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诵》孤帆与影

29、浮萍 姬旦vs胶

　　“我确实是这个打算。”胶鬲叹道。

　　姬旦冷下脸来:“但你可不是这么做的。使君，把你手中的人放走。其实我已经等待你多时。我很乐意和你谈谈。”

　　胶鬲扯开嘴角:“你先让你的人离开。”

　　“使君，一旦你把人放了，我立刻让他们都撤下。我不可能让你带着他走。”

　　场面一时冷硬下来。

　　胶鬲只觉得头疼。首先人是不能伤到的，得罪了师旦，基本上就是得罪了西伯发，这不是他的本意。

　　“师旦啊，”胶鬲放缓语气，“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姬旦:“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我出身低贱，一开始只是亳郊的庶人。是西伯向太师举荐，我才有了今日。”胶鬲说着，神情有些恍惚。

　　“这次大王派我出使，我也是顾念着西伯的恩情，想要做嘉客。真不知我回去后该如何跟大王交代啊！”

　　姬诵抬头看他，胶鬲连忙把匕首向外移了一点。“都说了你别乱动！”

　　姬旦看上去有些动容:“使君之意，我已知晓。有什么不能坐下好好谈呢？”

　　姬旦看了一眼姬诵，思量着要不要告诉胶鬲这孩子的身份。

　　胶鬲这个人，他暂时还不是很了解。

　　“我让其他人站在远处，我上前和你交流如何？”

　　“可以。”

　　姬诵看着姬旦和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走了过来，对他露出安抚的微笑。

　　姬诵有些恐慌，忍不住抬头道:“所以你们要讨论什么？”

　　“别乱动——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姬诵很震惊:“你都用刀抵着我的脖子了，你还让我少管？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啊。”

　　胶鬲喉头一哽，没好气道:“你接下来不就知道了吗？”

　　“诵。”

　　姬诵愣了一下，朝姬旦看去。现下只有她有可能这么叫自己。

　　姬旦平和地看着他:“保护好你自己。”

　　姬诵恹恹地闭上嘴。

　　姬旦:“使君，我必须向你坦白，纣王令你前来劝降，我君是不可能考虑的。”

　　胶鬲苦涩道:“既然如此，我也表明了说，大王本身也没有招降的打算，但还是派我前来。”

　　纣王践祚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天下人早已一清二楚，姬旦转念一想也明白了，诚恳道:“使君勿要担心，我主西伯知尔是贤人，特意设宴款待，又怎会坐视使君受罚呢？”

　　胶鬲沉默半晌，缓缓摇头:“我的条件不是这个。师旦，尔主可有想过，一旦朝歌城破，要如何处置城中庶人？”

　　姬旦皱眉道:“使君如果以此为由说和，未免太过荒唐。只因城中庶人无辜便不攻朝歌，那天下因纣王横死的人又有何辜？”

　　胶鬲忙道:“师旦误会了，只是城中众庶从未受过纣王的恩惠，连年劳役，苦不敢言，难道要他们为纣王的命令负责吗？”

　　“……我会把这件事告诉君上。”

　　胶鬲咬咬牙:“还不够，你必须答应我，你们入城之后必放过他们。”

　　姬旦余光看向姬诵，发现他有些闷闷不乐，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表现。

　　“这不是我一个师氏能决定的。但我保证我会尽全力劝说我们君上。”

　　胶鬲犹豫着，还是有些不甘心。

　　听到这里，姬诵终于伸手用力把匕首往外推。

　　胶鬲慌忙压住他:“等——你干什么？”

　　“你放开我！”

　　胶鬲抱着他不放手，姬诵一时气极，狠狠咬上他的手腕，准备跟他同归于尽。

　　“喂——！?”

　　胶鬲吓得马上把匕首往上移。

　　“胶鬲，松手！”

　　一时混乱之中，姬诵紧闭着眼，感觉脸上凉凉的，于是咬得更狠了。

　　眼看着那匕首要戳到姬诵的眼睛，姬旦厉声喝道:“胶鬲，你也知道西伯是你的恩人，你就是这样对待他的长孙吗！？”

　　胶鬲动作一顿，匕首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姬旦狠狠给了他一拳。

　　胶鬲放弃得异常快，根本没有反抗，被姬旦几下按倒在地。姬诵因为死咬他的手腕不放，也跟着摔了一跤。

　　“疼不疼？”

　　姬诵摇摇头，脸颊上的伤口经过紧急处理，撒上药粉用手帕按住。

　　有点痒。姬诵想把手放下来，连忙被姬旦阻止了。

　　“还在流血呢。公子记得按紧一点，等回去了再放下，好不好？”

　　姬诵点点头，想说什么，但低头不语。

　　一时两人无言。

　　姬旦道:“公子还害怕吗？已经没事了。”

　　姬诵只是摇头。

　　不一会儿，马车便到了。姬旦道:“我这里还有事要忙，公子坐马车回家处理一下伤口，好吗？”

　　姬诵终于开口道:“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姬旦有些意外，只是说:“怎么会呢，会发生这些事都是我的过错。是我一时不慎，又过于急切……差点酿成大祸。”

　　“唔。”姬诵含糊地应了一声，“我想喝水。”

　　姬旦怕马车路上颠簸，让人倒了半盏温水给他，又吩咐车夫小心行路，不要惊到公子。

　　姬诵喝了一口水，是生水和热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生水应该是附近水井里打的，热水大概是之前烫手帕剩下的。

　　他喜欢喝热水，也喜欢喝生水，但不喜欢混在一起喝。姬诵低着头，看杯中水面随着马车行路漾起阵阵波纹。

　　他突然想，如果把血液滴到温水中会怎么样呢？

　　他落了下风。胶鬲清楚地意识到。

　　这是他自己导致的。因为他的犹豫，他的无能，因为他心存歹意。

　　或许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吧！因为他再□□复，不愿意为了曾和自己一样人放弃前程。西伯的在天之灵为此愤怒，认为自己举荐了一个奸佞之人，便让子孙来惩罚他。

　　话说回来，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本来脸上就划伤了，还在地上狠狠摔了一跤。现在应该在处理伤口吧？似乎轮不到他操心。

　　当时他就在想，这孩子长的是蛮乖巧的，怎么身边一个护卫都不带……现在想来，西伯这种看上去如此淳厚的人，当时也是说来朝歌就来了，被救之后回去说反就反了。

　　胶鬲止不住地胡思乱想着，押送他的队伍终于停下，领头的守卫向他行礼，指示他向前进。

　　胶鬲看着眼前的军帐，好吧，该来的终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