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职场这蹚浑水》彼岸.林

2、布丁提醒我HT集团是个大染缸 但等我知道

　　布丁是小名，原名李笑笑，HT集团人力资源部的招聘主管。应了名，布丁爱笑，阳光，住同一栋公寓楼同一个小单间的我们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我搬进宿舍的第一天，我们便天南海北地侃，直到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起床洗刷时，我脑海里蹦出布丁前一夜的“警世良言”。她说，HT集团是个大染缸，涤来染去的，再纯粹的一块白布也会染上色彩，你季向彤还是块白棉布，即使上了色，也要一如既往地红，红成绚烂，不杂一丝异彩。
　　头头是道！布丁就适合做人力资源，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可是历史的车轮碾过，熙来攘往的社会就是个大染缸，HT集团，小巫见大巫去了吧。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布丁在前，我在后，我为和这个多虑的小女人成为小姐妹笑逐颜开、心花怒放。
　　不远处传来吵闹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声。
　　女声断断续续哭诉：“真不是我说的，借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嘴碎，你再查查，真不关我的事……”
　　随即是男人愤怒粗鲁的辱骂声，句句带脏，不堪入耳。
　　女声这回停止了哭泣，吐字更加清晰：“也罢！人做着、天看着，纸终究包不住火，我看这把火能烧多久……”
　　人群一阵吵吵嚷嚷，我探头，看见一矮矮胖胖的中年女人连着行李被推出厂区。布丁一脸淡然，拉了我往写字楼赶，“就快迟到了，见多自然不怪！”
　　一整天，我的脑海里反复浮现中年女人带着哭腔的哀求和离去时怨恨的脸，再次联想到布丁的“警世良言”，其实不无道理。

　　HT集团力推新品牌，整个品牌推广中心忙成一团，我努力克服初来乍到的不适应，尽心竭力投入工作。偶尔，会和布丁在MSN上聊几句，但更多时间，用来写新方案和策划稿。日子不疾不徐，两个多月里，上班、下班、加班，每一个明天都过得很像今天。但我热爱这种单调的重复，因为我热爱这份工作，每次看着自己策划专题稿顺利通过，心中如释重负，喜悦蒸腾！
　　许多人以为，周一是人心理和生理的双重“过渡期”，双休日后，人体的生物钟还没调节过来，转瞬之间把休闲状态切换到工作状态，必然引发令人懊恼的“周一综合症”。
　　而我，忙碌的巅峰直指星期二。临品牌订货会的日子屈指可数，前期筹备工作纷繁冗杂，事无巨细，皆需团队每位成员胸有成竹；企业内刊完刊日期尽在咫尺，稿件编辑、版面设计于作为执行主编的我不容懈怠；领导急用的品牌订货会发言稿尚未完成，写来更需字斟句酌……许多大事小事杂事琐碎齐齐蜂拥而来。我在MSN上告诉布丁，午餐为我带上一份工作餐，我要分秒必争见缝插针无孔不入，在有限的时间内激发无限的潜能。
　　布丁善意地取笑我，HT集团就我一人工作狂，连午饭都顾不上，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下班后办公室很安静。没多久进来一位年轻的女子，女子犹犹豫豫后还是坐到我的桌对面，她找我。
　　“我知道你每周二都不午休，我思虑良久还是决定找你。”
　　我打量对面的女子，二十出头，肤白，齿白，黑的是一头离子烫过的黑发，五官没有特别之处，却搭配得很匀称，她说她是HT集团生产系统第五车间的操作工。
　　“嗯，你请说！”
　　我主编的企业内刊有“员工天地”栏目，每个月找我诉说喜事乐事烦恼事的员工很多。布丁曾说我是情感垃圾桶，换了她，非要消化不良不可。我却总是被那些默默无闻做着单调乏味流水工序的员工们的诉说打动，每一个平凡背影后面，都有一颗憧憬美好的心灵。愿望常常很卑微，但挡不住灵魂变得伟岸。
　　女子却欲言又止，抬眼看我，又低下头去。
　　我起身为她倒水，递给她，鼓励她有话直说。她再次抬起头来，和我认真地对视，久久又低下头去，瘦长的十指扯着自己的衣角，欲语还休。
　　我心想，又一个暗恋中孤独而隐忍的女子吧，这样的女子，敏感，多愁，开口艰难，但是一旦开了头，倾诉会向卸了闸的洪，源源不断。我决定耐心地等她开口，她是下定了决心来找我的。
　　布丁却在这时候带来我的工作餐。对面的女子看布丁过来，略带慌张地起身，脸隐隐地泛红。
　　“要不，你先午饭。我下回找你。”她又一次低下头去，给布丁让位。
　　“没事，你说，我听着呢。”我知道，有第三个人在场，腼腆如她再倾诉显然不可能。也罢，我手上的工作正多，推一推时间也行。
　　她去意已决。临走，我说要不我给你留个电话号码，你可以打我的电话，或者发信息。她点头，记下我的号码匆忙离去。
　　布丁见女子走远，边帮我打开便当盒边说：“第五车间的老员工，下月初正式荣当车间文员，还是你的小老乡，叫许小年。”
　　“嘿，不简单呢，人力资源界你算是不折不扣的潜力股，升值空间巨大。”我打趣布丁，HT集团每天都有新人进来，记住每位新职员的资料，不是件容易的事。
　　布丁却说，这次不同。
　　中专毕业的许小年刚满18周岁就进了HT集团当操作工。在第五车间里，安静的许小年算得上优秀，内敛，尽责，与同事相亲相爱，她的拔尖有口皆碑。许小年每年都报名HT集团一年一度的内部人才招聘考试，过关斩将顺利进入面谈，只是每次面谈过后的晋升名单中，从不见她的名字，比她还晚进来的小丫头，好几个从普工一路顺风顺水从文员晋升到专员，惟独她仍在原地踏步。
　　内培外聘，双管齐下，所向披靡。HT集团每年都会在生产系统选拔综合素质较高的员工，考核、面谈、培训、调岗，实现人尽所能、各尽其才。集团生产系统40%的中基层管理干部，皆来自内部选拔和培养。催生一批又一批普工前仆后继接受考核、调岗和晋升的原因，是HT集团生产系统的普工工作时间长，工资却不高，福利也不如办公职员来得好，我曾在三九严寒和炎热酷暑中到过缝制车间，闷热、噪声严重、空气不好，尤其长时间重复流水线上同一道工序的枯燥乏味，让人越发生出对未来的茫然。因此，就像农家子女跃龙门的唯一方式是上大学一样，普工要想在HT集团改变自己的处境和命运，除了参加内部考核和培养，再无更好的途径。
　　“公司的晋升机制非常完善，但是，晋升机会不够公平，这是许多民营企业甚至国营企业存在的弊病，一时半会儿也改变不了。”布丁说，“只是这回，许小年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布丁每年都组织参加HT集团的内部人才选拔活动。许小年是熟面孔，但她清楚记住许小年资料的，是几天前许小年到人事招聘部填写调岗申请表那天，负责人事的同事特别和布丁提过她的“奋斗委屈史”。布丁因此留意过她的资料，特长一栏，许小年写了几个字：绘画，得过奖。
　　我为猜想许小年是个暗恋中的女子而哑然失笑。许小年找我，是急需寻找一个喜悦分享的出口，而匿名在“员工天地”畅所欲言，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事实上却不是。但等我知道时，已时隔三个多月后。那时候，未婚的许小年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她说，怀孕于她，是一颗卵子和一颗精子屈辱地结合，这种结合，就像一块难看的伤疤，永远缝上了她身上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