,低着头,轻声说了声“我来了”,便往里走进。
她刻意地不去对上方理安的目光。
这个在她眼里不人不鬼的存在,相处行事明明温和平静,但昨晚夜祭的法事又荒诞阴气,实在让人不由得抵触。
周善禾不知道,那天晚上对方究竟有没有看见自己,但她不提起,想来对方也不会先主动提起。
她思绪杂乱着,在地面摆放蜡烛的动作也没停顿,很快摆齐了一圆圈蜡烛。
背后隐隐地有寒气透过,是方理安又飘到了她身旁。
“阿禾。”
方理安在背后叫她。
周善禾没回头,仍旧低头盯着地面的一圈蜡烛。
此时此刻这副景象,像极了她以前听过的恐怖传闻。
鬼在背后叫你,不要应。
周善禾牢记着这个道理。
她低头摆弄着地上的一圈蜡烛,其实已经全摆好了,但她还是仔细调整了一遍摆放位置。
“你在做什么?”
眼睛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白色布料,方理安已经飘到了她面前,距离只有半米不到。
周善禾瞥他一眼,没办法再装聋,只好简单回答道:
“我在摆蜡烛,位置有些歪了。”
听见这话,方理安伸手出来,伸向地面蜡烛的烛身,轻轻地挪了一下。
周善禾的手还握着蜡烛的烛身,方理安伸手过来时,她下意识得要缩回手,反而让两只手相碰到了。
周善禾的掌心蹭过方理安的手背,很凉,但也很柔软。
来不及感受对方的手,她的第一反应是,方理安的手能碰到她了。
按理来说,鬼是碰不到人的。
周善禾想起之前,对方放进她嘴里的那滴血,以及昨晚那个诡异的夜祭仪式。
是哪一个原因,导致他能碰到她的。
周善禾自小就是这“撞鬼命”,能见到鬼不稀奇,但实打实地碰到鬼,只有现在方理安的这一次。
她没办法问,也不能够问。
谁知道问完了之后,对方会不会彻底撕破脸皮,将她拆骨入腹给吃掉。
想到这,周善禾下意识抬眼,盯着方理安的脸看。
这样好看的一张脸,撕破脸皮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想到这,周善禾下意识地抬眼,盯着方理安的脸看。
见她看着自己,方理安很快地扬起一个笑。
很是好看的一张脸,但此刻,他越好看,越让人觉得鬼气十足。
周善禾被他这笑吓得一激灵,很快又将目光收回来。
方理安突然开口:
“你今晚,似乎一直在避开我。”
说这话时,他表情无辜,像是不知道任何内情的样子,甚至显得有几分可怜。
周善禾一时间想不出什么理由,只能随意梗塞了他一句:
“人鬼授受不亲。”
“可是,你都喝过我的血了。”
方理安的语气慢慢悠悠,表情还是那么无辜,但这话着实让人感到瘆得慌。
周善禾回道:
“我也喝过别的血。”
听见这话,方理安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在意。
“你还喝过什么?”
周善禾自然地答道:
“鸡血、鸭血,多的很。”
“我跟它们怎么一样!”
方理安的音量难得提高了些,表情看着没怎么生气,只是语气还有些闷。
周善禾小心地安抚他:
“我知道,当然不一样了,你跟大家都不一样。”
她本意是想安慰他的,但不知面前的鬼理解成什么了,眉头皱得更紧了,表情看上去有几分委屈。
趁他低头的功夫,周善禾瞥他一眼,本着说多错多的道理,周善禾打算保持沉默了。
她悄悄地挪动脚步,而且坐到了原来的木椅上,快速闭紧了眼睛。
阁楼里再次变得安静,周善禾坐在木椅上,后身靠着椅背。
感受着这实际的触感,她才能觉得现在是真的安全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善禾感觉耳边擦过一阵风。
“快到十一点了。”
周善禾睁开眼,面前亮着一片光,是方理安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手电筒,往这边照着光。
她坐起身,走到原先摆好的一圈蜡烛前,方理安跟着飘到身旁。
楼外响起了两声钟响。
钟声响起,周善禾快速地动作起来,将地面的一圈蜡烛全都点燃。
方理安今晚反常地没去吸食香火,而是跟着飘过来,更加贴近了周善禾。
周善禾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看向身侧的鬼影,开口提醒道:
“阿黑,蜡烛都点好了。”
方理安没理会她的话,只是更贴近了些,往她身旁的位置动了动鼻子,似乎在嗅着什么。
“你身上有别的味道,好香。”
周善禾的表情顿住了。
她不明白对方的意思,难道是作为食物的香吗?这个鬼这么快就等不及要吃她了?
这样胡思乱想着,方理安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说完这话后,他便从身边飘走了,重新去到了蜡烛圈里吸食香火。
周善禾看着他吸食香火的背影,不明显地吸了吸鼻子,怎么也闻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香味。
于是,她更笃定了对方是作为一个鬼在馋一个人。
周善禾悄悄地走远了。
她站在角落,安静地看着不远处的鬼影动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方理安停下吸食香火时,她立刻准备动身打扫。
方理安看着她走近,直到周善禾拿起扫帚要打扫的那刻,他突然伸出手打断。
“等一下。”
周善禾停在原处,手里还拎着扫帚,看着距离不到半米的方理安,以及他伸向前的那只手,等待着他开口。
方理安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飘近了些,原先隔在中间的那只手抬起,在周善禾头上点了一点。
红得像朱砂的一点,布在额前。
周善禾看不见额前的状况,只觉得这带着点灰烬的味道,不烫,像是他手背一样冰的触感。
她该躲开的,但这点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冰冰凉凉,像是夏日暑气时的一丝寒气,浸润住全身的燥气,让她整个人舒服起来,完全地安分了。
手指在额前停了有一分钟,方理安收回手时,她还有些不适应。
“这是什么?”周善禾问。
方理安看着她,似笑非笑道:
“是对你有用的东西,以后出门小心点跑,外边的脏东西多。”
周善禾愣了下,不太明白,但还是应了声“好”。
她抬起手,试探着想要摸一摸额前,看看是什么东西,但被方理安制止了。
“别担心。”
说这话时,方理安伸手握住了她抬起的那只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
周善禾停住了动作。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碰到鬼了。
他到底做了什么,突然能够碰到人的实体了。
周善禾没挣扎,只是假装没发现对方的不对劲,状似无意地问道:
“阿黑,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方理安并没有要解释的样子,他随意地回道:
“夜深了,入夜本来就很凉。”
一人一鬼各怀心事,都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这个话题。
在这种时候,两人鬼总有着相当的默契。
两分钟后,方理安先开口了。
“你舍得看我了吗?”
周善禾闻言,下意识又低下头。
“你今晚,一直在躲着我。”
方理安继续补充道。
周善禾犹豫了下,出于掩饰的心理,她不得不抬起头和鬼对视。
抬眼时,正对上方理安紧盯着她的目光,眼睛一眨不眨,像个不依不挠要说法的痴缠鬼。
“只是两天没见了,有点陌生……”
周善禾小声地辩解着,同时努力保持着自己的视线和他回望,试图让自己此刻显得更有说服力。
方理安看着她,眼神带了点笑意,开口的语气慢慢悠悠。
“那你现在再看看我,还好看吗?”
他这会儿的语气神态太过自然,像一个要钓人的钩子,将人引到面前的陷阱里去。
额前被点过的那处位置,此刻在隐隐发热着。
周善禾分不清是因为现在过于紧张,还是旁的什么因素。
鬼使神差地,她真的就盯起面前的这张漂亮脸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每一处来。
冷白的皮肤,上挑着微微勾起的唇角,锋锐挺立的鼻,立体漂亮得鬼气勾人的脸。
无疑,方理安是长得很好看的。
他还是人时,就已经好看得出众。变得不是人后,身上的那种鬼气又给他增添了一种妖异的勾人感。
“你很好看。”周善禾诚恳地答道。
方理安的笑容加深了些,周身的气质更加温和,冲淡了些许先前的奇怪之感。
“那下次,不要再和我说陌生了,我会不安心。”
周善禾思考停滞了几秒,她没想到自己刚刚随口一说的理由,会被对方这样回应。
她轻声道:“我知道了。”
两人站在原处,没有再聊天。
见他没有要继续开口的样子,周善禾重新提起来扫帚,开始打扫起地面的香烛烟灰。
只是,周善禾悄悄地往旁边瞥了一眼,手里打扫的动作又放慢了些。
她今晚着实不想再和鬼接触了。
在这样刻意放慢的动作下,周善禾终于听见了钟楼新的两下钟声。
“咚、咚——”
在听见这两道钟声的同时,周善禾立刻将手里的扫帚扔到墙角,脚步飞快地移动到阁楼出口的方向。
这样迅速的动作,和她刚刚慢慢悠悠打扫的样子比起来,显得很是突兀。
“到点了,我该走了。”
周善禾头也不回,语速飞快地开口:
“阿黑,明晚见。”
“明晚见,阿禾。”
走出阁楼,楼梯一级级往下走着,终于走到了钟楼外。
周善禾走出钟楼的第一件事,便是抬起手来,要将额前那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擦去。
可她的手在额前摸了又摸,除了一片光滑的皮肤,什么也没摸到。
伸下来的手指上,也是干干净净的。
她想起那句“是对你有用的东西”,想起那状似香火烟灰的味道。
又想起夜祭仪式时,做法的师傅直接吞下的那点香灰,以及方理安当时背后的那个黑白婴孩魂。
鬼使神差地,周善禾学着做法师傅当时的动作,将碰过额前的一根手指伸到前,放进嘴里含了含,模仿着吞咽的动作。
明明手指上什么也没有,但此刻,她却诡异地觉得满足。
夜间的风很凉,轻柔地吹过来,像是母亲紧贴着在哄睡婴孩。
周善禾的额前又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