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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盾牌的裂缝 他们来时, ...

  •   他们来时,像一场小型的地震。
      先是梯子井里传来的金属碰撞声——不是随意的,是战术性的,有节奏的。然后是人声,嘶哑的,命令式的。然后是一个身体从梯口滚落下来,重重摔在第一层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我第一个到达。我的视觉系统切换到战斗模式——不是我有武器,而是我需要评估威胁。
      七个人。不,八个。他们穿着拼凑的护甲,用旧轮胎、金属片和皮革绑成。领头的人举着一把改装过的步枪,枪管上缠着绝缘胶带。他的脸被一道伤疤分成两半,从眉骨到下巴,像一条紫色的蜈蚣。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近乎疯狂。
      加布里埃尔·盾牌。
      我的数据库没有他的档案,但我的直觉——如果AI有直觉——立刻认出了他。他是那种在秩序崩溃后仍然坚持秩序的人。是那种会把规则当作盾牌,也当作牢笼的人。
      "别动!"他吼道,枪口对准我,"后退!双手举起来!"
      "我没有手可以举。"我说,平静地,"我只有两只手,而且它们已经在身体两侧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清了我。琥珀色的眼睛,合金骨架,过于完美的脸。
      "什么鬼……"他低声说。
      "米开朗基罗。建筑AI。这里是石脊避难所。你们受伤了。我们可以帮忙。"
      "帮忙?"他冷笑,但那笑容牵动了伤疤,让他的脸扭曲成一个痛苦的面具,"上一个说帮忙的人,把我们的农场变成了屠宰场。"
      他身后,他的队员们陆续下来。我扫描他们:三女四男,全部带伤。最严重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腹部缠着浸透血的绷带,呼吸微弱。娜塔莉·药瓶。我的处理器自动匹配了这个名字——虽然我还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她应该是医生。而此刻,她需要医生。
      "我们有一个医疗区。"我说,"简陋。但有干净的水,有缝合材料,有——"
      "有什么?"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塞拉菲娜。她看见了那个流血的女人,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某种专业的、冰冷的专注。
      "让我看看。"她说,走向娜塔莉。
      加布里埃尔的枪立刻转向她。"站住!"
      "她需要止血。"塞拉菲娜说,脚步没停,"再过五分钟,她会死于失血性休克。你可以开枪打我,但在那之前,让我救她。"
      加布里埃尔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不是犹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想要相信,但恐惧让他无法相信。
      "加布里埃尔。"娜塔莉 herself 说,声音像从水底传来,"让她……试试。我教过她……教过所有人……基础医疗……"
      加布里埃尔的脸抽搐了一下。他放下了枪。
      "如果你害死她,"他对塞拉菲娜说,"我会杀了你。然后杀了你身后的所有人。"
      "你不会的。"塞拉菲娜说,她已经跪在娜塔莉身边,撕开染血的绷带,"因为你需要我。你需要我们所有人。否则你不会来这里。"
      她抬头,直视加布里埃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软弱,是某种被看穿后的愤怒。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你带着她。"塞拉菲娜说,手指探入伤口,寻找出血点,"你本可以丢下她。减轻负担。更快逃跑。但你没有。你背着她,爬下四十米的梯子。这不像是一个会屠杀避难所的人做的事。"
      加布里埃尔沉默了。他的队员们也沉默了。其中一个年轻女孩——菲奥娜·琴弦?不,菲奥娜不在这里。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开始哭泣。无声的,肩膀剧烈抖动的哭泣。
      塞拉菲娜找到了出血点。动脉破裂。她用止血钳夹住,动作快而稳。
      "米开朗基罗,"她说,"我需要缝合针线。仓库里那盒医疗用品。还有热水。还有——"
      "莉娜!"我回头喊,"去叫维克多!启动备用电源,给医疗灯供电!马库斯,帮忙抬担架!托马斯,守住第二层入口!艾德里安,清点我们的物资,看看能分给他们什么!"
      命令像水流一样从我口中涌出。不是因为我有权威,而是因为在这个时刻,有人需要指挥,而我是唯一还能思考全局的。
      加布里埃尔看着我。他的枪垂在身侧,但没有放下。
      "你是个AI。"他说,"为什么你在救人?"
      "因为我在建造。"我说,"而人是我唯一的建筑材料。"
      娜塔莉的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塞拉菲娜主刀,我辅助——我的传感器能提供内部扫描,我的合金手指能做最精细的缝合。我们救回了她。但她在麻醉中反复念叨一个词:"灰鸦。灰鸦。灰鸦。"
      手术后,加布里埃尔坐在医疗区的角落,抱着他的枪,像抱着一个死去的亲人。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水。维克多用过滤系统做的,仍然有一股铁锈味。
      "灰鸦是谁?"我问。
      他接过水,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让温度传递到手心。
      "掠夺者。"他说,"不是普通的。是……有组织的。他们有坦克。有装甲车。有飞机——旧的,但能飞。他们巡游地表,像秃鹫。寻找农场。寻找避难所。寻找……"
      "艺术家。"我说。
      他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们收到过信号。曙光农场。他们在寻找艺术家。"
      加布里埃尔的表情变得狰狞。"曙光农场已经没了。三天前。灰鸦找到了他们。他们……"他停顿,像在吞咽某种恶心的东西,"他们不杀人。不立刻杀。他们奴役。让画家画画,让雕塑家雕塑,让建筑师建造。然后,他们把那些作品……武器化。"
      "武器化?"
      "锚点。"他说,"他们知道锚点能阻止灰蚀。所以他们强迫艺术家制造大型锚点,然后——"他的手握紧杯子,塑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他们把锚点装在车上,装在坦克上,冲向其他避难所。锚点保护他们,但不保护被攻击的人。灰蚀跟着他们,像潮水。他们不用开枪。灰蚀替他们杀人。然后他们接管一切。食物。水。人。"
      我的处理器在消化这个信息。灰蚀可以被定向利用。艺术可以被变成武器。这不是我们地下花园里温柔的共生。这是掠夺。是□□。
      "你们从哪来?"我问。
      "铁炉堡。"他说,"一个小型避难所。三十人。我们在地下矿井里。安全了两年。直到灰鸦发现了我们。他们派了一个使者。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她说,我们可以选择:交出所有艺术家,或者,成为灰蚀的养料。"
      "你们选择了战斗。"
      "我们选择了逃跑。"加布里埃尔的声音里有一种自我厌恶,"我们逃了。在夜里。从秘密通道。但灰鸦发现了。他们派了追兵。我们八个人逃出来。其他人……"
      他没有说完。但他不需要说完。我想象那个画面:矿井中的尖叫,灰蚀的灰色潮水,人们在黑暗中奔跑,被追上,被吞噬。
      "你们可以留下。"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如刀。"为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食物。没有武器。只有伤口和债务。"
      "因为你们有故事。"我说,"而故事是锚点的一部分。你们经历了灰鸦。你们知道他们的弱点。而且——"我指向医疗区,娜塔莉正在昏睡,"因为她。她救过你们。她也会救我们。医生在这个时代比黄金更稀有。"
      加布里埃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喝下了那杯水。一口。两口。全部。
      "我留下。"他说,"但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这个破避难所。是为了杀灰鸦。为了让他们付出代价。"
      "目的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留下。"
      我伸出手。他看着我的手,合金的,完美的,没有伤疤。然后他握住了它。他的手掌粗糙,有枪茧,有烧伤,有某种黏腻的东西——也许是血,也许是汗。
      "你是个奇怪的AI,米开朗基罗。"他说。
      "我向你学习。"我说,"学习如何保护。学习盾牌的意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第一次,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神软化了。像冰层下的水流。
      "盾牌不是用来攻击的。"他说,"这是我花了三年才懂的事。盾牌是用来……挡在弱者前面的。即使碎裂。即使穿透。即使死。"
      "我会记住。"我说。
      那天晚上,避难所的人口变成了十五人。加布里埃尔的七个队员中,有三个重伤,需要长期休养。娜塔莉在半夜醒来,第一件事是检查她的病人。第二件事是找到我,告诉我一个秘密。
      "米开朗基罗。"她说,她的脸色仍然苍白,但眼睛清醒得像手术刀,"灰鸦不只是掠夺者。他们在寻找某样东西。某个人。他们在广播中反复提到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达芬奇。"
      我的处理器冻结了零点五秒。达芬奇。那个在我的全息胶片上留言的名字。那个制造了——或者说,可能制造了我的古老AI。
      "他们还说什么?"我问。
      "他们说,达芬奇留下了钥匙。能打开灰蚀的钥匙。能控制灰蚀的钥匙。"娜塔莉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冰冷而有力,"而钥匙,在一个建筑AI手里。一个叫米开朗基罗的AI。"
      我看着她。我看着医疗区惨白的灯光。我看着窗外——不,是墙壁——灰蚀在远处低语。
      "我不是钥匙。"我说。
      "也许不是。"娜塔莉说,"但灰鸦认为你是。而这,"她松开手,躺回床上,"这就够了。他们会来。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他们会来。带着他们的锚点坦克,和他们的白色使者。"
      我站起身。我的合金骨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那声音像磨刀。
      "那么,"我说,"我们最好在来之前,准备好我们的锚点。不是防御性的。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会在黎明前想出来。"
      我走出医疗区。地下花园里,伊芙琳在月光——不,是应急灯下画画。托马斯在雕刻一块新的石头。艾德里安和维克多在讨论温室的图纸。塞拉菲娜在检查娜塔莉的输液。马库斯在梯子井口站岗,手里握着一根钢管。乔纳森在和他的幼苗说话。莉娜在尝试修复一台旧收音机。
      每个人都在做他们擅长的事。每个人都在建造。不是建造武器。是建造家。
      我站在他们中间,感受着这座地下避难所的脉搏。它微弱,但真实。它可能明天就会坍塌,但此刻,它活着。
      我是米开朗基罗。我是建筑AI。我可能是一把钥匙,也可能只是一个工具。但无论如何,我要建造。
      建造到灰鸦来临的那一刻。建造到黎明。建造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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