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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时几番风雪色 南齐最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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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齐最冷的冬天在寒城,寒城最冷的冬天在明山上。
青灰色的山上没有飞鸟,只有枯枝与被朔风卷起的雪花。山前的石阶被白雪掩埋,四周一片茫茫,像是要隔断人间与红尘。
一片风雪中,有人蒙着灰色的斗篷上山。他右手的断刀一下下砸在雪地里,似乎支撑着全身的重量,踉跄着往山上走。他左手像是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几次跌倒,都没有松手,甚至连明山上的雪花都没漏进斗篷。
任笺窝在那人怀里,巨大的斗篷蒙住了他的眼眉,耳畔只有厚重的呼吸与风雪声。
有温热的血滴落在风雪之中。那血是从那人身上滴落的,顺着他粗粝的手掌,浸透了任笺的衣襟,鼻尖只剩下重重叠叠的血腥味。他不知道他们赶了多久的路,只知道他在那人的怀里睡去又醒来,周遭永远是一片寒凉,只余下滴落的血是温热。
渐渐地,那人似乎也不再往前走,又渐渐地,连滴落的血也凝成了冰,天地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一片昏沉中,他听到微弱而不甘的叹息。
窗外是茫茫的风雪,震得木屋的门窗发出哐哐的声响,雪光与夜色顺着窗户缝,攀进房里,拂上榻上的人的眼眉。
那人紧锁着眉,似乎陷在什么里,继而乌黑的眼睫轻颤,倏地睁开眼来,眼底是尚未化开的冰雪色。
又是同样的梦魇。
任笺仰面躺了一会,却仍然毫无困意。于是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拔去了窗沿下的插销。风雪瞬间推开了那对老旧的雕花木窗,卷起了他散下的头发,扬起了披在身后的衣衫。
窗外是零星的火光,檐下的风灯被风雪扑打着,闪着明明灭灭的光。窗边的人把衣服拢了拢,随手捏了个诀,金光顺着他的指尖飞进风灯里,瞬间照亮了整个窗口,暖黄的光映上他玉色的面容。
又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山下,无人的街道上有马车疾驰而过,车轮碾过,溅起夹杂着尘土的碎雪。
马车里只有一个小孩,因为没有点灯,只能隐隐约约透出一个小小的轮廓来。驾车的人全程没有说话,除了马蹄的声音,听不到一丝人声。
陈桓伸手掀开帘子,风雪的喧嚣声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可他似乎是感受不到冷一样,伸手出去接了一片雪花。
鹅毛大的雪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手很冰,雪花停了很久才缓慢地融化,陈桓黑黢黢的眼睛看了这片雪花很久。那片雪花又薄又脆弱,但是在一片黑暗中,似乎只剩下这一点晶莹剔透的颜色了。
这就是朔北,陈桓想。
朔北的雪很漂亮。
任笺被师父叩开门的时候并不惊讶,似乎晚上的梦魇是一种预兆,暗示着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注定不得平静。
明山上很久没有这样大的风雪了。
寒城的冰雪吹不上明山,世人只道这是神迹,实际上却是因为明山上住了个娇气的少年神仙,用大阵笼了山头,把冰雪通通笼在山外,却偏爱冰雪的颜色,还种了满山的梨花。
任笺并不承认自己娇气,他从记事起就学了一身术法,这些年他下不去山,满身本事无处可用,只能可劲地折腾这一片山头,明山清静得像雪洞,要是再埋进冰雪里,未免也太寂寞了些,因此才有了一方大阵,维系着这山间的春色与万物。
只是今夜风雪忽至,意味着阵门已开,有客将到。
果然,不出一刻,师父叩开了他的门,叫他去接一个人。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陈桓。
为了迎接远客,任笺把整座山上的风灯都点亮了。他循着路走到山门时,那个小孩就站在回廊下,罩在一方斗篷里,被风灯朦胧的光笼着,脸上看不出表情,眼睛却像后山上的黑曜石一样漆黑透亮。
任笺笑着去拉了他的手,手很冰,但是却软软的。哪怕神情没有半点稚气与天真,手掌却仍然是小孩子特有的柔软。
“跟我走吧。”任笺对他说。
陈桓垂眸看了看自己被牵起的手,这人把他的整只手都包进了手里,掌心温暖而干燥,他舍不得挣开,很顺从地跟在了这人身后。
任笺边牵着他边指给他看那些漂亮的灯笼,对他说:“你看,这些都是给你点的,好些年没点了呢。”陈桓能听出他语气中的雀跃,却不明白为什么,只能沉默以对。
任笺也不恼,他在山上待了很多年,除了师父,已经很久没有人和他说话了,寂寞是难免的。
于是他牵着陈桓的手,带着他穿过庄严的大殿,衣角卷起殿中的檀香,钻进他的鼻子,像一个崇高又神圣的梦境。
明山的神殿很大,客房也很多。陈桓被安排在了最东边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株梨花,花瓣是玉一样的颜色。在这样一个季节里,纵使是江南最好的温室也养不出这样温柔的颜色。
“喜欢梨花吗?”任笺问他。
陈桓伸手拂了一朵花。那朵花从枝上飘下来,像冰雪一样消散了。
任笺见那花散了,抬手挥过去。
陈桓的目光被他的衣袖遮了一下,再抬眼时,梨花又变成了盛开的样子。任笺对他笑了笑,说,你看,这就是明山。
世人对明山有诸多猜测。
祈愿夹杂着畏惧,崇敬又夹杂着轻蔑。
他们说这是人间最后的仙脉,是一个好像有神仙又好像没有的圣坛。来明山求神的寒城人带着三炷香,没有理由,也没有别的什么仪式,只是把香火贡进浮仙殿。会实现的愿望,与不会实现的愿望,就这样飘散进大殿里,带着毫无道理的信任。
人间的帝王大抵是不信的,陈桓也是不信的,但是他没有别的去处。
南齐的都城在温暖潮湿的南方,是终年不见大雪的江南一带,那里的冬天并不寒冷,只是熬人。陈桓住在宫城里的时候,最不喜欢的就是冬天。
永明宫的正殿里永远燃着烧不尽的碳火,但是空气却仍旧湿冷,雪气夹杂着雨气,如同碾碎的玉屑,在朱红色的宫墙之下卷成阴暗的灰色,像是要钻进他的骨髓里,似乎只要睁开眼睛,就是如附骨之疽一般的阴寒。
皇后死在冬日,那年冬天,皇帝把他的小儿子送来了寒城。
陈桓在这样的一个冬天里遇到了任笺。这个明山上的小神仙把风雪一碾,变成了明灭的灯火与盛放的花色。
那个人对他说,你看,这就是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