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钟鼎山林皆是梦1 ...
-
寅山,遍界春花阁。
亡灵很难看见门前的匾额,寅山的大雾将遍界春花阁的时空割裂,一个是属于大禛的残垣断壁,一个是属于混沌时空的藏书阁。
没有亡灵的时候,了了总是待在藏书阁。
刚刚遇见了来自大禛的客人,她便在藏书阁里找到了那位写的书。藏书阁一共有十八层,每一层的书架都有三个她那么高,即便搭了梯子,很多书她也很难拿到。
“大人,怎么不叫我?要是摔了怎么办?”
了了回头,对上一张放大的惨白的脸。
烟杆一下子糊到对方脸上。
“大人啊,您可是地藏菩萨的宏愿化身,他老人家都去地狱普渡众生了,您不能怕鬼啊!就算怕鬼,也别怕我啊,我都跟了您多久了!”
“谢三,我拿得到。”了了一把从阴差手里夺过书,头也不回地向楼下走去。
谢三忙跟上。
“您想知道大禛的消息,自己用水月镜花看看不就得了嘛!”
了了没搭理他,在案前坐下,挑亮灯笼里的火光,翻开手里的书。
“《观纵医书》横贯千年,集古往今来疑难杂症病例及治疗方法……”再往下,每一个案例都极为经典,用药下针也记载详细,还有不同的治疗方案的效果对比。
这是本流传后世的不朽医书。
作者一栏写着“莫怜安”三个大字。
了了的指尖顿了顿,像是失去了兴趣一般,将书仍在身后。
以文字为中心,水纹漫开,遍界春花阁再度变成藤蔓遍布的残垣断壁。
一盏灯笼渐渐靠近。
了了借灯笼的火点燃烟,对着雾中的红衣少女道:“履约之时已到。”
许如馥没料到北方的冬天会这么冷。
从京城北上,途径沧州、朔风、甘裕,离大禛的边界戈陟尚有一天半的路程,许如馥就已经将所有的衣物翻出来裹在身上,手炉片刻不离。
真不知道塞北匈奴是怎么过冬的。
昔日太祖打下江山,定首都,稳朝纲,率领兵马翻过寅山,击退匈奴,将大禛地边界定于寅山脚下,取名戈陟,有屯兵之地的含义,又有“戈止”之意。
许家先辈世世代代都是武将,曾救太祖于危难之际,后一同讨伐前朝、击退匈奴。许如馥的爷爷是当今圣上的伴读,也曾随圣上下黔岭、上漠北,平边境之乱。
许氏一族,可谓军功显赫,但因大禛重文轻武,后期家国平安,许家也交出一部分兵权,渐渐收敛起来。
许如馥是嫡长子,自幼随爷爷学习武艺和兵法,及冠后反倒被他爹送去书院,让他日后走上仕途,当个文官。
那时他被爷爷宠得无法无天,一心想要保家卫国,上战场杀敌。得知爹的决定后闹着去找爷爷,爷爷气不过,让他待在房间,自己和爹吵了一架。
“如今大禛安居乐业,比起舞刀弄枪,如馥更应该考取功名,这样才能为圣上所用,为许家所用。”
“南夷骚扰不断,北匈奴虎视眈眈,可举目上下大禛无一人可挡外敌,我许家跟随太祖征战沙场,更应当负起保家卫国的重任!”
许如馥对偷听来的争吵一知半解,只知道无论是爷爷还是爹,都在为许家、为大禛考虑。
他趴在窗下,被娘亲逮了个正着,索性随娘亲去花园赏花,捕捉院子里纷飞的蝴蝶。
“馥儿是想从军呢,还是想做文官呢?”当他将笼子里的蝴蝶送给娘亲时,他听见娘亲问道。
“我不知道,”在娘亲面前他从不撒谎,“爷爷和爹说的都有道理,可我不明白,什么是为了大禛?”
“一个人、一朵花、一只蝴蝶、一粒沙子,都是大禛,”娘亲握着他的手打开装着蝴蝶的笼子,“但你要守护的,并不是大禛。”
许如馥懵懵懂懂,不太理解娘亲的话。
爷爷和爹的争吵以他去学堂读圣贤书落幕。老人家勉强接了“嫡长子入仕,庶出从军”的说法,谁知往后七年许家子嗣运衰微,竟无一个孩子出生。
所以当戈陟的守城将军兼寅山三郡的知州战死,朝堂上空无一人可堪重任的时候,天子问许如馥的爷爷:“朕许爱卿家有一小辈?”
“回圣上,孙儿年岁尚幼……”
“许家世代英勇,想来令孙也是年少有为,送去戈陟保家卫国,不辱你许家荣耀。”
就这样,许如馥被人从科举的考场抬出来,送上了去往戈陟的马车。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当官也好从军也罢,反正都是别人给安排的路,做什么都行,什么都不做也行。
前提是别死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可就现状来看,比起战死,他可能会先冻死。
“周叔,手炉又凉了,有新的吗,周叔?”天气太冷,他实在忍不住了。
除了马蹄声和风声,外面听不见任何声音。
许如馥心中疑惑,磨磨蹭蹭地从刚有点热气的被窝里出来,掀开帘子下车,发现周围早已大雾弥漫,空无一人。行军队伍消失得悄无声息,他所乘坐的马车像是被鬼魂恶作剧,赶到了黄泉路口——
他下意识侧过头,堪堪避开泛着寒光的剑峰,脖子上被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是谁?”许如馥匆忙后退,脸上慌乱。来人却是不答,剑峰一转向着许如馥再度袭去,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
“侠女,你我无冤无仇,”许如馥借着幼时学的三脚猫功夫狼狈躲避,“为何、为何要加害于我?”
来人穿着粗布麻衣,为了方便小臂上绑着布条,似乎是用了许久,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上用木簪挽了个单髻,从打扮上看不出什么,但四肢纤细、腰肢柔韧,一看便知是女子——从体格和武器看,不是匈奴的女子。
是许家的仇人?还是和匈奴暗中勾结,准备将自己解决在半路上?但她是怎么让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或者说,剩下的将士都去了哪里?
许如馥心中冒出一个猜测。
“侠女是妖?”
妖不妖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因为这一句话露出破绽,许如馥连忙启动袖箭,想来个出其不意。
袖箭射中了对方的左手腕。
“侠女,咱们无冤无仇,你砍我一剑,我还你一箭,咱们两清了,啊?”许如馥一副万事好商量的样子,“箭上有蒙汗药,过不了多久就要起效了,你现在走,我发誓绝对不会跟着你……”
不等许如馥絮叨完,眼前已没有了对方的影子。
他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擦掉额头上的冷汗,而里衣早已湿透。
“这是哪儿?要怎么回去?”他苦着脸自言自语。
“喂!有没有人啊?”
他喊了几声,力气用光了。
最糟糕的是,方才因为躲避好不容易升高的体温又降了下去。
出师未捷身先死……诶,比起冻死饿死,还不如刚才就被砍死,那什么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用胡思乱想驱散饥饿和寒冷,等休息够了才颤颤巍巍拄着树枝起身,望着山顶的方向,爬!
不管怎么说,上去了才能看得见目的地。
没走几步,他听见脚步声,以为是那侠女又回来了,正准备开口,对方先一步说话:“您是?”
许如馥抬头,发现来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叟,背上背着柴火,面不红气不喘的……
再看自己,树枝、喘大气、要死不活。
许如馥:……
“我、我叫许如馥,是朝廷派往戈陟的新知州,半路上遇到妖族,被拐至此处,恶战一番后击退了妖族,却不料迷了路。”总不能说自己打不过吧。
“哦哦,听说了,新赴任的许将军是吧?我正是戈陟人,天冷,柴都捡得差不多了,我就想走远一点,正好,正好,我带你回去。”
“多谢。”
“客气啥呀,许将军是我们的父母官,以后戈陟还要指望您打退匈奴,给赵将军报仇呢!”
戈陟前任将军姓赵名毅,是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武夫,以前在家里种地,被征召入伍,字都是当上将军后才学的。
“赵毅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同我说说吗?”许如馥好奇这样一个从未学过兵法的人是怎么守了戈陟十三年的。
“赵将军啊?赵将军就是个普通人,除了要带兵打仗,和我们都差不多,爱喝酒,喝醉了就在城墙上唱歌。听说赵将军是江南人,唱的都是江南的歌,我们听不懂,就觉得,太难听了,哈哈哈哈!”老叟说起来滔滔不绝,都是些平常事,“有一次城外的麦子熟了,该割麦子,赵将军看着大家割麦子心痒痒,和大家一起割,结果腰疼了十来天,非说自己老了,手生了。诶,你们这些南方来的人啊,细皮嫩肉的,哪里干得了重活嘛?”
听到这句话,许如馥不由得收敛呼吸,挺起腰板,加快脚步,免得被对方发现自己也是个“细皮嫩肉”的。
就在许如馥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们总算到达了目的地。
伫立在眼前的是一座雄伟古朴的城池,头顶夕阳、脚踏草原,以河水为披帛、以大雪点珠花。
“咱家到咯!”老叟语气轻快,背着柴火走向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