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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秀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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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我便知道这一世他不会善终。
前几日重华帝君向我询问关于那位新贬下界的仙君的终局,碍于帝君身后势力的恫吓,我嗫嚅着。“千刀万剐。”
帝君轻轻“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我诚惶诚恐地送走帝君,趴在冰凉的地面,半晌不敢起身。
又过了几日,南府君的随从瞧见我心有余悸的模样,笑道:“不过千年,你怎么如此胆小怕事起来。”
我张张唇,想要反驳,脑海中转过不知多少人间时听过的骂人俚语,最终景象却定格在那一日的火海中,赔笑道。“上君又不是不知我的难处,我也是识时务吗!”
对方只是略带鄙薄的瞧了我一眼,兀自转身离去了。
东海龙王的儿子又被查出想要造反,深渊中的鬼帝随之异动。东南山府的诸仙再度请愿请求搬离岱山,另行开辟仙居。大商紫府中的哀乐声更浓了,整个仙者共治的统治秩序摇摇欲坠,只需轻轻一推,统治五界长达的七千年之久的共治体系就要淹没在时代的洪流之中,剩不下半点残骸。
青帝请我过府,我默然不敢回绝,只好带上自己保命的所有的家伙物什,颤巍巍地走向桃花秘境。青帝相较于一千五百年前时我见她的面容,并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中的光更加哀恸。昔年种在青城山巅的神人古桃,再开不出半朵艳华。
“多年不见,你在西停渚过得还好吗?”
“一切都好。”
“那就好。”话至此,我们之间便再无可以拿以寒暄的话题,只有长久的沉默流淌在桃花秘境的深处,外围的桃鸟鸣声不断。
等待多时。“他呢?”她终于哀戚地向我打听他。
我握紧手中可以转瞬遁逃的木符。鼓足了天大的勇气,向她说了实话。“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青帝惨白的脸色罩上绝望的阴翳。“我为仙府征战多年,竟然……”桃花秘境地动山摇起来。“尊者好魄力!”
青帝自绝,仙府丧钟响彻九天十地。
鸣佩叮当,黑衣深沉。“你告诉她了。”
我自知罪无可恕,不敢辩解。只好伏地认错。
“青衣的性子还是那样烈性。”这是我在上诛仙台时听见的最后一句喟叹。
青帝的名字我都快记不起来了。原来这位曾为仙府立下赫赫战功的战神,唤青衣啊。我呢?我的人间名号是什么?天雷轰然而至的时候,我恍然记起。“东舜。”
鬼帝的笛声已经传至耳畔,我明白仙府终究要灭亡了。
……
“青衣。”长安西坊中的成衣铺子走进一位长身玉立的公子哥。开口便是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这可难为坏了刚来的堂倌。只好作揖赔笑道。“不知公子来此为何?”
公子哥瞥他一眼,不肯再多施舍半个眼神。“叫你们东家出来说话。”
堂倌自认为得罪不起这些纨绔宦儿们,只好躬身往里走,去叫自家正在同新买的扬州瘦马调情的东家,最多不过几句训斥。
“东家,铺里来了一位不好惹的公子哥,指名要见你。”
完事良久的王佬儿,懒洋洋地下床去。一面穿衣,一面漫不经心地回道。“再世的罗锅,不禁半点柴,这点小事也要来麻烦我,我要你何用?”
“千面的菩萨一个身,什么妖魔鬼怪。长成什么模样?”、
“高身量,玉面容。黑衣裳,通天冠。”
“惨了惨了,竟是这个魔王。”王佬儿急忙束好衣带。“那人等了多久?”
“半柱香不到。”
“火上的蚂蚱,早晚都是完了。你个该死的猪猡,怎么不早点回禀!”
堂倌阵阵委屈。“东家,你也没问啊!”
王佬儿顾不上与他争辩了,忙忙地走到前厅去。脸上褶出一朵太阳花来,咳了数次嗓喉,捏出一副谄媚腔调来。“哎呀,李公子怎么亲自来了?什么天大的事,只要李公子你吩咐一声,我等刀山火海都为公子效劳的。”
李钰转过身来,面上黑成一片。“哪里哪里,若不是今日我亲自来访,只怕我的东西就要在贵人身边生根发芽了!”
“咳咳咳……”病色来得凶猛,弱柳扶风的气度霎时迭生。“恕罪恕罪,这几日小老儿身体抱恙,以至于耽误了公子的大事,还望公子见谅!小老儿感激不尽。”
李钰放缓神色,不再纠缠问罪一事。“我定做的青衣呢?”
“咳咳咳”王佬儿又咳了几次大响动,似要将屋檐上的瓦当震颤下来。“李公子恕罪,实在是贵人您要的青衣成品太好,小老儿已经将手下顶好的绣娘手上的活计都停下了,连日都在赶工,可……咳咳咳……”风拉箱般地喘上几声。“公子能否再宽限几日,再过五日,小老儿定然能将青衣奉上!”
李钰不悦嘲讽。“一日又一日,怎么难不成你比皇宫里的……”玉面容上浮出一点惧色,“好吧,再宽限你几日就是!”
李钰转身阔步离去。坊外的随从早已等候多时。
“爷。”两人齐刷刷地高低声唤道。
“回府。”李钰跨鞍上马。
镇国公回府的时候,听见自家孩子的糟心事,疲惫地摆手。“让那个孽畜来见我!”
李长锋没擦完自己脸上的脂粉印便凛然无畏地来了。镇国公气得跳脚,抡起手上的铁木拐便要打。“爹爹!”李长锋极速跪地,面上万分庄严地涕泪四流。“我错了。”
镇国公哀叹长声道。“若是你娘在天之灵看见你如今这般模样,怕是要从棺材板里冲出来给你扇掉你一口门牙的。”
李长锋无畏地腹诽。“我那连拎跟绣花针都嫌浪费自己伟力的阿娘?”
镇国公透过阴翳的左眼,寻摸出自己妻子早年的面容在一片水雾中逐渐与眼前的小儿子重合,内心戚戚。“过几日,六皇子的冠礼就要举行,你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六皇子?”李长锋利敛去面上的玩味笑容。“六皇子早就已经同定远侯府的大公子有了山盟之约,我去给他们添堵吗?”
“定远侯府?”镇国公扶着桌案坐下。“看来我是老了,算不动了。”镇国公想起前几日的大儿子送来的证据,悠悠然道。“扬州瘦马已经诸事具备,你不要在紧要关头再惹出什么风波了!”
李长锋撇撇嘴。“大哥一天到晚地东跑西颠的,连自家亲妹的婚礼都没坐热,父亲也真是偏心。”
“你这泼猴,若不是你大哥颠簸劳累,哪里来的我们平安度日?你倒好还埋怨起来了!”
李煜恰巧听见两位顽童的打趣之语,推门笑道。“哟,说什么呢?等着我不在,好一同埋汰是吧?”
镇国公笑得有若弥勒。“大郎回来了!”招手唤人上前。“正说朝中事呢!”
李煜恭谨坐下,挨着自家三弟,身上的更露气息拂了对方一脸。“大哥这是从哪里来?身上好重的露汽。”
“去了一趟东郊,回来路上经过了一片枫树林。”
“东郊?”李长锋笑得欠揍。“王晁要是知道大哥你这样算计他,怕是立时三刻便要冲过来给你几个大嘴巴子吧!”
“我不去找他的麻烦,他就该烧香拜佛了。”
“别斗嘴了!……大郎,如何?”
“我此去还有一个意外发现。”
“什么?”
“中都郡侯的四女。”
镇国公略微睁大左眼,渗出半分不可置信。“当真?如此的话,他的罪只怕更大了!”
“只是这件事到底不能交由我们去揭发。”
李长锋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玉珏。“东都侯府的六公子近来入了吏部,根基未稳,他有个宠爱的妾室,娘家人恰恰来自中都郡。”
二人转眼看他。“三弟这是打算借刀杀人?”
“绕上几个弯子,再怎么也怀疑不到我们的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