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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5、与凤七十八 好死不如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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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砸在地上时,瑶迦只感受到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感觉出什么痛意,有什么纷杂的声音乍然闯入耳膜,如同裹了层湿布,闷入密不透风的罐子里撞击传出来似的,总之就是听不真切。
却不妨碍她觉着这声音太杂了,杂得好似什么都混在一起,搅和成一锅粥,乱糟糟……不,不对。
想要再次沉入梦乡的瑶迦眼疾手快地拽住那一丝清明。
为什么会乱?
少爷已经进了密室,阿涟姑娘已经被她哄睡,族村内护村大阵开启着,夜深人静时刻,该是修生养息时分。
为何会有这等杂乱的动静?
混沌的念头戛然而止。
瑶迦的意识后知后觉清醒了几分,没等她继续思索,脑袋里又似沉了铅,有什么东西不由分说地又要拽着她沉入黑暗。
她死死抓住清明的意识,与黑暗对抗。
这与平日也没什么区别,为什么她会又累又困?
不该如此,不应如此。
她自来睡相不好,一摔便能摔得痛醒,为何今日没感知到多少痛觉便罢了,还感到如此疲累?
眼见大脑昏沉,意识径自往深处遁,瑶迦没再犹豫,努力积攒浑身所剩不多的气力,勉力扯起沉重的头颅,悬空,松劲。
——砰。
发沉的脑子似乎感受到了一丝痛意,身体里好似也多了一丝力气。
瑶迦未停,坚持不懈。
砰、
砰、
砰!
沉闷的痛慢慢驱散混沌,瑶迦的脑仁嗡嗡疼,眼前直冒金星,但好在,眼皮不沉了,身体的掌控权也回来了。
她撕扯开疲倦下坠的眼皮,眼前从模糊到清晰。
屋内空无一人。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木地板的陈旧味儿入鼻,外头的声音终于清晰入耳。
喧闹,嘈杂。
并非欢声笑语,而是一派兵荒马乱。
高亢刺耳的人声,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有人在呼救,有人在奔逃,还有……厮杀喊叫!
瑶迦乍然清醒。
这些声音遥遥传来,并不在近处,她的周遭死一般的安静。
护村大阵已开,这时候整个族村固若金汤才对,为什么会有如此杂乱的好似有人入侵了族村的声音?
还有,若是有人入侵,少爷这方院落理应也有人防范,不该这般安静。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不祥的预感灌入心头,瑶迦勉力撑起自己软弱面条的身子。
她一面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想着睡前不寻常之处,一面跌跌撞撞朝着门口奔去。
不寻常、不寻常……
活计她做了,是照常要做的那部分,不多不少。
早食午食也寻常。
最近天气热了,院里开始备了常年会在暑热时分用的冰镇绿豆汤。
这是先前阿涟姑娘离开的时候都喜欢吃的甜食。
前些日子她回来,院落里也早早备好了。
以前她养伤的时候,睡前,她总要喝一碗。
前些天她回到族村,还伤心欲绝,瑶迦为了哄她开心,照例端了绿豆汤给她吃。
她终于有几分开怀,只不好意思,不想自己一人吃,便拉着瑶迦,乃至整个院落的侍从都一起用了那一大盆冰镇绿豆汤。
若说不寻常,便只有这一处了,可这是不寻常之处吗?
明明他们前些日子也有一起在用,也都没事。
怎就偏偏昨夜出了事?
如若不是这一处异常,瑶迦那嗡疼的脑袋又寻不出别的蛛丝马迹,只能抿住嘴唇,止了发散的思绪。
到底是不是,只要打开这道房门,到了隔壁屋中去,看那姑娘是否还在远处便就知晓答案了。
瑶迦这般想,并起两指,逼出几分力气给自己点了穴位,又运起体内灵力将身体内令人昏沉的玩意儿逼出去,寻出九分的清明和力气,踩着发虚的步子行至门前,伸手一把将眼前的房门推开。
屋外天色阴沉,空气浑浊,明明眼前没什么尸体,浓重腻人的血腥气却往鼻腔里钻。
瑶迦的心彻底沉坠下去,有什么东西在脑内轰然炸开。
她来不及多想,即刻旋身朝着隔壁奔去。
隔壁的门大开着,几具尸体横陈在地,皆是熟悉的面孔,被人一剑封喉。
瑶迦心尖发抖,匆匆往地上扫一眼,没寻到芳姑,踩着匆匆的步伐朝着挂着珠帘的内室而去。
帐幔扯开,床榻间空无一人,只余淡淡的甜香。
瑶迦伸手往床榻上一摸,不十分冷,还有一丝余温。
床榻的方寸之地内没有任何血迹,被褥并不凌乱,尸体只横陈在外间,说明,阿涟是自己走出去的。
亦或者,很有可能的是,阿涟……杀了他们。
为什么?
想起他们一起喝的绿豆汤,想起阿涟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再往前,脑海里一张冷漠平静的面庞一闪而过。
瑶迦心头一颤。
如果、如果,这一开始,那阿涟救下少爷就是一个局,一个设计他们凤族村覆灭的局,那么……
少爷!
心头的那一股不安到达巅峰,瑶迦没有半分犹豫,抬步就朝着西院奔。
这里是东院,是少爷起居主院,西院则是书房议事重地,也是密室所在之处。
密室的位置,少爷只告诉过贴身亲近之人,比如芳姑,瑶迦之所以知晓,是自己猜出来的。
为了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少爷总会一个月挑出十天左右去密室修炼闭关。
凤族村之人根骨奇佳,天生灵脉,自己就能滋生灵气温养自身。
修炼与否全看自己抉择,便是不修炼,也能拥有数百年的寿命,若是成为修者,可凭借修为深度,活上上千年上万年。
活得太长没意思,是以凤族人并不喜修炼,兴致上来了,自己挑自己喜欢的学识自学,并不精通,只懂个皮毛,倒也自在。
被选定作为继承人的少爷选择并不能由心,为了凤族,他必须自身得强大。
记忆里,她曾有好几次见着他钻进西院的书房里没有动静好些天,不许人打扰,便猜出来,那密室在书房。
三步并作两步,瑶迦脚下生风往西院赶。
一路都能瞧见三三两两的尸体,横陈在青石板上。
没有多少挣扎,都是脖颈清晰横了一条一指宽的血痕,汩汩鲜血从里头淌出来,染红青石地板,宛若炼狱。
瑶迦闻见的血腥味便是从这一具具尸体中出的。
眼前干涩发疼,心尖抽抽,惶恐不安的情绪溢满心头,她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
漫天的血雾挥洒,肢体破碎飞扬坠落,嘶吼与尖叫几近刺破耳膜。
等她被不知名的台阶绊了一跤,眼前幻境似才堪堪消散。
面前两扇门半阖,书房到了。
看着那半敞开的门缝,瑶迦几近浑身发抖,指甲在手心掐了又掐,才逼自己走进门里去。
书册落了一地,书案后头的书柜往两侧大大敞开,露出幽暗的裂口来,那里头幽深看不清详景,黑逡逡的,恍若深渊巨口,人孤身一没进去,便被吞了。
瑶迦此刻却是全没了对这未知黑暗的恐惧,要说怕,便也是怕这里头寻不出自己想要找的人。
她不作任何犹豫,深一脚浅一脚就迈入了那一片黑暗中,运起灵力周转自身供她在黑暗中视物,脚步却半分都未停,交叠出最快的速度。
眼前石砖一片片从耳旁飘过,终于,甬道到了尽头。
她一头扎入一个尚且带着昏黄光亮的空旷之地。
石壁灯火通明,中央一座神像贴着石壁,神像前是一个个幽深挂着牌位的壁龛。
青年跪坐在牌位壁龛前生死不知,半身染血,身旁还卧了一具尸体。
瑶迦奔自近前,看清了青年旁边尸体的模样,血红的,像是个血人一般簇着一张苍白如纸的干瘦面庞。
熟悉得令人绝望,是芳姑。
“少……爷!”
瑶迦颤巍巍伸出手置于青年鼻下,感受到有清浅的气流拂过,心才稍稍安下一分。
她轻轻托起那似乎没有了重量的头颅,看清那张苍白面庞唇边的血丝时,心头又是一紧,一手急急抓着他的脉搏查探情况,另一只手从她自制的储物袋里面翻。
气血亏虚,脉象紊乱,灵力乱窜,是走火入魔之相。
她想也未想,掏出各种自己配的,叫人炼出来的补气固本养灵等等的丹药一股脑往少爷的嘴巴里塞,又运起周身灵力给怀中人施去大半。
堪堪做完这些,头顶的天穹俱颤,地面也跟着抖了三抖,惊得瑶迦慌忙将人往自己的怀里按。
“阿……荚?”
“少,少爷?您醒了?”
瑶迦嗓音发抖,却是又惊又喜,“您,您怎么样?”
青年空洞洞一双眸看着穹顶,里面是灰败的绝望,“血……血被抢走了,是我识人不清……密室快塌了,你……走罢。”
看着青年这般模样,瑶迦的心口突突的疼,她张口,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不想另外一股气焰涌上心头,好似有什么一瞬夺走了她的身体控制权,令她口不择言,
“所以呢?所以您就打算在这等死是吗?不想复仇是吗?!”
青年眼眸颤了颤,却没答话。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如同打开闸门的泄洪口,后头的话倒豆子一般倾斜而下,颇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
“您在这选择等死,问过我们族人吗?那么多人为您而死,您难道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吗?!”
“活着,活下去,他们那话本子说的挺好,好死不如赖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您得复仇,少爷,这就是您的选择,这是您的命,既然是您开的头,便由您结尾,是您引狼入室,那就得由您来手刃那一匹饿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