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什》西洲渡

3、克里斯多夫

　　“回答我，你真的是一个帕尔什？”

　　“我可以对着维吉尼娅发誓。”哈特菲尔德握紧了拳头，掌心向外，立在太阳穴侧，“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在你们口中的纳伊滋西斯汀醒来，身上带着这个哈特菲尔德·帕尔什的铭牌。”

　　他很认真地把赫柏逗笑了。

　　“如果你再不告诉他，他做梦都会梦到的。”
　　麦斯威尔从马车车厢走了下来，递给哈特菲尔德一套干净的衣服，
　　“这应该是艾里斯落在这里的，你先进去换上。”

　　“姓帕尔什的，都是是阴险狡诈的人。”就在哈特菲尔德将要进去车厢的时候，赫柏突然说道，“如果你会变成那样的人，小哈菲，我第一个把你丢回纳伊滋西斯汀哦。”

　　她是笑着的，只不过那笑里好像藏着这世间最锋利的刀刃，让哈特菲尔德脊背发凉，只能勉强也以笑回应。

　　返回的路途依旧需要通过迷雾和荒原，麦斯威尔·乌帕拉还是坐在车头操纵着马车。在哈特菲尔德换好衣服之后，赫柏坐了进来，在不由分说地将哈特菲尔德的旧衣直接蛮横地丢出窗外之后，就闭上眼睛缩在了车角。

　　帕尔什究竟与她有多大的愁怨。
　　哈特尔菲尔德瘪着嘴，看着那块银色铭牌十分碍眼，所幸将它取下收尽了口袋。
　　本来他以为误会解开之后，能和救命恩人多说上几句话，多了解一下对这个世界记忆缺失的部分。
　　但现在看来，道阻且长。

　　要说他为什么不找看起来更友善的麦斯威尔·乌帕拉，那是因为随着交流的变多，这个男人给他的感觉太可怕了。在他的面前，哈特菲尔德就像未着寸缕。他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麦斯威尔·乌帕拉早就看到了他们的相遇。

　　“咕咕咕。”

　　赫柏从假寐中睁眼，还以为是天上的雷声，她打开车窗，窗外只有死寂的荒原。
　　两双眼睛，大眼瞪小眼。

　　最终由赫柏从随身的口袋中摸出一块干饼而结束。
　　上车前的解释到底还是起了作用，赫柏的态度和善了很多，虽然和那时的轻声细语还是有着很大的差别，但哈特菲尔德觉得，现在这样才更加地真实：
　　“凑合一下，到普鲁登斯就能吃上热乎的饭菜了。”

　　哈特菲尔德犹豫了一阵，问道：“普鲁登斯是哪？”

　　赫柏看上去很不可置信，但应该是忽然想到了面前坐着的是个失忆的孩子，还是说道：“克里斯多夫的边境城市。”

　　哈特菲尔德配合地点着头，似懂非懂。

　　“你这孩子还真是什么也不知道。”赫柏在随行的背包袋中摸出了一卷羊皮纸，摊在了车厢的地面上。这是一张地图，上面根据颜色深浅分为了很多块区域。“我们现在的位置大概在这里，这一片就是纳伊滋西斯汀荒原。”
　　她指着荒原的右上角：“这就是克里斯多夫，而这里就是他们与荒原接壤的边境城市普鲁登斯。”

　　“我们要从普鲁登斯进入克里斯多夫，再经过欧尼斯特，去到伊里亚德，这是克里斯多夫境内最大的海港，也是他们除首都多明尼克外最大的城市。”

　　看着哈特菲尔德茫然的表情，赫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现在是哪年哪月吗？”

　　“哎？”

　　她更加像是泄了气的球了：
　　“要我从哪里开始讲起？”

　　“嗯……从头？”

　　“唉，好吧。众所周知，哦不，除你之外大家都知道，我们生活的大陆上被割分为了许多国度。先说人类。除却那些零散的自治城邦和部落，人类的国家主要有伏尔坎、克里斯多夫、希欧多尔、艾梭雷提、塞图斯、马顿以及约克利。”她依次将这几个国家的位置指给了哈特菲尔德，后者像是一个乖巧的学生。

　　“再说精灵，你已经知道了奥布里条顿的希尔芙。其他三大精灵种族我之前也跟你提到过。水精灵温蒂尼主要生活在玛朗群岛及其海域，就是在这，还有一些和人鱼族共居在纳瑞达，也就是这。”

　　玛朗群岛和纳瑞达处在一片相连的海域，隔的并不远。

　　“这，伊格纳荻亚斯，是萨莱曼德的领地。这里虽然没有分布火山，但温度常年都很高。火精灵是所有种族中最为特殊的，我之前也跟你说过，就算他们对你很友善，你也可能被他们无意灼伤。”

　　哈特菲尔德看到伊格纳荻亚斯旁被洋洋洒洒地写下了危险这个词，还特地圈了起来。

　　“葛罗姆有两支，分别住在兰巴特和德米特里。不过你也有可能在人类的王国里看到他们。”

　　“他们和矮人很相似，但总体而言更高一些，比例更协调，观感更好。哦对了，这里，哈特曼，是唯一的矮人王国。那是群难搞程度跟希尔芙有的一拼的小东西，但不可否认，他们的锻造手艺当属第一，不管是军事武器，还是巧妙的工艺品。”

　　赫柏深吸了一口气，就如看到了埋汰的东西般又蹙起了眉头：
　　“最后，至于龙，那群畜牲生活在德拉哥群山，也就是这，他们也是一个对于人类很不友好的种族，数量很少，却天性暴虐。”

　　德拉哥的旁边标注着极度危险，画着三个感叹号。

　　“希欧多尔的埃斯佩兰塔是离这里最近的地方，因为惧龙，他们每年都会举办献祭仪式，将无辜的少年少女送进龙穴。”

　　哈特菲尔德很是诧异：“王国不会保护自己的子民吗？”

　　“希欧多尔的每一任国王都曾为此采取过很多措施，但仍会有适龄的孩子被悄悄送上龙山。于是，他们决定将它仪式化，搬上台面，美其名曰是减少更多的伤亡。荒唐的是，埃斯佩兰塔还在举办仪式的同时发展出了盛大的观光节。”
　　赫柏自嘲地笑道，说话的声音都变轻了许多。
　　“我就来自那里。”

　　哈特菲尔德愣了一下：“非常抱歉。”

　　“这不是什么大事。”
　　赫柏的情绪调整地很快，“当然，这些都是人类的命名，也许你会在其他地方看到他们不同的叫法。”

　　“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语言，族群内部也可能会有多种语系。在纪元之前，就算是人类之间的语言也难以共通，还是在亚特伍德法案签订之后，才推行了人类语。”

　　“我说的是人类语吗？”

　　“不然呢？共和纪元迄今已有三百六十二年，哪怕在艾索雷提，这个最封闭的人类国家，人类语都已被广泛的使用。所以，不管你来自哪里，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讲的都只会是人类语。”

　　这节地理课上的并不久，但对于哈特菲尔德来说已经收货了很大的信息量。
　　疲惫的老师在讲完她目前所能想到的所有东西之后又窝回了车角休息，哈特菲尔德也靠着合上了眼。

　　中途他有短暂地醒来，想去问问车头的麦斯威尔是否需要休息，但也不知怎的，三两句就被重新哄回了车内。

　　——

　　“我诅咒你。”

　　什么？
　　哈特菲尔德记得他刚才还在马车上。

　　这是哪里？
　　他想起了爱格妮丝的惑术，但这次被牵引的好像只有他的意识。

　　他就像只有一双眼睛的旁观者。

　　身形庞大的古树下，他看见一个人虚弱地匍匐在地，眼中沾尽怨毒。

　　“伯努瓦，我诅咒你和你的同胞，终将，全部被黑暗拖入炼狱，生生，世世遭受炼狱之火的炙烤，到永恒都不能脱身。”

　　祂咬牙切齿，仿佛要将后槽牙都嚼碎。但才扬起的脑袋马上便被另一个人重重踩下，宛若吃人的魔鬼。

　　“那也是你先去一步，该死的生命之神。”
　　这是对神明最大的折辱。

　　冰冷的长剑穿透神明之心，深深扎进地里。生命之神的躯体在刹那直接崩裂为无数绿色的光点，自祂原本的倒地之处开始，草被诡异地相继枯萎，近乎参天的大树骤然轰塌为尘土。

　　世界在哀悼。
　　连天地都开始震动。

　　——

　　哈特菲尔德的腮帮子被拍得啪啪响。
　　他又回到了马车上。

　　原来是在做梦。

　　“喂，小孩。”
　　眼前是赫柏放大的脸。
　　“没饿死吧。”

　　“没，只是做了个梦。”

　　赫柏叫醒他的理由只有一个，克里斯多夫到了。

　　任何的听说都比不上亲眼目睹。
　　哈特菲尔德激动地要打开车厢门，差点因为城桥的颠簸直接摔了出去，好在被赫柏及时地拉住。

　　“反而是这种时候真的像个孩子。”

　　隔了这么久，他总算看到了人类的城市，连路上都有了其他人的身影。没有尖耳朵，也没有长得奇形怪状，是和他们一样的人类。

　　普鲁登斯的门口树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像，连底座都比一个成年人要高。
　　那上面用花体刻着一段文字：
　　致敬，伟大的春天之神维吉尼娅。

　　这看起来是一个宗教国家。

　　“这仅仅是普鲁登斯，它的西城门也有一尊同样的塑像。”
　　麦斯威尔看着探出了半个身子来的哈特菲尔德，仿佛有着读心术，道“传说，生命之神在纳伊滋西斯汀陨落，祂留下的诅咒对于所有种族来说都是危险而致命的。精灵族能够施展魔法抵御它们，而维吉尼娅耗尽所有力量护住了人类。”

　　“所有与荒原接壤的地方都信奉这位善良的女神，除了向来不知感恩的艾梭雷提。”

　　克里斯多夫的卫兵装束设计兼具防护与美感，银色的盔甲被擦得蹭亮，盔脊上固定着白色的羽毛，看起来精神爽朗。

　　麦斯威尔将通关文牒递给城门的守卫。

　　“来自艾梭雷提？”

　　赫柏也探出了脑袋。

　　“是的，这是我的妹妹和最小的弟弟。”麦斯威尔揉了揉哈特菲尔德的脑袋，“他非要闹着去伊里亚德看看人类最大的拍卖会。”

　　“真是难得，从那里出来费了不小的功夫吧。”守卫让开了道路：“你们可要抓紧了，拍卖会后天晚上就要举办。”

　　“当然，骑士阁下，我这两匹可都是日行千里的骏马。”

　　夕阳斜下，最终沉没在地平线。夜晚的普鲁登斯灯火通明，犹如荒原旁的璀璨珍珠。

　　马车在城中穿梭，绕进了小道，停在了一处应该是酒馆的建筑前。
　　那里已经站着一个男人。
　　见到麦斯威尔·乌帕拉，他好像比看到刚普鲁登斯的哈特菲尔德更加激动。

　　马车还没停稳，他就迫不及待地上前行礼。
　　“乌帕拉阁下。”

　　麦斯威尔伸手扶起了男人。

　　若要找个形容词，那就是阳光。
　　尽管他的头发只是浅栗色的，眼睛也是普通的黑，但哈特菲尔德就能从他的身上得到这种感觉。比希尔芙灿金色的长发还要明朗，面前的男人绝对……是一个好人！

　　哈特菲尔德有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哈特菲尔德，这是肯恩·莱昂内尔，我的骑士。”
　　“肯恩，这是哈特菲尔德·帕尔什。”

　　听到他的名字，不知为何，肯恩直直地看向了赫柏：“你什么时候有了一个这么大的孩子，还姓帕尔什？！”

　　“不是我的！”赫柏尖叫道，“愚蠢的莱昂内尔。”

　　肯恩琢磨了一阵：“那……是阁下您的？”

　　“不。”主人似乎早已习惯了脑回路清奇的骑士，“他是我在纳伊滋西斯汀上遇到的孩子。”

　　莱昂内尔恍然大悟，他好像把所有的心理活动都写在了脸上，从原来如此，到你可真不一般：
　　“能在纳伊滋西斯汀活下来，可真不容易呐。”

　　“你进去过了吗？”
　　麦斯威尔制止了肯恩明显想要继续闲聊的想法。

　　“不，我一到就在这里等您了。”骑士自豪地笑道，但还没持续半秒，他看到一个红头发的女人从酒馆中走了出来，这个笑就变为了震惊，并且伴随着声音分贝的提高，“安娜塔西娅！你从艾梭雷提瞬移过来了？”

　　哈特菲尔德觉得，这位骑士有点过于一惊一乍。

　　红发女人瞥了肯恩一眼，用围兜擦了擦手：“我是莱卡。”

　　“哦不好意思，是我认错了。”

　　“没事，反正你从来就没有分清过。”

　　肯恩尴尬地挠了挠头，浅栗色的短发被他搓乱，有种笨蛋的气质。

　　“乌帕拉阁下。”莱卡点头问候道，然后转身朝着旅馆内喊道，“伊万。”

　　从酒馆中钻出的穿着麻布衣的少年引走了马车。
　　几人共同走进了酒馆。

　　也许是为了制造某种氛围，酒馆内的灯光有些昏暗，更多是依靠着桌上的烛台照明。除了占据主要空间的木制长桌，角落里还零散放着一些桌椅。吧台透明的一层里放着许多可能是用于调酒的水果和一些哈特菲尔德不认识的东西，吧台的后面还摆着一面藏品丰富的酒柜，酒柜的上方挂着各种样式的玻璃杯。

　　“这是去伊里亚德拍卖会的邀请函。”莱卡从酒馆的吧台下的木柜中拿出了两封信，上面都印着火红的漆印，哈特菲尔德认出了漆印的标志，和他在城门口看到的应该是克里斯多夫的徽章的图案别无一二。

　　“两张？”
　　赫柏有些疑惑，但麦斯威尔的眼神让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的路程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了，伊里亚德也不需要通关文牒。不过到有一点需要注意。”莱卡像是在思考着该不该说出来，“你们可能会遇上一个人。”

　　“谁？”肯恩摩拳擦掌，“谁来我都能把他打趴下，什么也不能阻止阁下您的行动。”

　　莱卡毫不掩饰地笑道：“唐纳修·吉罗德，生来的武将，克里斯多夫最骁勇的战士，连续蝉联克里斯多夫的姑娘最想结婚的对象榜首的贵公子。他可比你有名气多了。你要是打了他，这里的姑娘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这有什么的，肯定又是空有虚名的家伙。但说实在的，我觉得我还是挺有魅力的……”

　　“他来这里做什么？”
　　赫柏打断了肯恩。

　　“应该是为了伊里亚德海域最近的海盗之乱，黑山羊刚劫了克里斯多夫王室的货船。那艘船上的货物还是要被送往玛朗的，听说布莱迪·克里斯多夫气的心脏病都给犯了。”

　　“谁是布莱迪·克里斯多夫？”哈特菲尔德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

　　“克里斯多夫的现任国王。”赫柏冷笑道，明显意有所指，“忘了跟你说，以后在哪个国家，遇到姓跟这个国家的名字一样的人就绕道走，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这个国家的王族，说不定还是国王，可千万别给自己招惹麻烦。”

　　而这指的对象，肯恩·莱昂内尔马上就不服气地反驳：
　　“你都说了是十有八九的概率，那还剩下十之一二是！”

　　麦斯威尔站在了两人中间：“我们只是普通的旅人，克里斯多夫的事物与我们无关。”

　　“咕咕咕。”
　　奇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不只是赫柏，所有人都听到了。

　　肯恩·莱昂内尔最为夸张，笑得前仰后合。

　　哈特菲尔德的脸红到了耳根子：
　　‘我不该觉得他是个好人。’

　　“莱卡，去做一些炖菜，我们的小朋友饿坏了。”

　　‘麦斯威尔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