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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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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沉月升,又是一个日夜过去。
清晨,薛青青照旧早起,如往日料理家务,将院子洒扫,剁草喂驴,把几只鸡放出门去,在外面溜达着觅食。
忙完这些,她早饭还没吃,却已顾不上,先将治失忆的药给熬上。
屋檐下,泥炉里火焰赤红,热水咕嘟着黑浓的药汁,青烟袅袅直上,充斥得整个院子都是。
薛青青的脸颊被热气烘烤,两腮红润欲滴,她蹲下身子,手拿一柄旧蒲扇,来回扇着烟丝,顺手将一缕潮湿的乌发别到耳后。
“笃笃笃——”门外传来叩门声。
薛青青猜是李大娘,转头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决定只和大娘在院中讲话,便扬声道:“门没上闩,进来便是。”
门被推开,站在门外的却不是李大娘,而是一个高高壮壮的青年,青年长得浓眉大眼,在这小小的穷乡僻壤,已算是个英俊后生,只是神情腼腆,一看便知岁数很轻,还是个半大孩子。
薛青青懵了懵,警惕地开口:“你是?”
青年含蓄地笑了笑:“小青姐,你不认得我了?”
薛青青不由睁大了眼睛,惊得站了起来:“你是……莽娃子?”
莽娃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里憨气的模样。
薛青青打量着他,吸了口气道:“你样子变得厉害,我都不敢认了。”
她和陆放成亲时,莽娃子还是个孩子模样,成日追着陆放要喜糖,短短两年过去,俨然是个男人了。
而她也从新婚妇人,变成了寡妇。
“孩子在屋里睡觉,我就不请你进屋了,”薛青青客气道,“你在院子里坐坐,我给你倒水喝。”
莽娃子连忙摇头:“不小青姐,我就不进去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酸枣村的那个嬢嬢被我请来了,正在我家歇脚,小青姐这会儿若方便,我这就把她领来。”
薛青青的眼波闪了一下,下意识用身体挡住了屋门:“先别,我家里没收拾,乱得很,等我收拾干净,我去你家里请人。”
莽娃子点头:“那行,小青姐慢慢收拾便是。”
薛青青想到如今天色尚早,莽娃子就已将人带来,不禁问他:“你几时去的酸枣村?”
莽娃子:“我也不记得了,反正是听见鸡叫以后才去的。”
薛青青在心里算了算,估摸当时最多也就凌晨三点。
她心上热了热,内疚道:“你起得也太早了些。”
“是我睡不着觉,”莽娃子挠着后脑勺,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我在军营里早起惯了。”
薛青青点头:“不管怎么说,都辛苦你了。”
莽娃子又推脱了两嘴,便要回家。
临走,他神情动了动,不忍心的口吻:“小青姐,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节哀顺变。”
薛青青顿了下,眼眶渐渐发红,微笑道:“我会的。”
莽娃子将院门合上,步伐逐渐消失在毛竹墙外。
薛青青发了会呆,直到药汁溢出砂锅的的“呲啦”声出现,才让她回神。
她用一团粗布包住锅柄,小心地端起来,锅口对准粗陶大碗,缓慢地倾斜。
药汁注入碗中,声音清冽漫长,苦涩的白雾如浓烟漫开。
倒好药,薛青青端起碗,转身拉开房门,抬腿想要迈入——面前却赫然堵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她被吓得不轻,身形踉跄了一下,手里的药碗也随之打翻。
裴怀贞极快地伸出手,一手托住她的后腰,帮她稳住身体,另只手则准确地托在了碗底,碗中的药汤晃动一二,竟是一滴都没有撒出。
“抱歉薛姑娘,吓到你了。”他嗓音温缓,苍白的脸上满是歉意。
薛青青惊魂未定,已连兴师问罪都顾不上了,抚着胸口喘息片刻,默默将步伐挪开,拉开二人间的距离,声音淡淡:“你是何时醒的?”
他自昨天说自己要晕以后,便真的晕了过去,劳累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搀扶上榻。
“刚醒不久,”裴怀贞道,“我见你不在房中,便想出门寻找,走到门口时听到说话声,便知道有外人来了,我站在这里等那人离开,不知不觉,等到现在。”
他顿了下,有些酸涩道:“薛姑娘,那人是谁?”
薛青青并未留意他语气的转变,低头去看他手里的药碗,见没撒,松了口气道:“是昨日那李大娘的儿子。”
“叫什么?”
“莽娃子。”
“今年多大?”
“十七。”
“做什么的?”
“刚服完兵役——”
薛青青眸光一凛,反应了过来,抬头看向面前男人:“你问这般清楚做甚?”
裴怀贞微笑:“顺口。”
不知不觉,二人之间的氛围又要变古怪,药碗中蒸腾的灼热萦绕在二人之间,药气与妇人身上的香气所交融,成了令人口干舌燥的奇异味道。
薛青青别开脸,不再看那双极善惑人的眼眸,平静道:“你记忆恢复地如何了?”
药碗烫在指尖,裴怀贞的血液也有些灼热。
他看着妇人温软的侧脸,被水汽浸润的鬓发,还有饱满的,被热得嫣红的唇瓣。
“有些眉目。”
薛青青问:“可有关于父母的?”
父母是一个人记忆的起源,若能想起父母,余下的便迎刃而解了。
话音落下,气氛陡然安静。
久未等到回答,薛青青回过脸,看向裴怀贞。
只一瞬,她的眼底便已流露惊愕。
那双总是与她温柔对视的桃花眼,此刻竟是充满浓烈的悲伤,里面混杂的复杂情绪如流云翻涌,铺天盖地的绝望蔓延其中。
在薛青青不解的注视中,裴怀贞发笑,轻声开口:“薛姑娘可还记得,我上次说的,我在脑海中看到的婴儿,妇人,老妇人。”
薛青青点头:”我记得,老妇人将婴儿从妇人身边抱走了,不让那妇人与孩子见面。”
裴怀贞:“如果我说,那婴儿是我,妇人是我母亲,老妇人是我祖母,你可会相信?”
薛青青怔住。
裴怀贞垂眸,纤长的眼睫覆盖眼中悲色,强颜欢笑道:“我本以为,我最先恢复的,该是往日与家人共享天伦的记忆。”
“却没想到,竟是我一生下来,便与生母分离的场景。”
薛青青身为人母,仅是设想了下与小老虎分开,立刻感到心如刀绞,不禁询问:“你祖母为何将你与母亲分开……后来呢,你可曾回到你母亲的身边?”
“回到了。”
裴怀贞道:“在祖母去世以后,我终于回到她的身边。”
“但她那时已经生了弟弟,对我并不关心。”
裴怀贞苦笑一下,自嘲地道:“我当时年纪小,怨恨弟弟与我抢夺母亲,便想尽办法争宠,有一次,还趁下人不注意,偷偷去掐弟弟的胳膊。”
“母亲发现以后,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抬眸,看着薛青青的眼睛:“她对我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赶紧死掉。”
“病死,淹死,摔死,随便什么死法,我只需要你赶紧死掉。”
薛青青呼吸凝滞,说不出话来,只是看他。
似是无法承受回忆带来的痛苦,裴怀贞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眉目间满是疲惫:“罢了,不提了,不是什么好的记忆,说出来,伤人伤己。”
薛青青知道不能再往下问,垂下眼道:“抱歉,我没想到费尽心思让你想起来的,会是这样的……”
现在看这碗冒着热气的药汤,可真是有些讽刺。
“薛姑娘无需自责,这本就与你无关,”裴怀贞苦笑,戏谑道,“是我自己,我命不好。”
薛青青听他这样说,心里更加难受,伸手去夺他手里的药碗:“别喝了,我去倒掉。”
裴怀贞却将药碗举高,柔下声音,认真看她:“这碗药是薛姑娘耗费辛苦才得出,我为何不喝?不光要喝,还要喝得一滴不剩才好。”
薛青青五味杂陈,不知如何回答。
裴怀贞接着道:“对了,我方才听你在外面说,家里要来人?”
薛青青这才想起正事,顾不得说旁的,立刻交代他:“是要有人过来,所以你得躲起来。”
裴怀贞答应得干脆:“好。”
薛青青环顾了一圈屋子,发现桌上的碗筷是成双对的,洗干净的男子外衫搭在椅背上,用过的帕子还留在枕头边。
不知不觉,房子里已经沾染了有关这个陌生男人的不少气息。
薛青青将袖子挽高,上前把碗筷收了,外衫拿走,帕子塞入衣袖,再把榻上的被褥卷好,放到了床底下。
等再转身,熟悉的身影便已不见,只剩下一只摆在桌面的空药碗,里面一滴药汤都没有剩余。
她知道他是自己找地方藏起来了,便也没找,趁着小老虎还在睡觉,收拾了下衣着,出门前往大娘家。
过了没多久,薛青青回到家里,身后跟了个干瘦的老妇人。
薛青青今日没穿孝衣,着了身素净的豆绿色衣裙,那老妇人也是个口无遮拦的,进屋便说:“这原不是什么难事,孩子力气弱,吸不出来也是常有的,换你男人每日吮上几口,自然便通了。”
薛青青黑了脸色,冷冷地给了一句:“我是寡妇。”
老妇人自觉失言,咕哝一句“他们又没和我说”,也就不再多话了。
二人走入里屋,在老妇人的示意下,薛青青褪去上衣,只留了件枣红色的肚兜。
屋内淡淡的日影下,只见妇人遍体软白,肤如凝脂,细细的红色系带绕在后颈,往下是大片洁白无暇的后背,随着上榻的动作,纤细的后腰上,陷出一对圆润小巧的腰窝。
“小娘子将肚兜去了。”老妇人道。
薛青青蹙了眉头:“肚兜也要去?”
“隔着也好,只怕手法不准。”
人请来一趟不容易,薛青青想了想,手绕至颈后,粉白的指尖捏住系带,轻轻一扯,红色肚兜便已滑落下去,露出令人眼昏的大片细腻雪光。
满室生香。
“这得按多久?”薛青青躺下,顺口询问。
“小半个时辰是有的。”
半个时辰……
薛青青控制不住地紧张,开始担心那人是否能原地不动地待上半个时辰。
若跟上次躲避官兵那样,硬生生挂在房梁,那可有得是他熬的。
忽然,薛青青脑中白光一现,宛若受惊一般,抬头看向房梁。
“小娘子在看什么?”
看着空空如也的房梁,薛青青暗自松了口气:“没什么,有粒小虫子飞过去了。”
“这时节虫子是多,入了秋就好了。”
老妇人道:“过会儿得有点疼,你忍着些。”
薛青点了下头,闭上了眼睛。
感受到胸上的穴位被按动,她浑身紧绷,只好想些别的,以此转移注意。
一双泛红悲伤的桃花眼,就这样蓦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比起以往的躲避或抵触,此时的薛青青,有些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正在想沈濯的事实。
她承认,自己是有点同情沈濯的。
被至亲厌恶排斥的滋味,没有人比她更懂。
但好在她还有一段在现代的记忆,有她原本的父母作为精神支撑。
无数次,在她快要撑不下去时,她就告诉自己:他们不是你真正的父母,不要因他们的态度而难过,他们只是你被拐卖到这个陌生世界里,恰巧接手的人贩子。
没有人会在乎人贩子对自己有没有感情。
这样想通之后,她好过很多,起码不会再去期待那并不存在的亲情。
可沈濯没有多出的人生。
在他年幼的岁月里,在被母亲诅咒横死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疼痛传来,似有针尖碾压而过。
薛青青秀眉紧蹙,脑海中仍是那张斯文俊美的脸。
她想着那个男人,红唇微启。
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