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色锦》凹呜大大

3、女公子

　　张秀循声一望，“呀？”

　　端看此人，实为女子，但一身打扮，却是男子模样。头上带着软绢纱的唐巾，一身青色祥云纹绉纱道袍，缀着白色护领，道袍下露出一双朱履。好个玉树临风的俏公子。

　　可她‘呀’过之后再无下文，这位公子便趋前一步，一展手中折扇“唰！”，潇洒道：“姑娘，方才见你犹豫了半天，想是不知这打官司的规矩？”

　　张秀笑了笑，很有礼貌。

　　“还是说，你不知这里的门道？”公子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张秀思索一下，摇摇头。

　　“嗨，我就说嘛！”公子一笑，显出嘴边一对梨涡。“那敢问姑娘是打何种官司，告人？争产？有冤情？可找过代书人？”

　　张秀还是摇头。

　　公子有些疑惑：“你什么都不知，就来衙门打官司？”

　　张秀依然摇头。

　　“那你可知南京受理词讼的衙门多了去，受理范围又各自不同，你清楚去哪个衙门投告？”

　　张秀只得再摇头。

　　“那……你可知告期是哪几日？如何递状？何日听审？又如何收费？”

　　“哎，好吧！”她不等张秀摇头，就露出一脸不忍状。“见姑娘你慈眉善目，恐怕还不曾打过官司，这样吧，相见既是有缘，那本公子就帮你一帮！”

　　绢儿嘴角一弯，差点笑出来。

　　张秀瞪她一眼，又看看女公子，终于点了头。

　　“好！”女公子一喜，又“唰！”一声收了折扇。

　　“这第一嘛，自然是写状子，写好状子当然就要投告，一般像户婚、田产等民事，需要等衙门的放告日才能投告，斗殴人命案则不受限制。而放告日是具体哪天，看在哪个衙门，江宁县的词讼比上元县少，所以每月只有初二、十六放告。至于听审则是堂上官审过了状子后，于第二日开始……”

　　“呀，只是递个状子就这么多规矩？”绢儿诧异。

　　“那是自然！”女公子仰起了下巴。

　　“这第二嘛，就是收费啦。递状要给状式钱，讼师要做状钱，代书要戳记钱，堂上官审理通过要抄批钱，差票即出，又要草鞋钱、差礼钱……还没完，一经传审就要禀到钱、干证钱、歇家钱、铺堂钱、甘结钱。”

　　“等等等等，都还没上堂，就要这么多钱？衙门里够黑哒。”

　　“瞧你说的！别以为打官司简单，小丫头！”女公子一脸不屑，瞪了她一眼。

　　“哪怕小小一场官司都要动用衙门内外一干人，难道不用钱？当然，你要能自己写状子也行，还能省好大一笔讼师钱！”她显然对绢儿的话很不屑。

　　张秀问道：“公子是讼师？”

　　她却摇摇头：“非也非也，在下还不是讼师。但是南京鼎鼎大名的讼师「注」是我师父，叫宿有仁，二位可听过？”

　　张秀与绢儿互看一眼，“没有。”

　　“没听过没关系，”女公子不以为意，“反正我师父是最厉害的！由他亲自操刀的状子，别看笔墨不多，但意思明白如画，其笔力千金，刀笔之雄，应天无人能出其右，堪称做状能手。”

　　“厉害……”

　　她一人说了许多话，却没换来多少回应，有些泄气。“我说，你二位真是来打官司的？”

　　绢儿嘻嘻一笑：“我们不打官司。”

　　“不打官司？”女公子眨眨眼睛，“那你们来衙门作甚？”

　　“来衙门只是想办个户籍，女户。”

　　“女户？”公子一愣，随即打量张秀，“原来这样啊？不打官司挺好……立户嘛自然找户科……你们……不知找谁？”

　　绢儿实诚，点了头：“是啊，公子知道吗？能否指点一二？”

　　“行啊，”女公子爽快答应。 “衙门里一般是主簿掌赋役人口，户科具体分管。我家师傅倒是跟主簿很熟诶……要是请我师傅出马，让他老人家帮着你们办，不出三天准能办好。”

　　“那需要付打听费吗？”绢儿又问。

　　“价钱好商量嘛，我让师傅收个友情价就是。”

　　“可以倒是可以……”张秀思忖着，“但要先见见你师傅。”

　　“好说好说，”女公子喜不自禁，嘴边的梨涡又若隐若现，“呃，现在吗？”

　　“方便吗？”

　　“方便方便！你二位稍等，待本公子寻一顶女轿来。”喜滋滋的公子欲转身去寻，没走几步又踅了回来，“对了，在下姓吴，还没请教姑娘贵姓？”

　　“姓张。”

　　“张姑娘，请稍等片刻啊，在下去去就回。”

　　果然很快，就来了一顶轿子，正是方才张秀所乘那顶，由女公子领着来到她俩身边。“张姑娘，轿子来了。”

　　“去哪里呢？”张秀问道。

　　“我师傅平时都在五柳居，张姑娘可听说过五柳居？”

　　张秀点头，五柳居她有所耳闻，也在银作坊，倒是离衙门不远。

　　“我师傅说茶楼离衙门近，谈事方便。”女公子又解释一句。“张姑娘，请登轿吧？”

　　“好，”张秀应下，扭头嘱咐绢儿，“你便跟着轿子吧。”随后上了轿。

　　女公子在前带路，女轿夫抬着轿子跟在后，只用了一柱香时间，便到了五柳居。轿子停稳，张秀下了轿，先四周打量一圈。

　　女公子掏出香巾抹了汗，说：“待会儿进了茶楼，张姑娘就跟着我身后，咱们避开人多的地方走。”

　　“好，就听公子的。”

　　～2～

　　三人进了五柳居，迎面是好大一座花园，花园两侧是抄手游廊。

　　甫一进门，女公子便往左转，在跨过一道花门后就上了游廊。游廊随形而弯，依势而曲，走到尽头又是另一番青碧竹荫，虫鸣嘶嘶，与前庭大不一样，颇有闹中取静之感。

　　竹荫里一座小书斋，女公子伸手挡住竹枝，让张秀两人先过，自己跟在后，往书斋门口走去。

　　门半掩，女公子登上踏跺，伸手一推，‘吱嘎’一声门便开了。

　　“张姑娘，我师傅就在里面，请随我来。”

　　张秀跟着女公子一道进了书斋，置身此地，阴凉随之袭来，暑热一洩，人顿时清爽许多。

　　书斋不大，张秀一眼就看到一人，一个穿着举人青袍的老头子，正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

　　绢儿瞪着眼睛，小声嘀咕：“这就是大讼师？大名鼎鼎？”

　　张秀抿嘴忍住笑，用眼神与绢儿交流：“嗯，大讼师，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扑哧！”

　　女公子十分无奈，赶紧上前，压低声音道：“师傅醒来，师傅？”

　　半天，举人老头才抬起惺忪睡眼，茫然环顾四周，“呃……”终于看见了女公子，“哦……是阑丫头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拉到客了？打啥官司的？要先说清楚，老头子我收费可不便宜哦……”

　　女公子身体一僵，闭上了眼，打鼻子里喷出两股气，然后猛地一睁眼，声音提高八度：“师傅！”

　　她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伸手扯住他那皱巴巴的袖子，狠狠一拽。

　　老头子被拽得东倒西歪：“喂喂，徒儿你造反呐！”

　　“师傅！这位张姑娘有事请你帮忙，说了，费用照付……”

　　“哦，早说嘛！”东倒西歪的老头子瞬间稳住了身形，人也不瞌睡了。待看清来人，立马起身来到会客桌前，伸手请道：“二位姑娘有事请老朽帮忙？呵呵，坐下慢慢说。”

　　张秀敛衽还了礼，坐下。绢儿站在她身后。

　　“阑丫头，泡茶来。”

　　“知道了！”女公子暗暗撇嘴翻白眼，然后转身寻茶壶，嘴里还小声抱怨，“好不容易拉来一单，还这么散漫……”

　　这边老头与张秀两人，简单介绍之后，就说起正事。

　　宿有仁听了张秀的陈述，思考片刻，问道：“张姑娘，老朽问几个问题，可否方便？”

　　“先生请问。”

　　“你怎么这会才想起要改立女户？”

　　张秀叹道：“不瞒先生，自打父母离世，因我年幼，外祖家又格外疼惜，便投奔了外祖家。我父母名下的一切资财都一并交舅舅打理，户籍也随了舅舅。三年多前，外祖父母也相继去世，而我那时已及笄，舅舅曾与我商量过此事，并答应，可将代管财产全部过户在我名下，只还是帮着打理。后来，我服满小功之后，又来了南京，立户这事就给耽误下来了。”

　　“你只提你外祖家，你父亲那边呢？”

　　“我祖父在时就已经与老张家析产析户，我自出生从未见过张家人，甚至不知他们的存在，直到收到那封信。”

　　“信？”

　　“父亲的族人，他们在信里告知我，已为我定下了亲事。”

　　“你不愿？”

　　“我为什么要愿意？我并不想被从未谋面的族人任意安排。为了不让这事发生，我还需尽快立户。”

　　“明白了，”宿有仁点了点头，“你说你祖父那会就分了家，你又从未见过，应该当时就断了走动，但现在又突然来信，你想过是什么原因？”

　　张秀摇头，十分困惑：“就是想不通啊。”

　　宿有仁沉吟了片刻：“张姑娘，我就说说我的看法吧。”

　　“先生请讲。”

　　“按律，你以在室女的身份，可以立女儿户，并且继承全部父家财产。但是，需提醒你，所有女户都并非永久户，如你将来嫁人，你的女户身份就会转成普通民户，一家之主也会由你变为你的夫君。而你继承的父家财产，除非以奁产的方式属于你，否则拿不走。”

　　“若是我不嫁呢？”

　　“不嫁当然可以，不过就是亡故之后，你名下所有财产将会充官。继承父家财产的前提是，你必须承宗祧。”

　　“这……”张秀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虽然你祖父那辈就分了家，但毕竟血缘相连，若按‘父母之命’的顺序来算，张家族长还是可以决定你的婚事，而非你的舅舅。承宗祧呢就要招婿，生子姓氏随你，要不然就过继族中孩子延续香火。”

　　“不过呢，老朽也实话实说，在室女儿直接继承父家财产的情况并不多，不是不可立，而是很少，毕竟嫁人好过招婿。”

　　“是吗？”

　　“单就律法来说，因为朝廷对女户有所照顾，会蠲免徭役杂税，可正因如此，往往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比如诡寄土地。又或者，绝户之后，更容易受族人的欺负，财产被抢夺，土地被霸占，甚至自身都难保。所以很难呐，你真要想好。”

　　“那……”一旁的绢儿倒先急了，“我家姑娘是立，还是不立的好？”

　　宿有仁呵呵一笑：“这得看你家姑娘的意愿，老朽只是把这道理说清楚。”

　　“是，多谢先生。”张秀回道。

　　宿有仁端起茶喝一口润嗓子，放下又理了理皱巴巴的袖子。“要不这样吧，若你还是想，那么我就帮你给黄主簿说上一说，如何？”

　　“万分感谢！”张秀并无半分犹豫。“我还是想立为女户。”