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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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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青青还完箩筐,回到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床脚的一片汤渍。
竹榻上的男子眉心微皱,斯文的脸上满是愧疚:“方才我腹内突感不适,没忍住便将汤羹吐出,薛姑娘抱歉,浪费了你的一番辛苦。”
薛青青道:“沈公子人没事就好,应该是我没将菌子煮透的缘故。”
她先用扫把清扫一遍,又用墩布擦拭干净,并未对此多言。
刚忙完这些,摇篮中的小老虎又哭闹起来。
薛青青扶着发麻的腰肢,过去抱起儿子,用手一摸襁褓,发现是湿的,便将孩子抱进里屋,换起尿布。
房子不大,分为内外两间,以帘布隔绝,人出入时,顺手撩起布帘,再顺手放下,布帘摇摇晃晃,投在地上一片摇曳的影。
裴怀贞看着那片阴翳摇晃的虚影,耳边是年轻妇人温柔地哼吟声。
“乖乖不哭,娘亲这就给你换尿布,马上就不难受了。”
“我们乖乖真棒,说不哭就不哭了。”
“舒服了吧?看给你乐的,笑起来跟你爹一个样。”
这句话落下,里间久久没有再出现妇人的声音。
等再出现,便是微微的,极轻软的,吸气的声音。
是女人在哭。
裴怀贞微微侧目,往房屋正中扫去,视线落在位于条案中间的黑漆牌位上。
先夫陆公讳放之神主
未亡人薛青青虔奉
真是对恩爱的夫妻呢。
裴怀贞在心中轻嗤。
生于帝王之家,他最为看不起的,便这所谓的鹣鲽情深,无非是相处的时间尚短,各自的丑恶来不及显露,又占个早死的优点,三分情意便也显出十分难得,若真一起生活个几十年,只怕多看对方一眼便要反胃。
视线收回,裴怀贞将目光重新落到里屋的方向。
听着妇人柔软隐忍的吸气声,他在心里骂了声“愚蠢”,
指骨不自觉地,转动起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
夜半时分,薛青青被小老虎的哭声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将孩子抱进怀里喂奶,她奶水历来充沛,很快便能止住孩子的哭声。
可今天格外不顺利。
孩子无论怎么吮吸,一滴奶水都吃不进嘴里,急得一直哭闹。
薛青青也疼得厉害,上手一摸,摸到个鸡蛋黄大小的硬块。
这是堵奶了。
薛青青整理好衣衫,想要下榻找些冷水冰敷。
可她全身力气都疼得不剩分毫,头脑也昏胀得厉害,呼吸滚烫发沉,整个人如火烤一般。
极致的难受里,连孩子的哭声都像隔了很远很远,薛青青的意识沉入黑暗当中,眼皮再也撕不开半点。
不知过了多久,无边际的痛苦里,一只清凉玉润的手靠近了她的额头,将一方打湿的布帕敷在了她的额头肌肤上。
昏迷中的女子感受到舒适,似乎感觉到自己在被照顾,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许,紧接着,两行泪珠便自眼角滑落。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抓住那只为她调整布帕的手,哽咽道:“陆郎,我好想你……”
你去哪儿了呢,怎么让我这般好找。
薛青青手上力度渐渐收紧,活似抓住救命稻草,脸颊贴上男人的手掌,火热的唇瓣细蹭着男人微凉的指腹。
然后便蹭到一冰冷坚硬之物。
薛青青终于感受到了异样,竭力撕开了眼皮。
房中特地燃了支起夜用的小蜡烛,光线十分昏黄,起起伏伏的跳跃在床榻上。
她看向这只被自己紧抓不放的手。
这只手修长雪白,骨节匀称精致,指腹和掌心虽有硬茧,但明显没有干粗活留下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这手的大拇指上,戴有一只洁净细腻的白玉扳指。
这怎么可能会是她丈夫的手?
薛青青抬眸望去,看清男人长相的瞬间,浑身血液顿时变凉,下意识便将方才还视若珍宝的手甩了出去,身体向后蜷缩,磕磕绊绊:“沈……沈公子?你怎么进来了?”
灯影中,裴怀贞薄唇微抿,静看着面前妇人眼底浮现的铺天盖地的失望。
“孩子一直在哭,我有些不放心,便进来看看。”
他嗓音温和,担心吓到她似的,脚步后退两步,身影摇晃,语气却端方:“薛姑娘,你的头很烫,你在发热。”
薛青青留意到他困难的步伐,强撑精神道:“我无碍,沈公子腿伤严重,还是回去躺着为好。”
裴怀贞眸色略沉,认真注视她的眼睛:“你的样子,不像无碍。”
兴许人在脆弱时便是经不起关心,薛青青也不知被这句话里的哪个字戳中,泪水瞬间汹涌,哭出了声。
摇晃的昏黄中,裴怀贞看着她纤薄抖动的肩膀,静静等待她哭完。
“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他轻声询问。
薛青青抹干净泪,万念俱灰时,人反倒变得从容,指着靠墙摆的小茶桌:“茶壶里有冷茶,劳沈公子,帮我将这条帕子打湿。”
她将额上的布帕取下,扫了一眼,发现这块帕子,还是将这沈公子第一天捡回家时,她拿来给他擦脸上的污泥用的。
不知何时,竟被他洗干净了。
裴怀贞点了下头,接过帕子,转身缓步走到桌边,用凉茶打湿,再回过身,将布帕递给薛青青。
薛青青接过,抱起仍在哭闹的孩子,脸低了下去,小声说:“有劳沈公子出去。”
裴怀贞凝眸,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襁褓他刚刚摸过了,是干的,孩子哭得这样厉害,只会是因为饿。
而薛青青并不急于喂孩子,头脑又在发热,足以说明,二者是有关联的。
若敷额头没有用,便也只能去敷……
裴怀贞呼吸微滞,并未多言,转身去往外间。
布帘撩起又落下,摇晃摆动,阴影沉浮。
薛青青解开胸前衣衫,将吸透凉茶的帕子敷在胸脯上,感受着灼热渐渐褪去,将哭闹的小老虎重新抱到了怀里。
折腾有半个时辰,小老虎终于吃上了饭,薛青青额头的灼烫也消散不少。
她轻轻拍着襁褓,哼唱着童谣,耐心地将孩子哄入睡。
此时的薛青青,已经困得魂魄都飞到九霄云外。
但她还是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目光望向帘布,小声地询问:“沈公子,你歇下了么?”
男子清润的声音传来:“尚未。”
薛青青将儿子小心放下,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趿上鞋,端起那盏小蜡烛,走了出去。
因她出现,整个黑暗的外间顿时变得温暖光亮,柔软的香气悄然笼罩。
榻上的青年玉面乌发,眉目寂寥,孤零零的一个,正在发呆,看见薛青青时,竟下意识拉起薄被,匆匆虚掩在自己的腿上。
薛青青当即留意了他这个动作,步伐加快了些,动手揭开了被子。
看清的瞬间,薛青青轻嘶了一口凉气。
只见左边小腿原本干净的裤腿上,渗出了大片的鲜红,血腥的气息扑鼻,触目惊心。
薛青青将烛台放在床前的木凳上,弯下腰肢,小心地挽起裤腿。
看到伤口之后,她的唇瓣哆嗦了下,当即说:“明日我带你去镇上,找大夫给你治伤。”
在此之前,薛青青一直是自己给他包扎,她不会接骨,只知道止血的土法子,之所以迟迟没有送医,一是村子离镇上有二十里路,路程多有不便,二是她一个寡妇,送一个陌生男人看伤,若是被熟人看到,以后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可她现在也顾不得了。
毕竟刚才如果不是有这位沈公子,她真可能就此昏死过去,在抗生素都没有的古代,烧到最后,丧命也不是没可能。
灯影下,妇人眼眶泛红,眸色水润,因高热刚退,脸颊脖颈,手腕指尖,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肤,皆泛着一层细腻艳丽的绯红,淡淡的香气自衣袖和襟口渗出,清甜如蜜。
裴怀真的视线扫过薛青青的朦胧泪眼,雪白的颈项,汗湿的乌发,不自觉地,目光向下——
整理干净的衣襟规矩服帖地包裹着,夏衫单薄,不提防地,便幽幽浸出来两块湿润的痕迹。
裴怀贞的喉结大肆滚动了一下,唇齿发干。
“不必。”他沉声道,声线发冷,不比平日的温和。
薛青青愣了下,抬眸,困惑地看向他。
灯影明暗交织,裴怀贞的眸色落到明处,一瞬之间,褪去所有阴翳,变得柔和而悲伤,他启唇:“薛姑娘,你已经帮我很多了,何必继续破财?”
薛青青垂眸,咬住下唇。
办完丈夫的丧事,家里的确没什么钱了。
裴怀贞右手攥拳:“这条腿废了便废了,用拐杖,一样能走路。”
薛青青犹豫的眼神,瞬间坚定起来,矢口反驳:“那怎么能行?你年纪轻轻,这就落下个残废,以后怎么办?”
裴怀贞再想张口,薛青青便板起脸,一口咬定道:“事情就这么定了,明天你我都早起些,趁着天不亮,去镇上看大夫。”
她将被子重新为裴怀贞盖好,端起烛台,回到了里间。
裴怀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摇曳的帘布后,眼眸稍眯,展开了攥紧的手。
手上血迹斑斑,是他自己的血。
伤口处皮肉的长势很好,方才强行撕开,颇为费力。
而且也不见得,薛青青在看到伤势之后,就会带他去镇上。
但裴怀贞一直是个赌性很重的人。
他赌薛青青会心软。
……
次日天不亮,薛青青提前备好两碗母乳,将小老虎交给了邻居大娘照料,借口去镇上卖菜换钱。
说是卖菜,其实就是拔了路边的几颗野菜,整齐地摞在木排车里,另外还有几张兽皮,两篮子鸡蛋,塞得满满当当。
任谁看了都想不到,这些平平无奇的东西下面,竟然藏了个大男人。
邻居屋檐下,大娘接过睡得正香的奶娃娃,瞧了一眼木排车里的东西,怜悯地看着薛青青,叹息道:“你一个女人家,又带着个孩子,就靠这点东西,以后可怎么活。”
薛青青没应声,将头上一根铜簪子拔了下来,塞到大娘手里,作为帮忙看孩子的报酬,接着便回到木排车前,坐上车头,用树枝驱赶毛驴上路。
驴蹄的踩踏声一路响到了村口,逐渐消失在墨蓝色的晨曦中,远处天际,渐渐亮起一抹鱼肚白,光芒缓慢穿透云层,美若画卷。
雨后山路泥泞难走,原本两个时辰的路程,走了接近三个时辰,等到镇上,已是晌午时分。
薛青青在街头打听到一家专治骨伤的医馆,立刻赶往。
医馆内,大夫验着裴怀贞的腿伤,眉头紧拧:“怎么现在才送来?伤口都要化脓了,骨头即便接上,只怕长得也要慢些。”
薛青青本就内疚,一听这话,忙不迭说:“您尽管上好的药,一定给他治好。”
裴怀贞倒是神情自若,转头看她,目光温和平静,柔声道:“切莫紧张,好坏都是我自己的造化,药用些普通的便是,钱省下来,留给你和孩子买些肉补身,难道不好?”
大夫看了眼薛青青,见她年纪轻轻,身上戴孝,只当是为长辈守丧,又见她身边的男人俊逸非凡,与她般配,遂打趣道:
“小娘子好福气,你相公可真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